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和林見月見過家長之後,兩人的對象關係算是正式對外公開了。
雖然還沒到馬上談婚論嫁的地步,但接觸的次數明顯更多了起來,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是偶爾約在瑞康裏的馮向紅家中見面。
碰到下班早的時候,陽光明會特意算好時間,騎車穿過小半個城區,直接去東方機械廠門口等候林見月。
東方機械廠是魔都著名的大型國企,每到下班時分,廠門口便人潮湧動,工人們如潮水般從大門湧出,有說有笑地各自散去。
陽光明身材高大挺拔,總是穿着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襯衫藍褲子,手腕上戴着手錶,推着一輛永久牌自行車,靜靜地站在自行車棚附近等候。
在清一色穿着深色工裝的人羣中,他這身打扮顯得格外醒目。
林見月通常和幾個小姐妹一起走出來,她們都是勞資科的同事。每每看到等在那裏的陽光明,林見月臉上立刻飛起兩朵紅雲,眼睛裏漾出甜蜜的笑意。
“見月,你對象又來接你了!”旁邊一個圓臉姑娘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語氣裏滿是羨慕。
“真貼心啊,還特意跑來接你下班。”另一個梳着兩條麻花辮的姑娘也笑着打趣。
林見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快步走向陽光明。“等很久了嗎?”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剛到一會兒。”陽光明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拎着的帆布包,“走吧,送你回去。”
兩人並肩走在滿是下班工人的街道上,周圍投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善意的微笑。
幾次下來,東方機械廠勞資科的人幾乎都知道了,科裏最文靜漂亮的林見月同志,有了一個在紅星國棉廠當幹部的對象,小夥子長得精神,待人接物也周到。
有時陽光明來得早,還會順手在廠門口的小賣部買幾根糖葫蘆或者一包五香豆,分給林見月同科室的幾位大姐小姑娘。
東西不貴重,卻格外討人喜歡,大家都誇林見月有福氣,找了個體貼的對象。林見月嘴上謙虛着,心裏卻像浸了蜜一樣甜。
兩人的關係穩定而公開地發展着,按照當下的風俗習慣,距離談婚論嫁已經不遠,雙方家庭也都心照不宣地開始做着準備。
張秀英開始更加頻繁地盤點家裏的布票、棉花票,甚至悄悄託人打聽哪裏能買到質量好又實惠的棉花,心裏盤算着將來給小兩口做新被子需要多少斤。
她還拉着李桂花,去了幾次百貨公司,在賣暖水瓶、臉盆、痰盂的櫃檯前流連忘返,暗中比較着花色和價格。兩個女人低聲交談着,臉上洋溢着喜悅和期待。
陽永康的話雖然依舊不多,但抽菸的時候,眼神裏時常帶着思索,偶爾會問陽光明一些關於林家父母喜好,家裏還有什麼親戚之類的問題。
有一次,他甚至翻出了一本存放多年的木工手冊,戴着老花鏡研究起來,似乎在考慮將來爲新人打造些什麼傢俱。
林家那邊,高靜怡也開始着手準備。
她翻出壓箱底的好料子,一塊墨綠色的的確良,一塊藏青色的毛嗶嘰,想着給未來女婿做件像樣的衣服。
每天晚飯後,她就坐在縫紉機前,比劃着尺寸,琢磨着款式。
時間就在這種平靜而充滿期待的節奏中,悄然滑入了一九七二年的十二月份。
天氣徹底冷了下來,梧桐樹葉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弄堂裏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得嚴實,只有早晨生煤爐時,才透出陣陣嗆人的煙火氣。
這天上午,陽光明正在財務科辦公室審覈一份年終報表。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能聽到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賬頁的聲響。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外面的世界顯得有些模糊。
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的寧靜。陽光明隨手拿起聽筒:“喂,你好,財務科。”
“光明啊,是我,賀振中。”電話那頭傳來賀振中沉穩而略帶笑意的聲音。
陽光明立刻坐直了身體,語氣恭敬:“賀伯伯,您好。有什麼事嗎?”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賀振中的聲音透着愉快,“是關於你那個好朋友,楚大虎的。”
陽光明的心跳,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握緊了聽筒:“虎頭回城......有消息了?”
“對。”賀振中肯定地說道,“關於一些有特殊情況的知青回城的政策,最近已經略有鬆動。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文件,但上面已經有了精神,開始在小範圍之內試點放開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仔細瞭解過,大虎家裏的情況,父母年紀大了,母親身體不好,下面還有弟弟妹妹要撫養,完全符閤家庭特別困難”這條標準。只要有了接收的工廠,也就是說有了正式的工作崗位,就可以優先辦
理招工回城手續。”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陽光明爲好友感到無比的欣喜。
下鄉插隊這幾年,楚大虎肯定喫了多少苦,他心裏清楚。
雖然楚大虎每次來信都只說好事,什麼掙了多少工分,學會了哪些農活,但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思鄉之情和對家庭困境的憂慮,陽光明都能感受到。
“太好了!賀伯伯,真是太感謝您了!”
“先別急着謝我。”賀振中笑了笑,“政策是有了,但具體落實,還得看工作崗位。你下班後要是方便,來我家裏一趟吧,咱倆詳細商量一下大虎的工作崗位問題。看看怎麼安排最合適。”
“方便!方便!我下班就過去!”陽光明連忙應下。
“好,那晚上家裏見。”賀振中說完,便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陽光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報表上,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抑制不住。
虎頭要回城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讓他一整天都處於一種興奮的狀態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鈴響,陽光明迅速收拾好辦公桌,跟同事打了個招呼,便快步走出辦公樓。
寒風撲面而來,他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想到要去賀家,總不能空着手。
他記得賀振中對喫食不算太講究,但劉阿姨和小海都喜歡他之前帶去的醉雞。
意念微動,檢查了一下腦海中的冰箱空間。他找了個僻靜角落,取出醉雞,用早準備好的油紙包好,拎在手裏,這才朝着市幹部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熟門熟路地登記,進門。
“光明來了!”劉雅娟看到陽光明,臉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快進來,老賀在書房呢。外面冷,屋裏暖和。”
“哎,好。”陽光明把手裏的油紙包遞過去,“劉阿姨,正好路過,帶了只醉雞,給您和賀伯伯添個菜。”
“哎呀,你這孩子,又來這一套!”劉雅娟嗔怪道,但還是接了過去,入手沉甸甸的,香氣隱隱透出,“下次可不許再帶東西了,再來這麼客氣,阿姨可真要生氣了。”話是這麼說,她眼裏的笑意卻更深了。
陽光明笑着應了。
賀振中正在書房裏看文件,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他在家穿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
“賀伯伯。”陽光明恭敬地問好。
“來了,坐吧。”賀振中指了指沙發,自己在對面坐下,“外面冷吧?喝口熱茶暖暖。”
劉雅娟忙着去沏茶,又把醉雞拿到廚房放好。
“還好,走走路就不覺得冷了。”陽光明在沙發上坐下,姿態隨意。
“大虎的事,電話裏簡單說了說。”賀振中切入正題,語氣平和,“政策方面的問題,你不用操心,我已經讓人問清楚了,他家的情況符合條件,關鍵是接收單位。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陽光明沉吟了一下,說道:“賀伯伯,您覺得怎麼安排合適?我對這些政策流程不如您瞭解,聽您的安排。”
賀振中點點頭,顯然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傾向於把他安排到你們紅星廠。
一來,你們廠是大廠,效益穩定,福利待遇相對好一些。
二來,你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在一個廠裏,彼此能有個照應。你覺得呢?”
“能在紅星廠當然最好!”陽光明立刻表示贊同,“我們廠確實各方麪條件都不錯。而且虎頭來了,我也能就近照顧他一下。”
“嗯。”賀振中遞給他一支菸,陽光明擺手謝絕。
賀振中自己也沒點,只是拿在手裏把玩着,“崗位方面,我有兩個考慮。一個是去倉庫當保管員,工作相對清閒,沒什麼體力活,就是需要細心和責任心。
另一個是進保衛科,當個保衛員。
保衛科工作辛苦點,要值班巡邏,但接觸的人多,鍛鍊人,而且也算是個要害部門,未來發展說不定機會更多一些。”
他看向陽光明,目光帶着徵詢:“大虎那孩子,還是你最瞭解了,你覺得哪個崗位更適合他?”
陽光明沒有任何猶豫。
他太瞭解楚大虎了。讓虎頭去倉庫,整天對着各種單據和物品,小心翼翼地記賬盤庫,以他那粗豪的性子,恐怕用不了三天就得憋悶壞。
而保衛科的工作,雖然辛苦,需要值班,但行動相對自由,更符合他的性格。
“賀伯伯,我覺得保衛科更適合虎頭。”陽光明語氣肯定,“他那人閒不住,有一把子力氣,人也耿直,眼裏揉不得沙子。幹保衛工作,正對他的脾氣。保管員的工作是好,但恐怕他坐不住。”
賀振中聞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你看人準。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咱們就定下來,進保衛科。手續方面,我來安排人落實。估計快的話,年底前就能辦好,爭取讓他回來過個團圓年。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陽光明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由衷地說道:“賀伯伯,真是太謝謝您了!爲了虎頭的事,讓您費心了。”
“舉手之勞,比起你們救小海的恩情,這不算什麼。”賀振中擺擺手,語氣淡然,“再說了,大虎那孩子本身條件也符合政策,我們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給了他一個機會。”
這時,劉雅娟端着泡好的茶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笑着說道:“就是,光明你就別客氣了。晚上在家喫飯吧,我炒兩個菜,你們倆喝點。”
“對,留下喫飯。”賀振中也發話,“正好今天高興。”
陽光明推辭不過,便留了下來。
晚飯很簡單,劉雅娟炒了個韭菜雞蛋,一個白菜豆腐粉條,又把陽光明帶來的醉雞切了擺盤,還開了一瓶茅臺酒。
賀振中心情很好,和陽光明小酌了幾杯。
飯桌上沒有再多談楚大虎工作的事,而是聊了些廠裏的情況,當前的形勢,家長裏短。氣氛輕鬆而融洽,就像一家人一樣。
喫完飯,又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陽光明便起身告辭。
賀振中和劉雅娟把他送到門口,叮囑他路上小心。
走出幹部家屬院,冰冷的夜風一吹,陽光明卻覺得渾身火熱。
他爲楚大虎感到高興,彷彿已經看到好友穿着嶄新的工裝,精神抖擻地站在紅星廠門口的樣子。
接下來的日子,陽光明一邊忙着自己的工作,一邊暗中關注着楚大虎回城手續的進展。
他沒有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楚大虎的父母,想等一切塵埃落定,給兩位老人一個驚喜。
他也只是在下班後去林見月那裏時,悄悄跟她提了一句,分享這份喜悅。林見月也爲陽光明感到高興,她知道楚大虎是他最好的朋友。
這天上午,陽光明接到了賀振中祕書打來的電話,告訴他楚大虎回城的手續全部辦妥了,接收單位是紅星廠保衛科,介紹信和檔案關係已經轉了過去。
楚大虎很快就能回城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楚大虎乘坐的火車,上午十一點左右抵達魔都站。
終於盼到了這一天!
上午處理完手頭工作,陽光明作爲財務科科長,也不需要跟誰請假,穿好外套,帶上圍巾,匆匆走出廠門,坐上公交車,趕往魔都火車站。
火車站依舊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南來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臉上帶着匆忙、疲憊或期盼。
廣播裏播放着列車到站的信息,聲音在空曠的站房裏迴盪。
陽光明擠在接站的人羣中,踮着腳,目光緊緊盯着出站口的通道。
終於,聽到播報列車到站了。
旅客們如同潮水般從出站口湧了出來。陽光明睜大眼睛,仔細搜尋着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擁擠的人流中,一個穿着臃腫的綠色棉軍大衣、揹着個巨大行李捲、手裏還拎着一個沉甸甸帆布包的高大青年,正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正是楚大虎!
幾年不見,他看起來更黑更壯實了,臉龐被風吹得粗糙,嘴脣有些乾裂,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透着憨直和堅韌。
“虎頭!這邊!”陽光明用力揮動手臂,大聲喊道。
楚大虎聞聲,望了過來,目光穿過人羣,看到了陽光明。
他臉上的茫然,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取代,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他奮力擠開身邊的人,大步朝着陽光明跑來,行李在他身上顛簸着。
“光明!”楚大虎的聲音洪亮,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你小子!還真來接我了!”
兩人在嘈雜的站口緊緊擁抱了一下,互相打着對方的肩膀,千言萬語似乎都在這動作裏了。
“好傢伙!又壯實了!”陽光明感受着手掌下結實的肌肉,笑着打量他,“在農村沒少喫吧?”
“喫啥啊,淨幹活了!”楚大虎嘿嘿笑着,也打量着陽光明,“你倒是沒咋變,就是長高了,也更精神了,這身幹部服一穿,像那麼回事!”
“走,先出去,這兒太擠了。”陽光明幫他拎起那個沉重的帆布包,“路上順利嗎?餓不餓?”
“還行,就是車慢了點,晃盪得難受。”
楚大虎跟着他往外走,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一切,眼神裏充滿了重回大城市的陌生和興奮,“餓倒是不餓,帶了不少乾糧。就是......就是真想咱魔都的飯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和酸楚。
出了火車站,喧鬧聲稍微小了一些。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楚大虎深深吸了一口,感嘆道:“還是咱魔都的空氣好聞!有一股發達工商業的味道!”
陽光明看着他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和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說道:“走,先找個地方喫飯,給你接風洗塵!喫完飯你再回家。”
“回家......”楚大虎重複着這兩個字,眼神忽然有些恍惚,隨即重重地點點頭,“好!先喫飯!餓死我了!”
陽光明帶着他去了火車站附近一家還算乾淨的小飯館,兩人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陽光明拿起菜單,也不問楚大虎,直接點了好幾個硬菜:紅燒肉、油爆蝦、清蒸魚,還要了一個醃篤鮮湯,外加兩大碗米飯。
“夠了夠了!點太多了!喫不完浪費!”楚大虎連忙阻攔,習慣性地計算着價錢和糧票。
“放心,喫得完。”陽光明笑道,“你這飯量,我還不知道?今天放開了喫,我請客!”
楚大虎嚥了口口水,看着陽光明從容地點菜付錢票,眼神複雜。
他感覺幾年的分別,自己和這位最好的朋友之間,似乎有了一些看不見的變化。光明更加沉穩自信,舉止間透着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屬於“城裏幹部”的從容。
菜很快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楚大虎看着眼前油亮誘人的紅燒肉,眼睛都有些發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快喫吧,別愣着了。”陽光明把筷子遞給他。
楚大虎不再客氣,端起飯碗,大口喫了起來。他喫得很快,很香,幾乎是風捲殘雲,彷彿要把這幾年缺的油水一次性補回來。
陽光明一邊慢慢喫着,一邊給他夾菜,心裏有些發酸。他知道,虎頭在農村肯定沒少喫苦。
等到楚大虎喫得速度慢了下來,陽光明纔開口問道:“怎麼樣?手續都拿到了吧?介紹信、檔案關係......”
“嗯,都拿到了。”
楚大虎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遞給陽光明,“隊裏支書親自交給我的,蓋了好幾個紅章。說讓我回城到紅星廠報到。
光明,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能回城了?
就算有賀領導幫忙,不是說最快也得等到明年嗎?”他的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陽光明接過信封,打開看了看,裏面手續齊全,介紹信上明確寫着“分配至紅星國棉廠保衛科工作”。
他放下心來,把信封仔細收好,重新遞給楚大虎。
“是你運氣好,趕上政策鬆動了。”陽光明斟酌着詞句,“像你家這種情況,母親身體不好,家庭困難,屬於優先照顧回城的對象。當然了,最重要的是有領導幫你運作,不然怎麼也不可能輪到你。”
楚大虎撓了撓頭,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當年不經意救人的善舉,竟然還有回報的時候,而且還是這種天大的回報。
直到現在,他都沒見過賀領導的面,但卻已經因爲他回城,而且還安排了這麼好的工作。
陽光明頓了頓,看着楚大虎的眼睛,認真地說道:“虎頭,機會難得。進了廠,在保衛科好好幹。那可是要害部門,責任重,但也鍛鍊人。”
楚大虎用力點頭,眼神灼灼,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幹勁:“你放心!光明!我一定好好幹!絕不給咱哥們丟人!保衛科是吧?沒問題!抓個壞人啥的,我力氣大着呢!”
他那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把陽光明逗笑了。
“保衛的工作,不光是抓壞人,更多的是巡邏、防範、維持秩序,要講究方法,遵守紀律。”陽光明提醒他。
“我懂!我懂!肯定遵守紀律!”楚大虎連連保證,“只要能回城,能有份正式工作,讓我幹啥都行!這下好了,我能掙工資了,家裏......家裏也能鬆快點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沉下來,眼神裏流露出對家庭的牽掛和責任。
陽光明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都會好起來的。先安心把工作幹好。”
兩人又聊了些分別後各自的情況。
楚大虎主要說了說農村的艱苦和生活的不易,但也提到了那裏農民的樸實和善良。
陽光明則簡單說了說自己在廠裏的工作,以及和林見月關係的進展。
聽到好朋友有了對象,而且對方家庭條件那麼好,楚大虎由衷地感到高興,又鬧着要讓陽光明趕緊帶嫂子給他看看。
一頓飯喫了很久,直到服務員開始收拾隔壁桌子,兩人才意識到時間不早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陽光明站起身,“楚叔楚嬸肯定等急了。”
提到父母,楚大虎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急切和近鄉情怯的激動。他背起巨大的行李捲,拎起帆布包,腳步都有些匆忙。
陽光明把他送到公交車站,看着他上了回家的車。
“明天上午,廠裏見!”陽光明在車下喊道,“直接去廠保衛科找王衛東科長報到就行!我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介紹信拿好!”
“知道啦!明天見!”楚大虎從車窗探出頭,用力揮手,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心裏充滿了希望。
車子緩緩啓動,駛離站臺。
陽光明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車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朝着工廠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裏充滿了欣慰和喜悅,爲好友終於擺脫困境,踏上新的人生道路而感到高興。
接下來的兩天,楚大虎忙着辦理落戶、糧食關係轉移等一系列手續。
陽光明雖然工作忙,但還是在關鍵環節幫他指了路,或者打了招呼。
一切都很順利。
楚大虎的父母得知兒子不僅回了城,還進了紅星廠這樣的好單位,去了保衛科工作,高興得老淚縱橫。
陽光明去家裏探望的時候,他們拉着陽光明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好,非要留他在家裏喫飯。
陽光明推辭了,只說這是虎頭自己運氣好,符合政策。
第三天,楚大虎所有手續辦妥,正式入職紅星國棉廠保衛科,領到了兩套深藍色的保衛制服和一頂軍帽。
當他換上嶄新的制服,戴上帽子,站在保衛科門口時,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英氣勃勃。
中午,陽光明特意去找他。
兩人在廠區裏走着,不時有工人好奇地看過來。楚大虎顯然還有些不適應這身新行頭和新環境,但腰板挺得筆直,努力做出嚴肅認真的樣子。
“怎麼樣?還習慣嗎?”陽光明笑着問道。
“習慣!”楚大虎重重點頭,壓低聲音,難掩興奮,“王衛東科長,人挺好的,帶着我認了人,講了規矩,我下午就能跟着老同志巡邏了。光明,真沒想到,我楚大虎也能有今天!”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陽光明看着他,由衷地笑了:“好好幹,虎頭。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陽光灑在廠區寬闊的道路上,也灑在兩個年輕人的身上。
一個沉穩幹練,一個朝氣蓬勃。
他們的人生道路,在這個火紅的年代裏,再次交匯,再次並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