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孤舟泛江上。
撐船的漢子站在船中間,一身粗布衣衫,鬥笠壓得低,他慢悠悠劃着船,剛剛打斷了一場“曠世之戰”,拯救了兩個迷失少女。
故而此刻的船頭船尾,各坐着一位紅衣少女,和一位白衣少女。
紅衣少女腰間刀劍雙全,正雙手環抱胸前,冷笑着看向船尾。
船尾的白衣少女笑容恬淡,眼睛眨啊眨,目光落在了老墨身上:
“墨巨俠,你救了煙冷一命呢。”
紅衣少女一聲嗤笑。
老墨正色道:“江湖路遠,怎麼能只有打打殺殺,不如我給兩位講個故事吧。”
“嗯,一個很老套的……美女救英雄的故事。”
……
很多年前的一個盛夏,碼頭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能燙得人跳起來。
一個半大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短打,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黝黑的臂膀,正和一羣漁欄養的打手打羣架。
他的拳法半點章法沒有,全憑着一股年輕氣盛的狠勁。
拳拳往人要害招呼——鼻子、肋下、小腹,下手又黑又重,全然不顧自己肩頭已經捱了好幾下,後背也被木棍抽得火辣辣地疼。
有人邊打邊罵:“姓墨的小兔崽子,你他孃的是找死!真當老子不敢打死你?”
少年不回話,只咬着牙,嘴角滲着血,眼神亮得嚇人,哪怕渾身是傷,也不肯退後半步。
可終究是勢單力薄,雙拳難敵四手。
最後,他被人一步步逼退,後背狠狠撞在了青灰磚牆上,退無可退。
這是碼頭邊的窄巷死路,頭頂只有一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牆頭上爬滿了枯藤,被曬得發脆。
爲首的男人滿臉橫肉,左臉一處醒目刀疤,晃悠悠走來。
一旁有人遞來一把刀,刀身反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他接過刀,獰笑道:“小雜種,你這麼跳出來,其他人誰幫你了?你爹是個廢物,你也是蠢貨,今日就讓你見見血,也好讓碼頭的那幫廢物知道,再敢挑事,一概統統往死裏打!”
少年靠着磚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順着臉頰往下淌。
他渾身是傷,胳膊都有些抬不起來,卻依舊沒有低頭,脖頸挺得筆直,死死盯着眼前的刀疤男,緩緩抬起手,對着他,豎起了一根中指。
少年目光輕蔑無比,像是一根針,狠狠紮在了刀疤男的心上。
他怒喝一聲,提着短刀就朝少年的肩頭砍去。
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咻”的一聲輕響,一枚碎石不知從何處激射而來,速度極快,精準地砸在刀疤男的手腕上。
“咔嚓”一聲輕響,伴隨着男人的痛呼。
短刀“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彈了幾下,滾到少年腳前。
所有人都抬頭,朝着石子飛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少年背後的牆頭上,趴着一道紅衣。
紅衣少女居高臨下地看着被逼到牆角的少年,聲音清脆道:
“要幫忙嗎?”
少年愣了好半晌,才緩緩眯起眼睛,試圖看清牆頭上的人。
陽光太烈,少女的背後恰好是高懸的太陽,把她的輪廓描得發亮,面容卻融化在了逆光裏,模糊又耀眼,晃得他一時睜不開眼睛。
他只能看到一道紅衣倩影,卻看不清眉眼,他搖頭道:
“姑娘,你還是趕緊走吧,他們人多。”
聽了這話,牆頭上的少女卻笑了,笑聲清脆,像山澗的清泉,驅散了幾分午後的燥熱。
她沒再多說,身形一晃,輕盈得像只紅雀,縱身一躍,便從牆頭上翻了下來,帶起一陣淡淡的風。
少女沒有安穩落地,因爲她一腳踩在側面石牆,借力一腳勾在刀疤男的下巴,將後者踢得飛了起來。
慘叫聲中,幾顆帶血的牙齒飛濺而出,“嗒嗒”幾聲,落在少年的腳邊!
這一幕看得小墨熱血沸騰。
原來不是哪家的小姐,而是過路的女俠!
少女獨身一人,卻彷彿有千軍萬馬的架勢。
“你就是牙行的刀疤陳?”她開口,聲音依舊清脆,卻帶着冷意,“強佔了張生的媳婦,逼得人跳了江,是你做的吧?”
被一腳踹得飛起,而後重重落地的刀疤陳顧不得掉落的牙齒,怒吼道:
“上!都給我一起上!把這兩個都給老子廢了!”
一羣混混舉起棍子衝了上來。
少女冷笑一聲,不進反退,足尖一點地面便縱身躍起,那隻秀氣白皙的拳頭,迎着木棍就砸了過去。
“咔嚓”一聲,手腕粗的木棍應聲而斷。
在少年震驚的目光裏,她一拳砸斷木棍,餘勢不減,狠狠砸在了木棍後面那混混的胸口。
那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十幾米,重重砸在牆上,滾落在地時,接連不斷的骨裂聲響起,讓原本鬨鬧的巷子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看着少女的眼神裏滿是驚駭。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她是武者!”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一羣人瞬間作鳥獸散。
爲首的刀疤男轉身就想跑,卻被少女一腳踹在了小腿,右腿當場呈現詭異骨折,痛得在地上哀嚎打滾。
見此情景,姓墨的少年精神一振,俯身撿起地上的刀,踉蹌衝向刀疤男。
刀疤男頓時被嚇得亡魂大冒,顧不得骨折的腿,瘋狂向後爬去:
“小墨!墨少俠!墨哥!墨爺!你不能殺我!我是牙行的人,我背後有衙門的人!你要是殺了我,衙門不會放過你的!”
小墨一聲不吭,眼中堅定沒有減弱半分。
直到少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墨疑惑轉頭看去,不明白少女爲何攔他。
少女反手奪過他的刀,隨手一擲,認真道:“有些事我能做,你不能做。”
小墨怔怔望着刀疤男脖子上的刀,後者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了,捂着脖子,卻攔不住鮮血從裏面流出。
“我叫謝謝。”少女收回目光,笑了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你叫什麼?”
“大家都喊我小墨。”
“哦,我們年紀看着差不多,那我喊你老墨吧。”
小墨撓撓頭,憋了半晌道:“謝謝姑娘,你能再幫我個忙嗎?”
不多時。
小墨回到了江邊,跳上一艘漁船,船內飄着一股濃烈的藥味。
他剛轉頭想提醒少女,卻見自稱名叫“謝謝”的少女輕盈一躍,站在船上身形絲毫不晃。
小墨撓了撓頭,差點忘了謝姑娘是高手。
小墨彎腰走進船艙,看了眼躺在牀上的老爹,方纔殺了刀疤男的快意頓時淡了不少。
少女檢查了下牀上中年男人的傷勢,嚴肅道:“傷得很重,也是刀疤陳那夥人做的?”
小墨悶悶點頭:“前些日子漁欄和牙行聯合起來,想要整合這座碼頭的漁業,我爹說了兩句,被他們打成了重傷。”
“這幫混賬。”少女冷哼道,忽然看向左右,皺眉道,“你爹和你都是爲了大家的利益而和漁欄、牙行對抗,可其他人卻都只是冷眼看着?”
小墨沉默片刻,道:“正常的,不是誰都有勇氣和他們對抗。”
他抬起頭,認真道:“所以我一直覺得,我爹是這個!”
小墨笑着高高豎起了大拇指。
少女也笑了,也豎起大拇指,但卻是對着小墨。
“老墨,你要不要和我學拳?”少女握緊秀氣白皙的拳頭,興致高昂,“我教你拳法,到時候你自己就能打跑那幫地痞流氓了。”
小墨猶豫道:“我行嗎?”
“你今天的一戰,膽氣很足,學拳的人就要膽氣足。”少女抿了抿嘴,笑道,“怎麼樣?我自創了一套拳法,傾囊相授哦。”
小墨重重點頭:“好!”
在幫忙查看了小墨老爹的情況後,謝姑娘想了想,道:
“我幫你配點藥,應該能多少緩解你父親的傷勢。”
小墨忙道:“謝姑娘,要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了。”少女眨眼,“我可不去藥鋪,我一般都去山上自己採藥。”
說罷,少女身形掠上了碼頭,很快消失在了小墨的眼中。
望着謝姑娘離去的身影,小墨目露羨慕,謝姑娘果然是女俠呢。
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小墨就開始忙碌了起來,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到了傍晚,小墨看着魚簍中剩下的幾條小魚,準備自己回去煮了。
這時。
一道有些狼狽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墨身前。
還是那身紅衣,只是不是之前那個輕盈如雀、耀眼如陽光的模樣了。
少女渾身都裹着泥污,就像是在泥地裏打了個滾,鮮亮的紅衣糊滿了黑褐色的泥點,幾縷溼發黏在臉頰上,連白淨的臉蛋都蹭了好幾道泥印子。
謝姑娘成小泥人了?
少女低頭看了眼魚簍,道:“老墨,我想喫魚了哎,聽說江上的漁夫最懂喫魚,今天晚飯你包了,就當你給我的報酬了。”
她亮了亮從山上摘下的草藥。
小墨愣愣道:“謝謝姑娘,你這是……掉泥地裏了?”
謝謝姑娘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道:“採藥的時候不小心踩空了。”
她將草藥遞給小墨,催促道:“你先收好,待會教你怎麼處理,對了,快做飯!”
老墨小心接過草藥,提着魚簍回了船上。
他準備今晚做個煎魚,煎魚費油,都是招待貴客纔會拿出來的。
此刻已是傍晚,江面映着深紅的晚霞,小墨打了盆江水處理魚,回頭一看,謝姑娘蹲在江邊,小心翼翼擦着臉,泥污擦去,又露出了那張白淨秀氣的臉龐,江風拂動了少女半乾的髮梢。
晚飯的時候。
謝姑娘閒來無事,好奇問道:“對了,老墨,你全名是什麼?”
全名?
家裏,碼頭,江上……大家都喊他小墨,弄得小墨自己都快忘記自己的名字了。
小墨撓了撓頭道:“我出生那年,我爹救了一個讀書人,那人給我取了個名叫‘長歌’。”
少女頓時驚奇道:“墨長歌?老墨,你這名字很少俠啊!”
“啊?”
小墨瞪大眼,平生第一次有人說他的名字很是少俠。
在這之前,大家都只誇他打得一手好魚。
“算了算了,我還是喊你老墨吧。”少女託着腮,笑吟吟。
“對了謝姑娘,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學拳?”
少女握拳:“我時間不多,咱們今晚就開始!”
“好!”
後來的日子裏,小墨就打魚賣魚,然後跟着謝姑娘學拳,閒來無事,謝姑娘還會和他講自己行走江湖的仗義之舉。
這一天。
小墨又孤身一人和漁欄、牙行養的那批地痞流氓對上了。
對方先是小心翼翼確認紅衣少女不在,然後惡狠狠地指着小墨說:“你別跑!”。
小墨確實沒跑。
跑的是喊得最狠的人。
他硬是拼着一股蠻勁,還有謝姑娘傳授的那套拳法,將一羣地痞流氓全都打跑了,贏得周邊一片叫好。
“小墨!好拳法!”
“小墨真沒給你爹丟面!”
小墨懶得搭理這幫只會叫好,不會出半點力的鵪鶉。
以前他還很享受大家的喝彩掌聲,但後來發現那些都是虛的。
他齜牙咧嘴回了自家漁船。
雖然打贏了,但還是痛啊!
不過謝姑娘教自己的拳法果然有用!
“老墨老墨,我要喫煎魚!”
熟悉的紅色身影突然從船篷頂倒吊了下來,嚇了小墨一跳,少女似乎沒有把控好距離,一張白淨的小臉猝不及防地貼到了他面前,兩人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少女面頰瞬間泛起薄紅,就像那日被晚霞染透的江水,她眼睫飛快地顫了兩下,輕咳了一聲,語氣故作老成道:
“老墨,恭喜你,你已經出師了!”
“謝姑娘,你怎麼掛在上面了?”
“哦,我在練輕功。”
少女若無其事地空中旋轉三百六十度,完美落地,紅衣旋開了一朵豔色的花。
“謝姑娘,你教我的那套拳法有名字嗎?”小墨突然目光熠熠道,握緊了拳頭,“我今天一個人就把那幫傢伙全打趴下了!”
“我叫它王八拳。”謝姑娘一本正經道,然後噗嗤一笑。
老墨撓撓頭,不知道少女在笑什麼,不過謝姑娘笑的實在是太好看了。
“老墨,我要走了。”謝姑娘忽然正色道,“我聽說隔壁縣城有個犯下好幾樁大案的邪道高手,我有幾個朋友聯繫我了。”
小墨深吸了口氣,道:“謝姑娘,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少女揚起頭,“我不會出事,我還要成爲大俠呢!”
小墨看着神采飛揚的謝姑娘,心中湧起久違的悵惘,他和謝姑孃的距離實在太遠了。
“小墨,你有考慮離開這裏嗎?”少女忽然問道,“我可以引薦你加入某個門派。”
小墨沉默着看了眼船艙,然後搖了搖頭:“我暫時沒法離開。”
少女也點了點頭,忽然笑的格外燦爛:“沒事,等我以後成了大俠,學了上乘武功回來教你!”
“謝姑娘,你還會回來?”
“不會!”少女突然笑容狡黠道,“還是你來找我吧,或者你也成爲大俠,然後讓我來找你!”
小墨笑道:“有機會的話,一定!”
第二天,謝謝姑娘就走了。
也是在那一年。
小墨以一套王八拳稱雄碼頭,可他卻高興不起來,因爲什麼都沒改變。
老爹的病還是沒好,最後撒手離去,也算是一種解脫了。
漁欄和牙行依舊變着法子剝削漁夫。
而小墨再能打,也沒法和官府作對。
謝謝姑娘也沒有回來過。
再後來,小墨十八歲那年,碼頭路過一個雲遊道人,一眼就相中了小墨殺魚的刀法。
已經沒什麼可留戀的小墨,選擇拜師離去。
這一去,就是很多年。
小墨一路登高,出師後行走江湖,參與到越來越多的事件中,逐漸成了他人口中的墨少俠,墨大俠。
最後,他們尊他爲——
天下刀道魁首。
就是再無人喊他一聲老墨。
當然,老墨在意的從來不是這個稱呼,而是喊他的那個人。
他走了很遠的路,幫助了很多的人,闖出了很大的名氣,可他喜歡的謝謝姑娘始終沒來尋他,然後驚喜道老墨你已經這麼厲害了啊?
老墨很納悶。
難道是自己還不夠有名?
還是自己的名氣實在太大,女孩不好意思來見自己了?
可他喜歡的女孩,從來不是那種人。
後來。
老墨走了很久的江湖路,終於在一處小城找到了謝姑娘。
站在那座由此地百姓自發修建的衣冠冢面前。
老墨這才知道。
原來謝姑娘早就離世了。
就在他出山的那一年。
爲了救這座小城的百姓,女孩和她的同伴,以及江湖俠士,甚至還有幾位武道大宗的門人弟子,他們聯手阻止了一場邪魔血祭,最後與魔教妖人同歸於盡。
就像很多年前,有個喜歡穿紅衣的少女,路過了那座臨江小城,路見不平,仗義出手,便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
衣冠冢前,老墨坐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日夜,他壓了壓鬥笠的邊緣,終於能擠出一個笑容,說了一句他有史以來最爛的爛話:
“行俠仗義,哪有不翻船的嘛,我老墨從小就打的一手好魚,偶爾也要翻船……”
……
那個喜歡穿紅衣的少女回不來了。
可更讓老墨痛苦的,是他報不了仇。
哪怕當時的他已經被尊爲刀道魁首,天下刀道無出其左右,可他根本尋不到他的仇人。
因爲惡人已除。
哪怕是那夥魔教妖人背後的門庭,也早已被那幾個出身大宗的弟子的師長們,聯手清剿得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給老墨留下。
老墨有些埋怨,你他娘給我留個根也好啊。
最後,老墨孤身一人,找到了邪魔六道的山門,一路橫推,逼得當時的魔道魁首寇子陵出面,與他打了一場。
這一戰,老墨只輸了一招。
也是這一戰,讓老墨被天下尊爲巨俠,列入天下第六。
在那之後,老墨就消失不見了。
不是因爲老墨傷重要養傷,而是老墨突然想通了,他要去做一件事。
就如老墨和魚吞舟說過,他老墨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爲此,他需要再上一層樓。
唯有再上一層樓,他纔有機會闖入傳說中的幽冥地府,爲這方天地重闢輪迴,讓一切有靈衆生都有重頭再來的機會。
也只有如此,老墨才能在紅塵中再次遇到謝謝姑娘。
爲了這個目的,老墨去了很多地方,闖入過很多古遺蹟,甚至還親臨過被各家大宗視爲“法相禁地”的天庭遺址,尋覓那些依舊還存在於世的‘古神’,想得到他們的援手。
但這些都沒有收穫。
最後,老墨盯上了羅浮洞天中的武祖,傳聞這位曾有闖入過九幽的壯舉!
所以老墨潛入了羅浮洞天,頂替了小鎮駐守一職,試圖從對方手中得到進入地府的方式。
實在不行,繼承那位的無敵法,從而再上一層樓,老墨也不是不能接受。
結果在那裏一晃,就是三十年過去了。
可老墨沒想到的是。
在那位武祖回應他之前。
這人間,又有一個灰頭土臉的少年,肚子餓得呱呱叫,就和那個彷彿在泥地裏打了個滾的少女一樣,見了他的第一面,就自來熟地喊了一句老墨,我想喫魚了。
鐵打的漢子愣了半晌,失神許久。
他觀察了半晌,琢磨着會不會是謝姑娘投錯胎了?
說到這。
男人壓了壓鬥笠,嘴角勾起一個笑意。
事實上。
就在陸懷清離去前,最後拜訪老墨時,二人還有一段對話。
“我很想問前輩一件事,在這洞天內,究竟誰纔是魚吞舟真正的生死大劫?比如有人覺得是前輩。”
老墨笑眯眯道:“當然是我。”
魚吞舟在進入小鎮後,那位武祖破天荒聯繫上了老墨,給了老墨一個選擇,殺死那個讓他感覺晦氣的小子,他會給老墨一個答案。
而殺魚這種事,漁夫出身的老墨,打小就擅長。
以至於老墨成名後,總有人喜歡問他,爲什麼他刀法如此之高,老墨總是不厭其煩地回答,小時候殺魚殺出來的。
就如陸懷清曾與老道長說的那般,老墨從不騙人,說是漁夫世家出身,那就是漁夫世家出身,往上數三代,都是清清白白的漁夫世家!
老墨這輩子不知道撒謊爲何物,也就是老道長喜歡瞎聯想。
他老墨行得正坐得直,需要假冒身份嗎?
至於吹牛的事,那能叫撒謊?
所以當年魚吞舟誤入洞天的那日,老墨是真的在琢磨要麼把少年給做了,要麼趁沒幾個人注意,趕緊把少年丟出洞天。
雖然很多人叫老墨大俠、巨俠,但老墨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俠,他只是隨手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爲了某個約定,好讓謝謝姑娘找到自己。
而與他進入洞天的目的相比,一個流民少年的命,實在無足輕重。
老墨甚至可以爲了這件事,捨棄一身大道,與天下人爲敵。
只是最後,老墨不僅沒有下手,反而庇護起了那個流民少年。
在他人眼中,少年莫名其妙地就將那個誰也摸不透心思的粗獷漢子就此“拿下”。
……
“最後得手了嗎?”
船頭的紅衣少女迫不及待地追問,眼中滿含期待,想知道老墨走了這麼遠的路,深入羅浮洞天三十年,是否有從那位武祖手中得到答案,或是那份無敵法。
如果是後者,老墨再登一層樓,是否就能打破此方天地的境界壁壘?
得手了嗎?
男人想了想,算是吧。
他確實看到了一條通天大道。
哪怕那條路不屬於老墨,也能讓他走出自己的路。
老墨笑着說,他在一個和他當年很像的少年身上,找到了那條路。
所以這一次,在打完天榜中人後,老墨就會去一座死地,嘗試爲人間重闢六道輪迴,讓世間生靈皆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隨後,老墨開始大吹特吹某個少年在洞天內的表現,尤其是最後問拳武祖時的意氣,嘖嘖,不比他當年差啊。
聽聞了某人問拳武祖的意氣之舉,紅衣少女好奇問道,那個時候的某人,真有挑戰武祖的資格嗎?
老墨的回答是,那個時候的魚吞舟確實有了讓武祖出拳的資格。
紅衣少女目光熠熠,出身安國姬氏,從小跟在老祖宗身邊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份怎樣的殊榮。
而白衣少女,好奇的是少年爲何要問拳,這真的是他的本意嗎?
老墨笑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墨巨俠,這是貶義還是褒義?”白衣少女託腮問道。
“自然是誇獎他的。”老墨咧嘴,哈哈大笑道,“年輕人,就該意氣風發,飛揚跋扈,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拳出前就要有那天下無二人的膽魄!”
白衣少女抿了抿嘴,還是好奇,爲何武祖走出了封禁,卻沒有出拳打死少年。
對於她而言,那位昔日衝冠一怒爲紅顏,橫推天下的武祖,是她此生目前最崇敬之人。
老墨笑着,然後輕嘆了一聲。
老墨也是後來,才慢慢理清了洞天內的某些事。
那位武祖,是因魚吞舟的問拳而走出了那方小天地。
但以陸懷清的謀劃,即使魚吞舟沒有問拳,也會有其他人補上,比如當日被他一聲滾喝退的那個叫劉千刀的。
而如果那一天,魚吞舟沒有出拳……
那個終於從封禁地脫困而出,卻傷感而憤怒的男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打死那個讓他的得意弟子失望的鄉野小子。
而到了那時,老墨就會不可避免地在洞天中與武祖戰上一場。
這一戰的勝負,猶未可知。
畢竟武祖遠未恢復巔峯。
而老墨的大道,也沒到和武祖昔年齊肩的層次。
此刻,老墨有些唏噓,吞舟啊吞舟,這麼好的兩個姑娘,可咋挑啊,不得挑花眼?
這時。
前方江面之上,有一道凌厲刀氣破空襲來。
撐船的漢子笑了笑,摘下鬥笠,就只是亮了亮腰間的佩刀,那縷迎面而來的刀氣便自行潰散。
遠處的山巔傳來一聲朗笑:
“不愧是天下刀道魁首!墨巨俠,你我又見了!”
老墨對着自己高高豎起一個大拇指,有些小小的無敵寂寞空虛啊。
一百五十年不見人間,不曾想,他殺魚練出來的刀法,依舊是人間最高的那個。
隨後,老墨將摘下的鬥笠隨手丟給了紅衣少女,然後彈指贈給了白衣少女一縷刀氣。
“墨巨俠是不是有些偏心了?”白衣少女眨眼道。
老墨裝傻道:“啊,我從小就喜歡紅色啊。”
紅衣少女戴上鬥笠,驕傲地揚起了頭。
老墨嘿然一聲,意氣風發道:“你們兩個就看着吧,等我打完這個老不死的,就走一遭地府,爲這天地重闢輪迴!”
紅衣少女鄭重道:“老墨,加油!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打不過老祖宗。”
老墨大笑一聲,縱身而起:“來來來,姓姬的,讓你看看我老墨如今的拳法有多高!”
遠處山巔上,老者負手而立,聞言哈哈大笑,豎起一根大拇指:
“論刀法,你墨巨俠是這個。”
“至於拳法?”
老者驟然倒豎拇指,笑容狂放,聲震山河:
“天下人在老夫面前,都是這個!”
……
目睹老墨和那位天下第一人的戰場升至看不見的地方。
紅衣少女與白衣少女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終究沒有繼續打下去,兩人背道而馳。
紅衣少女一路向南,按了按頭上的鬥笠,神采飛揚,決定要去找到老墨口中的少年,然後堂堂正正打敗他。
因爲她是風煙冷。
而白衣少女則是一路向北。
她也想找到那個少年,問一個問題——明明即將活着走出小鎮,以圓三年求生掙扎,爲何還要冒死問拳武祖?
當所有人離去,唯有一艘空落落的漁船順着江水,悠悠向東。
江水東流,千年來從未停歇。
而江湖路遠,總有少年少女來來去去。
那相逢的,也終會相逢。
……
……
……
【本來想當月票番外,騙騙大家手裏的月票,但可惜晚了幾天,估計大家也沒月票了,就發個免費番外吧。】
晚點還有一章,是日常更新,要晚些了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