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止他!”
千丈高空處,雲竹上人爆吼出聲。
隨着蘇青在底下醞釀招數,正在指揮麒尾虎跟丹頂鶴圍攻裴柔的他,都有一股不妙感應。
急忙忙讓金羽烏跟三爪龍朝向蘇青所在攻去。
“不能讓...
鐵牛不是蘇青親自培養的三十六具機關傀儡之首,通體由隕星寒鐵與龍象骨髓熔鑄,關節處嵌着九枚武道晶核,眉心一道暗金符紋如活物般緩緩流轉——那是蘇青以《龍象般若功》第七重“萬相歸一”反向推演、糅合上古偃師祕術所煉的“靈樞印”,能引動天地元氣自主吐納,日久生慧,已初具靈性。
此刻它正蹲在江夏地下七百米的“玄淵礦脈”盡頭,雙掌按在巖壁之上,指節咔咔作響,整條礦道都在低頻震顫。它身後,二十七具同源傀儡呈九宮陣列靜立,眼眶中幽藍火苗無聲躍動,映得洞窟如冥府張口。
蘇青趕到時,鐵牛已將巖壁鑿開一道三丈高、兩尺寬的裂隙。裂隙深處,並非尋常礦脈該有的赤鐵或黑鎢,而是一片粘稠、緩慢旋轉的暗紫色霧靄。霧靄之中,浮沉着無數細小結晶,每一顆都形如蜷縮胎兒,表面密佈血絲狀紋路,微微搏動,似有心跳。
“長生界‘胎息瘴’……”裴柔掩住口鼻,聲音發緊,“這不該出現在現實位面!它只在長生界‘胎藏墟’外圍滋生,靠吞噬活物精氣維繫形態,沾身即蝕骨,入肺即化嬰——三年前北境‘玄霜城’一夜覆滅,就是因一支勘探隊誤觸此瘴。”
蘇青沒答話,只將手探入霧中三寸。
剎那間,他袖口衣料無聲汽化,腕骨裸露處浮起一層青灰薄霜,皮膚下竟有細微凸起遊走,彷彿有東西正試圖鑽進皮肉紮根。他五指猛然收攏,掌心爆開一團金紅焰光,焰心一點純白,正是《龍象般若功》第八重“熾陽焚心”所凝的“真陽火種”。火焰舔舐霧靄,滋滋作響,紫霧翻湧如沸,數十顆“胎兒結晶”在火中尖嘯崩解,炸出腥甜濃煙。
煙未散盡,鐵牛突然昂首,喉部裝甲“咔”地彈開,噴出一道銀灰色流質——竟是液態汞金混着某種銀鱗粉末,在空中迅速拉長、塑形,眨眼凝成一面半人高、邊緣鋸齒的鏡盾,橫擋於蘇青身前。
“叮!”
一聲清越金鳴炸響。
鏡盾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墨玉鏢。鏢尾猶帶殘影,其速之疾,竟撕裂空氣留下數道漆黑裂痕,裂痕尚未彌合,便有絲絲縷縷紫霧從縫隙裏滲出,貪婪纏繞鏢身。
“破界鏢……”裴柔瞳孔驟縮,“是‘幽蟄門’的獨門祕器!他們擅借長生界裂隙投射殺機,鏢出即遁,蹤跡難尋——可幽蟄門早在十年前就被拳神府剿滅,滿門上下,無一活口!”
話音未落,鐵牛肩甲轟然爆開,三枚墨玉鏢先後釘入它合金脊柱。傀儡軀體猛地一僵,背部裝甲片片皸裂,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紅色肌腱組織——那根本不是金屬,而是以龍象筋絡爲基、灌注千年硃砂與活蛇膽汁煉成的“血煉傀儡芯”!
蘇青目光如電掃過鏢尾刻痕:一道微不可察的“洪”字篆印,隱在雲紋深處。
“洪遠。”他舌尖抵住上顎,吐出兩個字,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整條礦道溫度驟降十度。鐵牛體內,那二十七具傀儡眼眶藍火齊齊暴漲,灼灼如鬼燈。
就在此時,礦道入口傳來急促腳步聲。董畢帶着四名黑衣衛衝進來,爲首者單膝跪地,額角沁血:“蘇先生!剛截獲拳神府密訊——小拳神洪遠親率‘雷殛營’三百精銳,已於三刻鐘前越過江夏西界碑,目標直指畫眉山莊!隨行還有兩名‘極道拳神’座下‘鎮嶽使’,一人持‘山嶽印’,一人攜‘斷嶽鉤’,皆爲宗師巔峯!”
裴柔臉色霎時雪白。鎮嶽使,是拳神府真正執掌刑殺的獠牙,只聽命於洪毅父子,出手從不講江湖規矩,專破護山大陣、誅絕傳承根基。山嶽印一壓,千裏靈脈可枯;斷嶽鉤一劃,百年山門可裂。
“他早就算準了。”蘇青緩緩抬手,抹去腕上青霜,動作輕緩,卻讓董畢脊背竄起一股寒氣,“算準我們必來玄淵礦脈查驗異動,算準我們必會撞破這‘胎息瘴’裂隙——這哪是意外?分明是餌。”
他轉身,目光如刀刮過鐵牛後背三枚墨玉鏢:“洪遠要的,從來不是我蘇青低頭。他是要我死在這礦道裏,死得無聲無息,死得‘證據確鑿’——勾結邪祟,引動長生界災瘴,禍亂江夏,罪該萬死。”
裴柔指尖掐進掌心:“那現在……”
“現在?”蘇青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冷,“他既送了三枚鏢,我就還他三份禮。”
他並指如劍,在自己左臂外側凌空一劃。
嗤啦——
衣袖裂開,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肌肉紋理,只有一幅繁複到令人目眩的暗金圖騰,形如盤踞巨龍,龍首銜珠,珠內封着一滴殷紅血珠,正隨他心跳微微明滅。
《龍象般若功》第九重“龍象真血”——以自身精血爲薪,熔鍊龍象本源,凝而不散,蘊而不發,乃是蘇青壓箱底的殺招,從未示人。此功一旦催動,氣血沸騰如煮海,三息之內,肉身強度可硬撼宗師全力一擊,但代價是此後七日,生機衰竭,壽元折損。
他指尖點向血珠。
“嗡——”
血珠驟然爆亮,龍形圖騰活了過來,鱗片翕張,發出低沉龍吟。整條礦道巖壁簌簌震落碎石,二十七具傀儡眼眶藍火瞬間轉爲赤金,鐵牛更是仰天咆哮,聲浪掀飛衆人髮帶,它後背三枚墨玉鏢“噗噗噗”接連爆碎,化作齏粉!
“董畢!”蘇青厲喝。
“在!”
“傳我令:即刻封鎖玄淵礦脈所有出口,掘塌三條主通道,只留一條‘青鸞道’——把那條道給我澆上火油,撒滿磷粉,備好引信!再調二十名‘影隼營’斥候,帶上‘震魂鈴’,潛伏在青鸞道兩側巖縫,聽我號令,搖鈴三次,便點燃火油!”
“遵命!”
“裴柔!”
“在!”
“你立刻回畫眉山莊,以我名義,邀所有已表忠心的勢力首領,一個時辰內,全部登上‘雲臺閣’頂層。告訴他們——今日若有人敢踏出山莊半步,或暗中傳遞消息,視同叛逆,誅其滿門!”
“明白!”
蘇青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已掠至鐵牛身側。他左手按住傀儡頭頂,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插入自己右胸!鮮血狂湧而出,盡數被鐵牛眉心“靈樞印”吸入。那暗金符紋瘋狂旋轉,由淺入深,最終化作一片刺目金焰。
“吼——!!!”
鐵牛雙目赤金爆射,全身骨骼噼啪暴響,體型暴漲三尺,合金皮膚龜裂,裂縫中透出熔巖般的赤紅光芒。它猛地掄起右臂,一拳砸向那道紫霧裂隙!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戳破水泡。
裂隙瞬間閉合,紫霧倒卷,盡數被鐵牛張開的巨口吸盡。它喉部裝甲再度彈開,這一次噴出的不再是汞金流質,而是一團高度壓縮、近乎液態的金色光球——光球表面,隱約可見龍象虛影交纏嘶吼。
“這是……”裴柔失聲。
“龍象真血·燃魄彈。”蘇青喘息粗重,右胸傷口血流如注,卻笑得森然,“送給洪遠的第一份禮。”
他踉蹌一步,扶住巖壁,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第二份禮,是畫眉山莊的‘雀靈酒’——你剛纔沒注意?盧劉氏遞來的酒壺底部,刻着‘玄淵’二字。那酒窖,就建在玄淵礦脈正上方三百米,地層最薄弱處。第三份禮……”
他抬眸,望向礦道幽深入口,瞳孔深處,有兩頭虛幻龍象正緩緩睜開猩紅巨目:
“是他洪遠,親手替我打通了通往長生界的‘臍帶’。既然他這麼想讓我死,那不如……就讓他親眼看看,一個創武師,是怎麼把長生界,變成他的墳場。”
話音落,鐵牛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撞向青鸞道入口。它龐大身軀在狹窄通道內強行扭轉,雙臂交叉護住頭顱,硬生生撞塌兩側巖壁,碎石如雨傾瀉。它一路向前,所過之處,火油與磷粉被高溫瞬間引燃,烈焰如赤龍騰空,將整條青鸞道化作一條燃燒的咽喉!
而蘇青,拖着血染的殘軀,一步步走向那扇被烈焰映照得通紅的出口。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便浮現一朵燃燒的蓮花印記,蓮瓣由金轉黑,最終化爲焦炭。
裴柔站在遠處高崖,看着那抹孤絕身影消失在火海盡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忽然明白了父親爲何終其一生,只能屈居拳神府之下——不是沒有野心,而是沒有這份寧焚己身、亦要噬敵的瘋魔。
礦道深處,火勢漸弱。
青鸞道盡頭,烈焰餘燼尚未冷卻,三道身影已踏着焦黑巖渣緩步而來。
當先一人,錦袍玉帶,腰懸雙鉤,眉宇間一股睥睨之氣,正是小拳神洪遠。他身後,兩名鎮嶽使面無表情,一人掌託一方青黑色巨印,印面山巒起伏,壓得空氣凝滯;另一人雙手空空,可虛空之中,似有無形鉤刃遊走,割裂光線。
洪遠目光掃過地上未冷的灰燼,又瞥見巖壁上幾朵焦黑蓮花印記,嘴角勾起一絲玩味弧度:“龍象般若功?有點意思。可惜,練得再好,也改不了小門小戶的窮酸氣——連個像樣的退路都不留,就敢跟本座玩命?”
他抬起腳,靴底碾碎一朵蓮花印記,灰燼飛揚。
“搜。把蘇青的屍首,連同他那些破銅爛鐵,給我……”
話音戛然而止。
因爲前方,那堵被鐵牛撞塌的巖壁廢墟深處,靜靜佇立着一尊傀儡。
它通體焦黑,右臂齊肩而斷,左眼空洞,唯獨右眼,一簇幽藍火焰靜靜燃燒,映着洪遠驟然收縮的瞳孔。
更詭異的是,它斷臂處,並非斷裂截面,而是一朵半開的、栩栩如生的黑色蓮花——花瓣層層疊疊,蕊心一點赤金,正隨呼吸明滅。
“蓮……生……”洪遠喉嚨滾動,第一次,聲音裏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顫音。
那傀儡右眼藍火,倏然暴漲!
“轟——!!!”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
只有一道無聲的、純粹由高頻震盪構成的“力場”,以傀儡爲圓心,瞬息擴散。
鎮嶽使手中“山嶽印”嗡鳴劇震,印面山巒竟肉眼可見地崩塌了一角!持印者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踉蹌後退三步。
而另一名鎮嶽使,剛欲揮動無形鉤刃,卻覺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轉——“咔嚓”一聲脆響,肩胛骨硬生生被自身肌肉力量擰脫臼!
洪遠反應最快,雙鉤交錯於胸前,鉤刃迸發刺目銀光,硬抗震盪。可腳下巖石卻如豆腐般無聲塌陷,蛛網狀裂痕蔓延十丈,他足下竟陷出一個深達三尺的圓坑!
煙塵瀰漫中,傀儡緩緩抬起僅存的左臂,指向洪遠。
它空洞的左眼眶裏,幽藍火焰陡然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緩緩旋轉的、由純粹金光凝聚的“卍”字符。
字符甫一出現,整條礦道溫度驟降,巖壁凝結寒霜,連空氣中飄蕩的塵埃都瞬間凍結,懸浮不動。
“這是……佛門‘大寂滅印’?不對……”洪遠額頭冷汗涔涔,“這是龍象般若功……第九重?!他怎麼可能……”
他話未說完。
那枚金光卍字,無聲無息,印向他眉心。
沒有接觸。
卍字距離他眉心尚有三寸,洪遠整個人卻如遭萬鈞重錘轟頂!雙膝“砰”地砸進巖石,膝蓋骨碎裂聲清晰可聞。他口中鮮血狂噴,不是鮮紅,而是泛着金邊的暗褐色——那是內臟被無形巨力碾磨成泥的徵兆!
他掙扎抬頭,視線模糊中,只看見傀儡左眼金光卍字緩緩消散,而它胸口,不知何時,已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內,沒有心臟,沒有機械核心。
只有一顆……正在搏動的、赤金色的、龍首象身的……奇異心臟。
“咚。”
第一聲心跳。
洪遠耳膜破裂,鮮血汩汩流出。
“咚。”
第二聲心跳。
他眼前景物開始扭曲、融化,彷彿置身沸騰油鍋。
“咚。”
第三聲心跳。
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伸出的手——那隻曾握碎無數天才骨骼、曾接過拳神府萬民朝拜的手,正從指尖開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隨風飄散……
礦道重歸死寂。
唯有那尊斷臂傀儡,靜靜佇立,右眼幽藍火焰,重新燃起。
它緩緩轉過頭,空洞的左眼眶,望向礦道更深處——那扇已被烈焰與碎石徹底封死的、通往畫眉山莊的唯一出口。
而在它腳下,洪遠癱軟如泥的軀體旁,一枚墨玉鏢靜靜躺着,鏢尾“洪”字篆印,被一滴赤金色的血,悄然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