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她不是！
哪怕心中有了一定猜測，可當這個答案真正被肯定的時候，饒是維婭也感到刺骨的恐懼。
就好似話劇裏潛伏在主角身邊的殺人魔，當主角察覺到異常，開始以着玩笑的口吻試探“你是不是兇手啊”，本以爲是雙方默契地繞開話題，離開後再開始互相算計，誰知殺人魔卻點了下頭，直言“嗯，我是”。
等下，人類的價值觀……維婭冷靜了點，她咀嚼着剛纔樂者說的話。
她很清醒，明白如果真的動起手來，自己不過是俎上魚肉，所以反而能夠冷靜下來，全心全意思考起來。
“那在塞壬的價值觀裏呢？”
她試探性問。
“沒有意義。”樂者說，“以着你們人類的基準來看，我們的社會是扭曲的，是畸形的。”
“就像一朵不應出現在深海的花朵，被水流間的高壓擠得醜陋不堪。”
維婭警惕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所有種族在誕生之初，都會獲得一項獨屬於它們的‘禮物’。”樂者說：“這是奪不走的，是無法被後天學習的。”
她看向迷茫的維婭：
“你知道人類的‘禮物’是什麼嗎？”
是無與倫比的創造能力？是智慧？是能夠踏足空域完成自己昇華？
一瞬間，無數個猜測閃過維婭的腦海。
樂者給出的了答案??
“是活着。”
活着算是什麼祝福……維婭沉默了。
“活着就是最大的禮物，你們爲了活下去，蹣跚着學會走路，度過漫長的紀元，擁抱了理智，築起萬丈高樓，邁入穹頂。”
“爲了更好的活下去，你們可以對至親手足痛下殺手，可以爲了目標不擇手段，可以……”
“最後，你們會因爲剝奪了其他人的‘禮物’而感到愧疚。”
能把自私講的這麼清新脫俗，我也是第一次見……維婭視線一刻也不敢從面前的樂者身上移開。
她慎重道：
“那塞壬的‘禮物’是什麼？”
“注視。”樂者吐出了這個詞語：“當第一條塞壬自深海誕生，遊回海面時，眺望那源頭的渦心，窺見那沉睡神靈的影子之時。”
“我們便知曉了自己的‘禮物’。”
“爲了引起那沉睡神靈的注視，我們創造出世界上最爲悠長華美的音樂，又花了上萬年，犧牲了數百名同胞，搭建起能夠覆蓋整個海域的奇蹟之城。”
“可當發現那座懸浮之城無法引起?的瞥視後，我們又花了九天將其沉入深海，可惜依舊無法引來一絲注視。”
“意識到外物無法讓那位沉睡神靈投來注視後，我們開始嘗試其他辦法。”
“活體獻祭、折磨同胞……通過產生超過精神極限的生理性痛苦來引起那位存在的注視。”
“我們失敗了，可能是情緒不夠強烈。”
樂者說的輕，很慢，像是在講一則童謠。
只不過她講述的“童謠”卻讓維婭不寒而慄。
維婭想象中，塞壬應當是猶格先生的眷族，沐浴着那位存在的榮光，遊離在海的王國裏。
可樂者展現的那一段血淋淋的歷史則是無情擊潰了她對於神話生物的幻想。
塞壬這個種族……
她們生來就帶着種近乎病態的執着，那近似於信仰，但又和信仰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哪怕是最虔誠的狂信徒，他信仰的本質也是自私的，渴望在教義與神靈的庇佑下，滿足自己內心的希冀。
可塞壬這種執着，已經超過了她們本身，讓其變得癡狂。
就像人的文明是爲了“更好的活着”一樣，塞壬的文明也是爲了“注視”。
所有的慾望都是因爲這個“禮物”衍生而出。
她們也會想要活着，可只是因爲唯有活下去才能夠有機會引來神靈的注視。
“……”維婭怔了很久，她複雜道：“以着人類的視角來看，你們的文明實在是太過野蠻。”
一個拋棄了倫理道德、滅絕生性的文明。
“所以它滅絕了。”樂者不在意道，“就像它的誕生一樣，毫無意義。”
“可你們從來沒有踏足過這座島嶼。”
維婭察覺到了對方邏輯上的漏洞。
爲了引起猶格先生的注視，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又怎麼會放過明顯和?有着關係的小島。
“因爲這裏是陸地。”
樂者伸直右手，她那潔白的小臂上佈滿了一道道傷痕，迅速修復，又再度裂開，清澈的液體滴答而下。
彷彿有着無形的詛咒正緩緩撕開她的皮膚，但又礙於其恢復能力，無法更進一步，只能形成平衡。
陸地？
維婭第一反應是，都成爲高環昇華者了，又怎麼會有無法上岸這種問題。
但她很快明白了這應該是一種暗指。
“我知道你好奇爲什麼我會將你帶到這裏來，爲什麼會教導你塞壬的歌唱方式……”
樂者小姐罕見地帶上了幾分真誠：
“我會告訴你我也不知道。”
從謎語人進化成了一問三不知是吧……維婭嘴角抽了抽，她指了指石柱道：
“所以，你們需要依賴我來點亮這些石柱？”
“我不知道。”樂者小姐認真地說。
維婭默然，她沒有繼續提問，而是將注意力轉向了這些石柱。
她來到這片島嶼絕對有着猶格先生的默許。
“喚醒石柱的印記源自詠歎派的神明……”
“上面有着鎖鏈，是否說明猶格先生現在處於封印狀態？”
“難怪?需要臨時的容器幹涉世間，因爲?本身的狀態就有問題……”
狀態有問題……維婭的思考突然停下了，她意識到了一件相當恐怖的事實。
猶格先生就算處於封印狀態，都能在與秩序女神的交鋒中佔據上風，那全盛時期的?又會有多麼的強大？
維婭不敢想象，但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要來了。
猶格先生默許她來到這裏，讓她見到了這些封印，不就等於明示她，只需要等到解開封印喚醒猶格先生，當這位神靈徹底甦醒，那她這個臨時容器就徹底自由了！
到時候就能安度晚年，而且理想的話，說不定還能混個教皇，建一尊屬於她的雕像，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維婭心放得很寬，但不代表她就不想活了。
能有機會做人生贏家的話，爲何不可呢。
“……”
樂者凝視着莫名其妙傻樂起來的信徒，沉默不語。
她不懂。
但是這很符合她對於人類的刻板印象。
“你隨時都可以離開。”
樂者淡淡道。
“這裏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瞭解的了。”
維婭認爲猶格先生讓她來這裏，無非就是升級半知之眼，點亮石柱這兩個目的，既然已經完成了。
那自然沒有什麼好停留的了。
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是：
她實在不想和樂者小姐待在一起了！
根據維婭自己的經驗，當一個人向着某件事情努力卻沒有回報的時，那些情緒不會消失，而積攢下來。
當付出的代價越大，那積攢起來的情緒就越來越多。
維婭設身處地……不，她根本無法想象到樂者小姐如今的精神狀態，就彷彿一條波濤洶湧的暗河，而阻擋它的大壩早已佈滿裂紋，也許只需要輕輕敲一下，那積蓄無數年的情緒就會潰堤而出。
她那匱乏的詞彙量，甚至無法找出一個合理的詞語來形容樂者小姐那個種族對於猶格先生的感情。
“你還有問題？”感受到維婭那複雜的視線，樂者漠然問道。
“沒有沒有！”
維婭連忙搖了搖頭，她可不想點燃這個炸藥桶。
她堅定道：
“送我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