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夜
如周遊所想,他卻是已經從之前那石屋裏搬了出來——那地方是專供沖喜住的,所有正式入門的弟子都需要搬出去。
而按照五蘊觀最重要的‘階級’,他作爲一門大師兄,選的自然是最好的地方。
當然這最好並不是說裝飾建築什麼的,甚至比起沖喜住的地方,這裏顯得要陳舊許多,不過其中還是有關鍵一點。
——那便是宗門中的詭物,是最少侵襲這些地方的。
打開門,周遊還是習慣性地掃了周圍一眼。
很簡樸的裝飾。
雖然地方不算多小,不過基本沒幾樣傢俱,整個屋子顯得空落落的,甚至連人生活的氣息都見不到多少。
然而周遊仍然一點一點探索過去,然後眯着眼睛,推測出‘自己’的痕跡。
“雖然外面描述的跟個爆竹似的,但看起來‘我’應該生活上十分簡樸和冷清,似乎那火爆的脾氣只是外表,本質上的性格還是差不多”
推論之間,他又摸上了個柱子。
“有凹痕,應該是練劍時不小心劈上去的,再看這地上腳踏的凹陷嘶,倒是個克苦的,這點比我強多了。”
就在探究之間,很快的,一個人物模型便構建了出來。
會僞裝,行事內斂,認真克苦,行事兇狠,並且這些年一直在與沖虛上人周旋,同時還死命地護着自己的兩個朋友
但就在還想要細往下深究的時候,周遊忽地抬起頭。
他就這麼看向窗邊,停了好一會後,突然開口道。
“不知來的是哪一位客人?鬼鬼祟祟頓那半天了,不知可否出來一見?”
好一會後,才從中探出了個腦袋。
而那傢伙也沒徵得周遊同意,就那麼手腳並用地從窗口處爬了進來,由於太過於倉促,還被掛簾給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過他也沒在乎,而是抹去臉上的塵土,笑呵呵地抬起腦袋。
“爺,閒着呢?”
周遊辨認那張臉辨認了好一會,纔不太自信地說道。
“你是那王崇明,王師兄?”
這也不怪他,實在是對面這位變化太大。
原本這傢伙雖然行事猥瑣,但好歹長相是個翩翩佳公子,而現在
鬍子拉碴,滿臉髒污,頭髮都結成塊了,整個一不修篇幅的油膩大叔。
對方也是呆了下,但馬上就搓着手,笑道。
“大人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才幾個月不見啊,就把我給忘了”
“忘倒是沒忘,不過你怎麼弄成這副德行的?”
王崇明撓了撓腦袋,順便還抓住了幾隻蝨子,然後隨手捏了個爆漿。微趣暁稅惘 庚芯蕞全
“大人,我這挺久以前就這摸樣了您怎麼現在又問起來了?不過是宗門過得越發艱難,象是我們這種沒天分的,總得想辦法自污,以免引得人注意”
我是知道宗主命不久矣,但怎麼亂成這樣?就連普通弟子都混不下去了?
不過周遊也沒說什麼,而是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接着問道。
“那麼你來幹什麼?”
王崇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勉強開口。
“那啥,大人您大概是貴人多忘事,這到每半年一次的時候了”
——這傢伙扭扭捏捏的到底是啥意思?
周遊輕咳一聲,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好一會後,王崇明也是終於受不了了,無奈地開口。
“大人,您該賜小人點血了。”
“什麼血?”
誰料到,聽到這話,王崇明一下子就急了起來。
“大人,您不能厚此薄彼啊,林師妹的命是命,小人的命也是命啊——那丹蟲好象又活動起來了,您要再不賜下點血,小人估摸也得變得和那幫師兄弟一樣渾渾噩噩”
經王崇明解釋,周遊才大致明白過來。
——這些年裏自己明裏暗裏的,一直用血來幫着這幾個親近人士緩解那‘開智丹’的蠱蟲,好處是他們沒了啥後顧之憂,而壞處是由於長期脫敏,一旦提供的血斷了很長時間那麼從假死中活過來的蠱蟲立馬會把他們折騰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馬上的,周遊又想到了個違和點。
——按照這傢伙的軌跡來講,他怎麼都不可能撞上彌勒又宰了多羅屍棄,那問題也來了。
自己脫離後,他這天龍血脈又是從何而來?
難不成
腦中有了些許猜測,可惜只是個模糊不清的頭,最終周遊還是晃晃腦袋,找了個杯盅,放了小半杯的血,又拔開酒仙葫蘆的蓋子,用酒混勻。
而王崇明就象是那戒斷多時的癮君子一樣,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連忙灌到了嘴裏——接着才如釋重負地哈了聲氣。
“多謝,多謝大人,我這總算能活過來了”
周遊搖搖頭,然後道。
“你先彆着急道謝,我這有點事需要你幫忙。”
聽到這話,王崇明連忙撂下杯盅,然後表起了忠心。
“大人請說,無論什麼事,我王崇明哪怕是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
然而周遊只是平靜地說。
“剛纔我好象看到牀底下有個臉盆你幫我拿過來。”
“?”
王崇明冒出了個大大的問號,不過他很快就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大人您這是打算洗漱休息了?啊,您慢着,放着我來——趁着天還沒黑,我現在就給您去打水!”
“不用麻煩,你只需要給我拿過來便是。”
王崇明雖然是一頭霧水,但還是聽着周遊的話,把盆從牀底下拿了出來。
而後,周遊做出了個令他瞠目結舌的舉動。
只見其拔劍出鞘,接着對着自己的手臂,用力地來上了一刀!
“大大大人,您這是何故!!”
周遊沒出聲,而是任憑鮮血奔湧而出,直至三四分鐘後,這才縮緊肌肉,止住血。
接着,他甚至沒去裹傷,而是從袖口中掏出張黃符,藉着未乾的血液,在上面繪上了幾筆,又用燭火點燃,最後纔將那些洋洋灑灑的灰燼盡數灑入盆中。
王崇明這時終於回過神來,連忙從自己衣袍上扯下了塊乾淨的布,接着慌里慌張地綁住了那割開的傷口。
周遊任他動手,直至那手臂快被布條纏滿,才氣定神閒地開口。
“老王啊。”
“大人,您請說。”
周遊晃了晃腦袋,然後笑着說道。
“別那麼緊張,這點血沒啥事的,我只是想跟你說下——此次下山我不知得花上多長時間,你我倒是不擔心,但我那師妹和阿誇一個脾氣倔的和驢一樣,而另一個你也知道,心神有若童稚,恐怕還需要你照顧一下。”
說罷,他沒等對方回話,又伸出手,指了指那個臉盆。
“這些血我下了法術,起碼半年內不會凝固也不會腐壞,他們倆估摸不知道我給血的事,所以你儘量找機會摻到他們食物裏,成不?”
王崇明沉默幾秒,最後點頭認道。
“舉手之勞,還請大人放心。”
周遊則是看了看屋外的夕陽,然後開口道。
“時間不早了,雖然聽說這地方大詭很少來侵襲,但還是保險點爲好你先走吧,記得出門時找個東西把盆遮掩一下,免得人看見。”
王崇明默認了下來,不過在離開前,他忽地想到了什麼,又轉過身,說道。
“大人,我有句話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周遊笑道。
“都到這時候了,還有啥不可講的?說吧。”
然而,王崇明卻似乎有些尤豫,好一會後,才繼續開口。
“怎麼說呢我來之前聽到了些小道消息——先說下,只是小道消息哈有人說大人您這次下山,可能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其中額嗯甚至可能有沖虛師叔的參與當然,我這不是挑撥離間啊,畢竟大人你們師徒倆的關係誰不知道啊,只是希望大人您能注意一點。”
周遊臉上的笑容忽然止住,然而他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多謝王師兄關心,這事我知道了,之後我肯定會多加小心的。”
聽到這話,王崇明才鬆了口氣,捧着盆,倒退着走了出去。
是夜。
這宗門裏說實話,一到天黑,整個宗裏的人就象是死絕了一般,非但人聲盡數消失,就連燈火都大多熄滅,只有巡夜地點之類寥寥幾個地方還算是燈火通明。
不過到下半夜後,就連這點光亮都盡數消失。
在這種情況下,宗裏自然沒什麼娛樂活動,從前還是沖喜的時候,因爲雜役原因,多數時候回來後都是倒頭便睡,可如今這清閒下來了周遊反而有些睡不着了。
“人啊,真特麼是賤皮子,忙碌的時候總是想着多休息一會,結果這真一清閒下來,反而渾身都不得勁了”
在牀上翻來覆去半天後,周遊還是嘆了聲,費力地爬了起來。
沒進入這個劇本之前,他倒也有些失眠的時候,而治疔方式也很簡單。
——找點事幹,累了後自然也就睡着了。
“練劍算了,這些年練的也夠多了,還不如找點別的事幹。”
點起油燈,想了想後,周遊還是信手拈起了張黃紙。
這段時間雖然他惡補符法,但由於基礎原因,繪的基本都是輔助向的符錄,現在積累的也差不多了,總該往正式方向入入門。
畢竟一把劍終究沒法處理所有事情,而且話說回來,他再怎麼說都是個道士,連點驅邪避劫的符錄都不會那也太丟人了點。
想了想後,還是點墨下筆,以紋路起手,後書畫符錄。
只不過和之前不同,這一次周遊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甚至不止這些,在冥冥之中,那神象中的香火信願都彙集在手中。
筆走龍蛇間,不知不覺的,一張黃符已然完成。
是諸魔破邪的雲宵雷符——單以質量來算,已經能說的上是中上品。
一切都將順理成章,就彷彿是水到渠成一樣。
“”
停頓幾秒後,周遊又拿出另一張黃紙,繼而再度用毛筆點上。
如此順暢,就彷彿是福靈心至一般,這符錄上的瓶頸一下子便茅塞頓開,不好好的利用一下那也太浪費了點。
如此。
不知又過了多久。
周遊最終還是停下了筆。
這倒不是說靈感用完,而是筆墨終盡——他倒不是沒想着用自己的血,但前不久剛放了那麼多他又不是水龍頭成精,還是儘量修養些罷。
搖搖頭,正打算去再研些墨——但就在此時,忽然間,有些許的敲擊聲響起。
足足十來秒後,周遊才反應過來。
等會,不是說這地方少有詭物光顧嗎,怎麼那東西又跟過來了?
愕然歸愕然,但講真,他倒也沒多害怕——畢竟經歷這麼久,早就有些習慣了,所以只是踅摸一圈,準備臨時做個耳塞應付一下。
然而。
突然間,那敲擊聲倏地猛烈了起來。
就彷彿有什麼急切的事情一般,這回不光是門,甚至連窗戶,房頂,都一同的開始了晃動。
其勢頭之猛烈,都讓人覺得這屋子會不會就此塌了——
淦,這是終於忍不了了,打算來硬的了?
周遊緊鎖着眉頭,已然拔劍在手,同時點燃剛剛畫出的數道符錄。
換成以前的話,面對宗門的大詭,他恐怕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但現在已然取回了一部分的力量
好吧,雖然仍然是以跑路爲主,但起碼可以一路殺到講經堂那面——
道理也很簡單。
反正這種玩意也不是他這身份能處理的,沖虛上人看起來那麼牛逼轟轟,又是要謀得宗主又是迫不及待想要上位的,總該有些應對的辦法吧?
可是。
就在這個時候,晃動的聲音卻突然停了下來。
屋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許久,纔有個模糊的聲音傳來。
“時間已經不多了。”
“抓緊些,否則”
什麼意思?
但就在周遊想要細聽的時候,那個聲音已經消失,就連那壓迫感都一同遠去。
——對方已經離開了。
然而周遊並未放鬆警剔,僅是站在那裏,緊鎖着眉頭,似乎是挖到了某個線頭,又似乎只是在琢磨着什麼。
次日。
難得是個大晴天,周遊帶着個小小的包裹,站在山門口。
送行的僅有寥寥幾人。
林雲韶,阿誇,幾個門內的弟子——王崇明一直都是暗中聯繫的,需要避嫌,所以沒來——而這就是所有人。
這傢伙的人緣啊。
周遊苦笑一聲,然後囑託了林雲韶幾句,便揮揮手,轉向外頭。
雖然說這原主已經下過了幾次山,但對他而言,這還是第一次走出這五蘊觀的觀門——雖然宗門裏有個大詭,但就以前的經歷,怕不是外面還要更危險上幾分。
“不過嘛算了,這時候說什麼狠話總覺得是在豎旗子,總而言之”
踅摸根木棍,挑起行囊,灌上一口酒,然後打着酒嗝,渾不在意地朝着山下走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這麼多次危險,咱不”
“都是那麼過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