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這頭戴金鴉面具的養屍女形相莊嚴聖潔,若非燕澄剛剛親身體驗過幾回,決計沒法將她與方纔那放縱馳騁的身形想到一處。
宓娘並不是個擅於情趣的人,雙修之時幾乎不發一言,然而身體的反應還是難以說謊。
光是瞧着這樣的一副肉體隱忍着愉悅不言,對燕澄而言便是極大享受。
這也是他刻意不常到這蔽月宮來的緣由之一。
雙修雖好,可總不能自早到晚也在雙修吧。
至少不太好。
燕澄細細打量了宓娘好一會,忽然問道:
“你沒有仙基?"
宓娘那張素如古井不波的臉龐上,終顯出了些許表情變化,嘴角微微沉了下去。
“公子瞧出來了。
“妾身既未經歷凝聚仙基的過程,體內自然沒法無中生有長出來。”
“《兩儀相生玄約》雖然高絕,卻也不曾神通廣大到如此地步。”
“不過,這也正是當初興建此地的那位大人,會要求領受機緣者修行的必須是正統【上陰】的原因。”
她低聲說道:
“如若妾身感知無誤,公子凝聚的仙基應當是【鏡中人】。”
“此仙基與《兩儀相生玄約》配合,能教妾身假持日月兩儀道統中的其中一道仙基。”
“前提是公子對此有充足的瞭解,至於靈力,自有蔽月宮爲妾身供給。”
燕澄從未想過【鏡中人】還有如此妙用,霎時間笑意更盛:
“即便沒有仙基在身,你在此地的實力也早不下於尋常築基。”
“不過既有此法門,看來我也是時候蒐集一下別家道途的功法典籍了。”
轉念一想,他曾在寒鐵城中得過《渡月沉香書》,對應之仙基名爲【歲沉香】。
不也正是太陰一道的功法?
只是他雖得了功法,未及細讀,一時間卻是遠遠沒到能夠映照仙基於宓娘體內的地步。
當下只跟宓娘提了,這女子卻面無表情:
“【歲沉香】………………如若此法得自東樓,公子恐怕不宜細究。
燕澄問道:
“卻是爲何?”
宓娘輕聲慢語地解說道:
“太陰之道,首在【太陰常幽無明仙君】,其掌握的果位是爲太陰正位,名【常幽】。”
“至於白龍一族世代相傳的所謂太陰道統,雖也被世人稱爲太陰一道,對應的卻是名爲【玉真】的果位。
“【常幽】與【玉真】互爲表裏,共同形成太陰大道,關係便與太陽一道的【純鈞】、【清陽】同樣。”
大概是因着見燕澄突破了築基的緣故,宓娘首次向他提及到以往從未宣之於口的高深道論,繼續說道:
“【純鈞】、【常幽】爲仙君所居,統領天憲,是以爲正;”
“【清陽】、【玉真】乃後世所得,非自仙朝,是以爲逆。”
“這正逆位之別,雖然是論者立在仙朝立場而得出的論述,可也是修士修行所必須參考的。”
“就如【白玉鱗】、【歲沉香】所屬的【玉真】,此道早在上古便爲龍君所佔據,數千年下來影響無比深遠。”
“龍族以外修士沾及此道,日後只怕會招惹禍患。”
燕澄長長呼了口氣:
“我倒不是怕招來什麼禍患,不過你既有所慮,我且尋另一道仙供你用即可。”
“記得你早前提過,周室姬氏因着修的不是【上陰】正道,曾被蔽月宮拒於門外。”
“想來咱這一道,也有正,逆位之別了!”
宓娘點頭說道:
“【上陰】一道有兩道逆位,只不過......”
“大周既滅,這兩道的功法典籍早就被三教修士銷燬得乾乾淨淨,公子還是不必在這之上費心了。”
“恕宓娘多言,公子此刻應當關心的,乃是此去迴歸現世後的去路。”
她雖未道明,燕澄自然卻很清楚她言下之意。
要回長生殿嗎?
這問題一時競教他難言,半晌方纔說道:
“說實在的,我從來沒覺得待在殿上開心過。”
“晉升築基之後,殿上不論待我是友是敵,有一點卻是無容置疑。
“那就是我修行所須的靈物資源,他們是什麼也給不了我的。”
“既然如此,何不遠走高飛?我既成道,北麓何處不任我闖蕩!”
慷慨激昂的言辭過後,他隨即面色一沉:
“只是此刻出去,定必會撞上鍾天纓等人,她們可不會眼睜睜瞧着我一去不歸。
“即便殿上不對我出手,湖上尚有築基巔峯的妙居道人。”
“這些正道修士打起除魔衛道的牌子來,底線要遠比你想像中低得太多了。’
“自立門戶,乃長久之計;託庇宗內,短期內卻是更穩妥的做法。”
“該當因近失遠,還是因遠失近....……”
他說了這麼一大番話,其實與沒說過什麼也沒分別。
宓娘卻只是靜靜聽着他說。
燕澄沉默片刻,方道:
“不救近憂,則無以及遠。”
宓娘對此不作評論,只點頭道:
“趨吉避凶,本爲修道士處世之道。”
“妾身這便送公子回去。
返回湖上之際,燕澄忽然發現周遭靜得可怕。
湖畔戰作一團的流光忽地不見了,鍾天纓、妙居等人更是不知所蹤。
一陣教人窒息的沉默於空氣中蔓延,燕澄浮在半空,明明心知已然回到現世,卻有種如同仍在太虛中隨波逐流的無力感。
不對勁。
他霎時把視線投向寒鐵城。
韓嫣和天聖盃皆已不在,這座自雪國福地中裂出的殘餘碎片,卻似乎仍沒有迴歸太虛的念頭。
而在那日月之光照映未及的雲層裏,一座漆黑大橋靜靜地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鎮壓着整座福地殘片。
大橋的頂蓋通體鳥黑,流露着某種金屬般的光澤,四角分別有四座銅製異獸坐鎮。
按照藏仙鏡所示,每一具雕像均是以打造幽語鍾時殘餘的用料鑄成。
與攝魂鈴的用料相同。
燕澄忽然意識到,回殿與否從來也不是一個選擇。
打從在寒鐵城中被逼得走投無路,亮出攝魂鈴的一刻起,他的前路便再也不是握在他自己手裏了。
在這一刻,黃彤的同族之長,將她收作真傳弟子苦心教養二十載的那個人自轎中瞥了過來,視線冷得似教空氣凝結。
燕澄很清楚,會在這當口駕乘一座靈寶現身於此之人,在長生殿上唯有一位:
‘長生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