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魔頭真要在天人山上肆意妄爲,我等該當如何?”
天罡峯上,十一位身着道袍的高道神色肅穆,靜靜佇立
若是有天人山的普通道士路經此處,定會嚇得退避三舍,心頭滿是疑惑。
這些人均是老天師的親傳弟子,早已成爲天人山的中流砥柱,平日裏各有執掌,忙着處理道門大小事務,即便師兄弟間偶有走動,也難能齊聚至此。
單說其中兩位而立之年的道人,半年前還被老天師分別派往北地與西域辦事,按原定日程,最早也要十月才能歸來,如今卻提前了半月。
看他們道袍上沾染的塵土,顯然是剛回山,連洗去風塵的時間都沒有。
其餘高道亦各自掌管着幾方道觀,日常事務繁雜,今日卻盡數放下手頭之事,齊聚天罡峯。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腳下踩着由地磚拼接而成的陣圖,正是天人山傳承最久、威力最強的天罡劍陣。
此陣需十二位道行相近、默契十足的弟子方能組成。
平日裏雖有師門弟子來此陣圖旁操練,但大多人都有自知之明。
這陣法威力雖強,要求卻極爲苛刻,非道門一品境修士,難以發揮其全部威能,是以尋常弟子不過是在師傅要求下,勉強練個陣法雛形。
衆所周知,一甲子以來,唯有老天師親傳的十二位弟子,纔有實力與底蘊催動真正的天罡劍陣。
若非當年老天師從一戶農家抱回了號稱“神仙轉世”的張靈遠,補齊了第十二人,這天人山的天罡劍陣恐怕早已名存實亡。
傳聞一年前老天師百歲壽誕時,以張靈遠爲首的十二位親傳弟子曾齊聚天罡峯,腳踏天罡陣圖,舉劍指天
彼時風雲變幻,天地變色,天穹之上黑雲翻滾,天雷在雲海中奔騰咆哮,宛若道門神話中的雷部正神親至,降下天罰。
老天師見此景象,連續三日面帶笑意,此事也一度成爲江湖佳話。
此刻,這羣天師親傳弟子齊聚天罡峯,即便不知緣由,也讓周遭瀰漫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若他真敢來,我天人山的天罡劍陣,正好可鎮邪除魔!”
開口回應的,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道人,兩道濃眉如墨,雙目炯炯有神。
“若他還是元年之前那個能獨戰十大宗師的天下第一,我等自然沒十足把握。但小師弟已與無雙城通過氣,又曾在西山上親眼見過那人。”
另一位年齡稍長的道人接過話頭,語氣帶着中年人的沉穩,“即便如無雙城三弟子江中鯉所言,夏九淵已恢復一品修爲,撐死也不過是尋常龍象境戰力,我等中任意一人便可與其周旋。何況今日我等十二師兄弟齊聚,又有天罡劍陣加持,當是不足爲懼。”
這位中年道人排行老五,曾被老天師稱讚“胸有靜氣,能觀全局”,向來以沉穩多慮著稱。
“武力爭鬥是小,關鍵在於,一旦交手,無論勝敗生死,對我天人山,以及那魔頭背後的太平教,都會造成極大影響。”
最年長的天師親傳緩緩開口,這位老天師三十歲時收下的大弟子,如今已年逾古稀,最是老成持重。
天人山內早有傳言,天師之位最終會傳給張靈遠,但中間或許會由這位大師兄暫代,待張靈遠道行圓滿後再行傳承
“如此看來,只能等小師弟歸來,我等才知該如何定奪。”
見衆人陷入沉默,大師兄將目光投向三省堂的方向。
恰在此時,一位腰佩木劍,身着素色道袍拜別老道人,不是人稱謫仙的張靈遠與老天師還能是誰?
……
濃眉道人名喚章翼德,乃上任天師玄孫,脾氣最是火爆,見張靈遠緩步走來,急忙上前問道:“小師弟,師傅他老人家可有吩咐?我等該如何應對那夏九淵?”
他的問題,也是其餘十位師兄弟心中的疑惑。
衆人見張靈遠歸來,紛紛將目光投向他,等候答案。
張靈遠一一掃過衆師兄的面龐,躬身致歉:“是小師弟太過謹慎,連累各位師兄一同憂心,實在有愧。”
“此話怎講?”
章翼德皺起濃眉,“那魔頭可是連十大宗師都拿不下的天下第一,我等這般準備,怎會是杞人憂天?”
江湖上的武道高人視修爲如性命,若真如衆人推斷,是老天師一年前封禁了夏九淵的修爲,此仇必然不死不休,由不得他們不謹慎。
是以,張靈遠的致歉不僅沒能讓幾位師兄舒展眉頭,反而讓衆人的憂慮更甚。
“師傅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縱使過往有些糾葛,又有何妨?’”
張靈遠將老天師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出來。
衆人聞言,懸着的心終於落下,卻又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大師兄王懷仁。
“師傅的境界,果然遠非我等可比。他老人家既覺得能化解與那魔頭的恩怨,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王懷仁先是安撫衆人,隨即話鋒一轉,“不過,諸位師弟這幾日還需常駐山上。一來,近日道子選拔需要人手;二來,也需防備那魔頭不願化幹戈爲玉帛,突發異動。”
這番老成持重的安排,得到了衆人的一致認同。
就在此時,王懷仁注意到張靈遠臉上掛着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不禁問道:“小師弟,師傅他老人家,可還有其他吩咐?”
張靈遠聞言,坦然說道:“不瞞諸位師兄,師弟打算應下這道子之爭,代表我天人山,與天下道友論道。”
此言一出,原本心頭大石落地、眉宇舒展的師兄弟們,臉上又紛紛浮現出詫異之色。
“小師弟,這道子之位雖帶個‘道’字,實則要服從朝廷調遣,於你的大道修行,恐怕並無益處啊。”
章翼德向來有話直說,即便其餘師兄弟礙於“小師弟個人選擇”不便多言,他卻毫不避諱。
“若是大道修行會被一個道子稱號,會被朝廷安排所束,那師弟的大道修行也容易被耽擱了。”
張靈遠聞言微笑,“世人冠我‘謫仙’之名,我未曾因此飄然;他日得了道子之位,亦不會妨礙大道修行。”
“道理雖是如此,只是……”
章翼德還想再勸,卻被王懷仁輕輕拉住,後者對前者使了個眼色,這才止住。
“既如此,師弟就先告辭了,不打擾各位師兄議事。”
張靈遠見事情已說明白,也知曉師兄們還有事務要處理,便拱手道別。
待張靈遠走遠,原本該散去的師兄們卻紛紛圍向王懷仁。
“大師兄,據我所知,小師弟向來崇尚自然,不願被功名利祿束縛。這道子之爭,我本已選了山上幾位年輕弟子備選,如今他突然改變主意,這到底是爲何?”
方纔那位中年道人開口,道出了衆人心中的疑惑。
“前些日子,邀月仙宮的莫愁師伯寄來一封書信,託我轉呈給師傅。”
王懷仁解釋道,“怎料送信的小道童頑劣,不慎將信件的蠟封揭掉,信紙也掉了出來。我在將信件重新裝好時,不慎瞥見了信上的內容。”
章翼德聞言,忍不住笑道:“大師兄,我等又不是小師弟,您老也別在我等面前假裝正經,自己看了就自己看了,別賣關子了。”
王懷仁嘴角微微抽搐,輕咳一聲止住師兄弟們的鬨笑,正色道:“莫愁師伯在信中說,想以聖女之師的身份,爲邀月仙宮的聖女結一份‘道緣’,而人選,以道門道子爲宜。”
此言一出,師兄弟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紛紛笑出聲來。
良久,章翼德望着張靈遠離去的背影,打趣道:“看來小師弟這‘謫仙’之名,怕是保不住咯!謫仙落了凡塵,沾了情慾,還怎稱得上‘謫仙’?”
“只是從未聽說小師弟與女子有過情愫,這現任邀月聖女究竟是誰,竟能讓他這般主動?”
中年道人笑過之後,也忍不住好奇。
衆師兄弟默契地將目光再次投向王懷仁。
這位大師兄總領山門事務,山上的消息祕聞,其餘人或許不知,他卻定然知曉。
誰知王懷仁卻是搖頭,含糊道:“男女之情,不可說,不可說。”
這話引來衆人一陣鄙夷,章翼德更是直言:“大師兄好生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