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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破格晉升.行政24級.上層爭鋒.再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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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匡俊材認了縱火,穆秋香咬死了真相。

壓在趙國棟頭頂的陰雲,終於散了。

那股無形的重壓,隨着王衛東的這通電話,從整個保衛科辦公室的空氣裏抽離。

陽光明下意識地抬眼,望向牆上那架老舊的掛鐘,黃銅指針鈍重地指向十一點五分。

這個時間點,趙國棟副廠長應該還一個人待在他那間暫時被凍結了權力的辦公室裏。

“王科,我回去了,趙廠長還等消息呢。”陽光明對王衛東揮了揮手。

王衛東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陽光明,用力地點了點頭,“快去吧,趙廠長肯定等急了。”

陽光明不再耽擱,轉身大步離開保衛科辦公室。

陽光明的步子邁得又急又穩,腳下的皮鞋底敲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咔咔咔”的清晰而急促的迴響。

他目不斜視,直奔那棟熟悉的廠部辦公樓。

推開辦公室那扇虛掩着的深色木門,一股濃烈嗆人的菸草味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窗子緊閉着,光線有些昏暗,屋子裏煙霧繚繞,能清晰地看到光線中懸浮的細小塵埃。

趙國棟並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藤編靠背椅裏,他背對着門口,像一座沉默的山,佇立在窗前。

聽到門軸轉動的輕微“吱呀”聲,趙國棟猛地轉過身。那張棱角分明的北方人臉上,眉心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彷彿刀刻斧鑿。

他眼裏的紅血絲比昨天更密更重,交織成一張疲憊而焦慮的網。

他嘴脣緊抿着,嘴角向下壓出兩道嚴厲的紋路,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顯得很刺眼。

看到進來的是陽光明,尤其是捕捉到年輕人臉上那份還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混合着如釋重負和一絲振奮的神情時,趙國棟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他緊抿的嘴脣微微張開,似乎要急切地問出那個懸在心頭的問題,但又生生忍住。

他只是用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緊緊盯住陽光明,無聲地傳遞着巨大的壓力和無聲的詢問????成了嗎?

“廠長!”陽光明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走廊裏可能飄來的任何雜音。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宣告的意味,穿透了沉悶的空氣,“匡俊材認了!縱火是他乾的!人證物證,口供,全齊了!”

趙國棟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這句話蘊含的巨大力量狠狠推了一下。

他挺直的脊背似乎彎了一下,又瞬間繃得更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把積壓在胸腔裏所有的濁氣、焦慮、屈辱和那無形的重壓都吸走,排空。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辦公桌上的煙盒,但伸出的指尖微微有些發顫,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好!”

一個短促,沙啞卻異常有力的字眼,終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這個字像一塊淬過火的鋼錠,帶着金屬般的鏗鏘質感,重重砸在沉悶得幾乎凝固的空氣裏。

他握緊的拳頭,帶着一股風,重重砸在鋪着墨綠色厚絨布的桌面上。

“咚!”

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蓋都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好!好啊!”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裏的激動幾乎要衝破那層慣常的剋制。

他猛地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幾步就跨到陽光明面前。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兩簇跳動的火焰,裏面翻湧着狂濤般的情緒??有卸下千斤重擔的瞬間輕鬆,洗刷不白之冤的淋漓暢快,還有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帶着風,重重拍在陽光明的肩膀上。

那力道極大,拍得陽光明身體一晃,肩胛骨都隱隱作痛。但肩頭傳遞過來的,卻是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和滾燙的激動。

“光明!幹得漂亮!漂亮!”

趙國棟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久違的力量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蹦出來的,“快,說說!到底怎麼撬開他那張鐵嘴的?”他的目光灼灼,急切地等待着答案。

陽光明肩頭還殘留着趙國棟手掌拍擊的沉甸感,他穩住身形,迎着趙國棟急切而銳利的目光,開始清晰地複述。

他描述了王衛東那邊審訊的關鍵轉折點:如何利用從劉阿四供詞裏挖出的關於莊小玉和那個“兒子”的關鍵信息,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直刺穆秋香內心最深的恐懼和最痛的傷疤。

正是這致命一擊,徹底瓦解了她的心理防線,讓她由死硬的抵抗者瞬間變成反戈一擊的控訴者。

她的證詞,又成了壓垮匡俊材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鐵證面前,匡俊材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對縱火罪行供認不諱。

陽光明敘述得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只是簡單提了提自己點破穆秋香心結的細節,將功勞歸於王衛東審訊時的敏銳和抓住關鍵線索的能力。

趙國棟聽得極其專注,高大的身體微微前傾,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着。

當聽到穆秋香那怨毒入骨,字字泣血的指證時,他眼中閃過一道銳利如刀鋒的寒光;當聽到匡俊材在確鑿證據和穆秋香的指控下徹底崩潰認罪時,他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

“攻心爲上......”趙國棟聽完,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那氣息帶着濃重的劣質香菸的辛辣味道,也帶着一種深沉的歷經磨礪後的感慨。

他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藤椅裏,藤條立刻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

“一個人的能力,心思活絡,眼光毒,關鍵時刻能想到點上,太重要了!”

他看向陽光明,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激賞和一種重新審視後的鄭重,“光明,這次要不是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王衛東是條漢子,審訊是把好手,敢打敢衝。可這案子能這麼快,這麼利落地釘死,把蓋子捂嚴實了,你功不可沒!

沒有你想到穆秋香這個突破口,保衛科還在那乾熬!像沒頭蒼蠅!竇鴻朗在旁邊虎視眈眈,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變數!

他隨便動點手腳,或者上面有人遞個條子、發句話,這結論就可能被攪渾!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他身體向後靠去,藤椅又是一陣“吱吱呀呀”的抗議。

他臉上那份久違的真正的放鬆神情,讓這個一向以硬朗、嚴肅著稱的轉業軍人,此刻顯得格外真切,甚至透出幾分少見的疲憊。

“不容易啊......”

他喃喃道,目光越過陽光明,投向窗外那片被煙囪染得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要將那份無形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枷鎖徹底掙脫,“這下,是真踏實了。”

陽光明安靜地站着,沒有接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趙國棟此刻複雜的心情,那份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力卸下後,一種微妙的更加親近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悄然瀰漫開來。

昨天下午那番推心置腹的涉及廠內複雜局勢的談話,加上今日這場並肩闖過,險象環生的風暴,趙國棟顯然已不再僅僅把他視爲一個得力的祕書或下屬,更像是一個可以託付,可以共謀、值得信賴的夥伴。

這種在特殊年代,在紅星廠這種人際關係盤根錯節的地方建立起的信任,其分量,比金子還要沉。

“廠長。”

陽光明適時開口,聲音平穩,帶着請示的口吻,“案子雖然定了性,但後續的收尾和向上彙報,恐怕還需要些時間,程序上的事情馬虎不得。

您看......我這邊需要提前準備些什麼材料?做到有備無患。”

他需要把趙國棟的思緒,從情緒的餘波中,拉回到具體的工作上。

趙國棟聞言,立刻從短暫的放空中回過神來,眼中的疲憊迅速被一種昂揚的準備投入新戰鬥的鬥志所取代。

“對!材料要紮實!要滴水不漏!”

他說的斬釘截鐵,“王衛東那邊肯定在整理案卷,你盯緊點,務必把證據鏈做牢,環環相扣,要經得起任何推敲!

特別是穆秋香的口供和匡俊材的認罪筆錄,一個字都不能含糊!要原原本本,簽字畫押的手續必須齊全!至於彙報……………”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鋪着厚絨布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着,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等田書記那邊的指示。

這個案子捅破了天,牽涉面廣,怎麼向上報,報給誰,報到哪一級,田書記自有分寸,他考慮得比我們周全。

我們先把基礎打牢,把功課做足,確保交上去的東西,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陽光明立刻點頭應下:“明白。我這就去跟王科對接,把材料細節再過一遍。”他知道,這是當前最緊要的任務。

“好了。”趙國棟揮了揮手,語氣溫和了許多,帶着一種長輩式的難得的關切,“你也忙了一上午,神經繃得太緊。先歇口氣,喝口水,等通知。後面還有硬仗要打。”

他指的是向上彙報可能引發的後續波瀾。

下午,紅星國棉廠辦公樓的氣氛明顯不同尋常。

一種無形的帶着緊張和窺探意味的安靜,籠罩着整棟樓。

黨委會和緊接着的廠委會,在田書記的主持下,接連在二樓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裏召開。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緊閉着,隔絕了內外。

裏面時而傳出激烈的爭論聲,時高時低,斷斷續續,像悶雷滾過。

偶爾能聽到有人拔高了嗓門,但具體內容聽不真切。

走廊裏比平時安靜許多,經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眼神總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那扇緊閉的門,帶着掩飾不住的好奇和深深的揣測。

陽光明坐在自己靠窗的辦公桌前。

他手頭攤開着一份關於三季度車間生產進度的普通報表,鋼筆握在手中,筆尖懸在紙上,心思卻像繃緊的弓弦,一刻也鬆弛不下來。

他強迫自己不去猜測會議室裏此刻正進行着怎樣激烈的脣槍舌劍,不去想竇鴻朗會如何辯解,趙國棟又將如何應對。

他只專注於眼前報表上的數字,試圖用這些枯燥的數據來驅散心頭的雜念。

然而,每一次走廊裏響起由遠及近或由近及遠的腳步聲,他的心都會下意識地提一下,握筆的手指也會微微收緊。

時間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牆上的掛鐘指針不緊不慢地移動着。窗外的天色漸漸從灰白轉向一種更深的鉛灰。深秋的下午,天黑得早。

終於,下午接近五點,天色已經明顯暗沉下來時,走廊裏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不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安靜。

接着,是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被拉開的“吱呀”聲,沉重而清晰。腳步聲開始分散開,有人低聲交談着,聲音帶着疲憊或如釋重負,朝着不同的方向離去。

陽光明立刻放下手中的鋼筆,凝神細聽,捕捉着門外的動靜。心臟在胸腔裏沉穩而有力地跳動着,等待着那個熟悉腳步的出現。

不多時,辦公室的那扇木門被推開,趙國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帶着一種明顯的疲憊,那是高度緊張和激烈交鋒後的倦怠,但疲憊之下,卻沉澱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步履沉穩地走到陽光明的桌前。

“光明。”趙國棟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低沉些,卻帶着一種千鈞重擔卸下後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會開完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沉默的匣子。

陽光明立刻站起身:“廠長。”他的目光落在趙國棟臉上,試圖解讀出更多的信息。

趙國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過旁邊那把硬木椅子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陽光明年輕而沉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組織語言。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第一件事。”趙國棟終於開口,聲音清晰有力,打破了沉寂,“我的‘暫停工作,結束了。現在起,一切恢復正常。”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工作安排,就像通知明天幾點開會一樣。

但陽光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淡語氣之下所蘊含的千鈞重量??那是被誤解、被質疑,被無形力量壓制後的重新挺立,是尊嚴和權力的迴歸。

陽光明心中那塊懸了兩天的大石頭,此刻才真正轟然落地,激起一股暖流。

他由衷地回應道:“太好了,廠長!”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喜悅和安心。

趙國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像是冰封河面裂開的一道細縫。

隨即,他正色道:“第二件事,是關於你的。”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充分沉澱。

陽光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一股微妙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坐直了身體,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你的功勞,組織上不會忘記,也不能忘記。”

趙國棟的目光直視着陽光明的眼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像是在宣讀一份重要的決定,“我下午在會上提了,關於你的獎勵問題。有兩項!”

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第一,入黨問題。”

趙國棟的聲音沉穩有力,“你預備黨員期間的表現,組織上是有目共睹的,一貫積極,思想覺悟高,工作踏實肯幹。

這次偵破重大盜竊、縱火案件,你是首功!

在關鍵時刻,展現了黨員的覺悟和擔當!組織上經過討論,一致同意,破格讓你提前轉正!”

他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流程這兩天就會啓動,很快,你就是一名光榮的正式黨員了!”

儘管早有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落實,陽光明還是難掩心中的激動。

正式黨員!

在這個特殊年代,這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身份標識,更是一張通往核心圈層、參與重要事務的通行證,是政治生命真正紮根,得到組織高度認可的象徵!

這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責任,也意味着未來更廣闊的天地。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異常的清晰和堅定:“謝謝組織信任!謝謝廠長!”

這份感謝發自肺腑。

趙國棟眼中也帶着深切的欣慰,那是對自己看重的年輕人得到應有承認的滿意。

他的語氣更加沉穩,但接下來說出的內容卻更具衝擊力:“第二,行政級別!”

他再次頓了一下,眼裏帶着笑意,“你現在的級別是行政二十七級,九級辦事員,對吧?”

他明知故問,是爲了強調接下來的對比,“按部就班地熬,一年升一兩級,想升到副科級,時間還有的等!

這次,我向組織據理力爭,給你破格!一次性提三級!”

最後三個字,他加重了語氣。

陽光明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一次性破格提三級?

從二十七級直接跳到二十四級,九級辦事員晉升六級辦事員?

這簡直是......他腦子裏瞬間閃過“連升三級”這個詞,他自己都覺得太過誇張!

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節省了別人需要耗費兩三年,甚至更久去熬的資歷和時間!

意味着他的起點將被驟然拔高到一個全新的平臺!

在體制內,級別就是最硬的敲門磚,是劃分圈層、決定話語權,影響未來發展的無形標尺。

二十四級,雖然離真正的“官”還有距離,但已經大大縮短了距離,站在了更高的臺階上。

趙國棟清晰地捕捉到了陽光明眼中閃過的震驚,他完全理解這份驚喜的衝擊力。

他加重了語氣,“沒錯,就是三級!從二十七級提到二十四級!工資嘛......”

他語氣略緩,“從三十塊漲到四十三塊。錢是小事,關鍵是省下的時間!

光明,你還年輕,剛滿十八歲,在體制裏,時間比什麼都金貴!

早一步上去,臺階就高一層,能接觸到的東西就不一樣,機會就多一分!

這次立下大功,就是你最好的墊腳石!”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歷經激烈博弈後的銳氣,“當然,過程沒那麼順當。

預備黨員提前轉正,大家都沒二話,都覺得理所應當。

可這破格提三級?”

他嘴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弧度,“擋路的石頭可不少!有人覺得太快了,不合規矩,怕開了這個口子,以後不好辦。哼!”

趙國棟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冷哼,眼中寒光一閃,“我剛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停職檢查,頂着壓力,正好藉着這股勁兒據理力爭!

竇鴻朗那邊,他小舅子匡俊材是縱火主犯,鐵證如山,他自顧不暇,理虧得很,在會上灰頭土臉,哪還有臉皮在這種事上跟我死磕到底?最後……………”

趙國棟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沉穩,“田書記一錘定音,定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陽光明:“文件這幾天就會正式下發,下個月開工資,你的工資就是四十三塊了。”

他語氣嚴肅起來,帶着叮囑,“這事影響太大,牽扯到竇鴻朗的小舅子,背後可能還有人。

上面......對這案子的最終處理意見還沒下來,還有些餘波沒平。

給你的這些獎勵只是小事,是開胃菜,更深層的博弈,一時半會兒的還完不了。

暫時要低調,明白嗎?”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陽光明一眼。

陽光明立刻會意。

喜悅如同澎湃的潮水,被他強大的意志力牢牢壓在心湖深處,表面波瀾不驚。

他鄭重地點頭,聲音沉穩:“廠長放心,我明白。絕不張揚。”

“明白就好。”趙國棟站起身,再次伸出大手,重重拍在陽光明的肩膀上。

這一次,力道依舊很大,但傳遞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期許和信任。

“好好幹!你的路,纔剛剛開始!眼下的坎,咱們算是徹底邁過去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漸濃、煙囪輪廓模糊的廠區,聲音裏帶着一種展望,又有一些意氣風發,“後面,天高海?!”

他的語氣堅定,信心十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迴盪。

接下來的日子,陽光明謹記趙國棟的叮囑,將那份破格晉升的狂喜和隨之而來的巨大期許,深深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在廠裏,他一絲不苟地處理着趙國棟重新恢復工作後的各項事務,收發文件,整理材料,協調會議。

他臉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沉穩,甚至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專注。

彷彿那場驚心動魄的倉庫失火、那場席捲保衛科和廠領導層的政治風暴,以及那場成功破案後的巨大轉折,都如同翻過的日曆,徹底翻篇了。

這一切,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供旁人窺探的痕跡。

然而,廠區表面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關於縱火案主犯匡俊材的最終處理意見、竇鴻朗廠長在此案中應負的責任,趙國棟在此次事件前後的位置變動.......

種種看不見的博弈,在更高的層面、更隱祕的渠道裏激烈地進行着。

陽光明能敏銳地感覺到趙國棟近日來氣場的變化:那份被停職時的沉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發沉穩內斂的靜氣,彷彿深海,表面平靜,內裏卻蘊藏着力量。

只是偶爾,在他獨自沉思或接聽某些電話時,眉宇間會飛快地掠過一絲凝重,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深秋的陽光帶着稀薄的暖意,透過辦公室蒙塵的玻璃窗照進來,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

陽光明正伏在舊辦公桌上,整理一份關於第四季度車間生產任務的報表。

走廊裏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聽上去頗爲急促。

黨委辦的小李,一個戴着黑框眼鏡、平時說話細聲細氣的年輕人,拿着一份還散發着新鮮油墨氣味的文件快步走進來。

他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陽祕書。”小李將文件輕輕放在陽光明桌角空處,聲音比平時清晰、正式了許多,“這是剛印出來的廠黨委文件,田書記指示,下發各部門。'

他放下文件,沒有像往常那樣寒暄兩句天氣或者食堂的飯菜,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便迅速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腳步依舊匆忙。

陽光明心頭一跳,一般預感像電流般竄過。

他放下鋼筆,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文件上。

這是一份標準的紅頭文件,紙張是那種略顯粗糙的白紙,抬頭印着鮮紅的仿宋體大字:“紅星國棉廠黨委會”。

下面一行醒目的黑體標題,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目光:《關於趙國棟同志任職的通知》。

文件內容簡潔而有力,措辭嚴謹:

經紅星國棉廠黨委會研究決定,並報請上級黨委批準,任命趙國棟同志爲紅星國棉廠黨委會副書記......

陽光明的目光在“副書記”三個字上停留了幾秒。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紙面,感受着紙張的紋理和油墨微微凸起的觸感。

他明白這三個字的分量!

在紅星國棉廠這個龐大的體系裏,權力的核心圈層分明。

廠委委員,作爲廠委會成員,主管廠裏的生產或後勤等具體事務,是廠裏具體事務的重要決策者和執行者。

趙國棟剛剛調來紅星廠,擔任副廠長職務,雖然是廠領導,但最高層級也只是廠委委員這一級。

前段時間,陽光明在《工人日報》上發表文章,重點提到了以趙國棟爲主導的設備和技術改造的成果,爲趙國棟大唱讚歌。

趙國棟也因此受益,從廠委委員提升了一小部,成爲廠黨委委員,從此有資格參加廠黨委會議。

廠黨委委員,意味着進入了廠黨委這個更高一級的決策機構,能參與重大人事任免和方向性決策的討論和表決。

而副書記......這絕不僅僅是黨內職務的簡單提升。

這標誌着趙國棟真正進入了廠裏最核心的權力圈層??書記碰頭會!

那是隻有廠黨官員、副書記纔有資格參加的決定紅星廠真正走向、處理最核心事務和人事任免的最高級別會議!

它的重要性優先於廠黨委會和廠委會之上,是真正的決策核心。

這一步,看似只是加了一個頭銜,實則意義重大,是一次質的飛躍。

趙國棟調來紅星廠之初,只能參加廠委會,影響力侷限在廠內具體管理事務。

後來,進一步成爲廠黨委委員,進入了廠黨委會,擁有了更高層面的發言權。

如今,這張“副書記”的任命通知,是他通向紅星廠權力最核心圈子的最後一張,也是最關鍵的一張門票。

這不僅是個人政治地位的一次顯著躍升,更意味着他真正擁有了在紅星廠頂層發聲、博弈、落子的資格和能力。

他不再是邊緣的參與者,而是核心的決策者之一。

陽光明放下文件,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形成一個真誠而剋制的弧度。

他由衷地爲趙國棟感到高興!

這份薄薄的紅頭文件,是趙國棟在風暴中堅守原則、頂住巨大壓力,最終力挽狂瀾後,組織給予的應有補償和高度認可。

這更是他在紅星廠錯綜複雜的權力格局中,憑藉自身能力和這場風波的契機,邁出的至關重要,奠定未來格局的一步。

這一步,走得艱難,但走得堅實。

他拿起那份還帶着油墨溫熱的文件,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出自己的小辦公室。

裏間的辦公室,門虛掩着,他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很清晰。

“進來。”門內傳來趙國棟的聲音,沉穩如常,聽不出特別的情緒。

陽光明推門進去。

辦公室裏依舊瀰漫着淡淡的菸草味。

趙國棟正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藤編靠背椅上,快速批改着一份文件。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志得意滿,沒有春風拂面,只有一種歷經波瀾後,塵埃落定的沉穩和內斂。

看到陽光明進來,他放下文件,目光平和地迎了上來,帶着詢問。

陽光明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將自己手裏的文件輕輕放在趙國棟面前光潔的桌面上。

他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聲音清晰而沉穩,帶着由衷的祝賀:

“廠長,恭喜您!”

趙國棟的目光掃過桌面上的文件,鮮紅的抬頭顯得格外醒目。

他抬起頭,看向陽光明,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沒有多說什麼。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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