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毅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
但市紀委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陳國棟的心口上。
他的臉唰地白了，整個人都在微微打顫。
工業區的風吹過來，帶着一股鐵鏽和黴爛的氣味，吹得陳國棟的褲腿獵獵作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與孤立無援。
他站在那片爛尾的物流園前，身後是空無一人的工地，面前是目光如刀的方弘毅，左右沒有一個人能幫他擋一擋。
這就是劉建業那個老狐狸的精明之處，他早就知道工業園區的真實情況，所以壓根兒就不會陪着方弘毅一起過來。
所有的鍋，最後都讓陳國棟自己一個人背…
陳國棟的心裏湧起一股滔天的怨懟，恨劉建業的自私狡詐、卸磨殺驢，恨趙風雷的弄虛作假、坑害地方，更恨自己的懦弱無能。
當初明知風雷集團的項目有問題，卻因爲忌憚風雷集團背後的勢力，因爲想保住自己的仕途，根本不敢提出異議。
可怨懟歸怨懟，恐懼還是像潮水一樣一點點吞噬着他。
他太清楚項目暴雷意味着什麼，先不說前途盡毀，能不能保住自己現在的位置，怕都是一個未知數了。
“方市長，您聽我解釋，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
陳國棟終於鼓起勇氣，他必須爲自己爭取最後的一線生機！
“風雷集團的項目當初引進的時候，各項手續都是齊全的，我們也沒想到趙風雷會挪用資金，把項目搞成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擦着額頭上的汗，“我們縣政府也多次約談過風雷集團的項目負責人，要求他們儘快整改、恢復生產。”
“可他們要麼拖延推諉，要麼避而不見，我們也沒有辦法啊！”
“劉書記也多次開會研究過這個問題，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解決辦法…”
他下意識地把劉建業拉進來，試圖減輕自己的責任。
可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方弘毅何等精明，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心思？
更何況劉建業根本就不在場，就算他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劉建業，也沒有人能替他作證。
反而會顯得他更加懦弱、更加推卸責任。
方弘毅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目光冰冷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他早就看穿了陳國棟的心思，也早就摸清了事情的底細。
陳國棟不是無辜的，他之所以隱瞞真相，無非是怕得罪風雷集團背後的人，從而影響他自己的仕途。
說白了，就是不作爲、亂作爲，一心只想着自己。
完全置巖北縣數十萬羣衆的利益於無物！
風吹得更急了，捲起地面上的灰塵，迷得陳國棟睜不開眼睛。
他看着方弘毅冰冷的眼神，心裏越來越慌，辯解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喃喃自語。
“方市長，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一定儘快查清項目的所有問題，一定督促風雷集團整改，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機會我已經給過你了。”
“是你自己不敢抓住，一味地隱瞞推諉。”
方弘毅目光掃過身後的爛尾工地，語氣裏帶着濃濃的失望：“陳國棟，你是巖北縣的縣長，肩負着一方百姓的期望，肩負着發展地方經濟的責任。”
“可你呢？”
“這就是你向市委市政府、向巖北縣老百姓交出來的答卷嗎？”
陳國棟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此刻的他臉上表情十分豐富，有恐懼有羞愧更有絕望。
“方市長，我也是沒辦法。”
陳國棟強打起精神，盯着方弘毅道：“風雷集團的情況…”
方弘毅擺了擺手直接打斷陳國棟的話，這個動作讓跟着他身後的祕書於瑞一完全不解。
陳國棟明明已經要開口了。
方市長今天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難道不是衝着風雷集團來的嗎？
“陳縣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但是難處歸難處，你不能因此就辜負了一方百姓，工業園區目前的情況，你不管向誰都交代不過去！”
方弘毅打斷陳國棟的話自然是有原因的。
其一，省紀委已經正式接入巖陽市，巖陽的政法、紀檢系統已經在高速運轉了，方弘毅不能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自己今天到巖北縣所釋放出的信號，已經足夠趙風雷警覺了。
做到這一步就夠了，如果自己逼得太狠，趙風雷狗急跳牆，破壞了省紀委和市紀委的計劃，這是得不償失的。
其二，巖北縣工業園區的情況目前來看是極其糟糕的。
風雷集團麾下這兩家公司的情況不是個例！
說白了，整個巖北縣工業園區已經讓玩廢了，省裏和市裏支持的專項財政，早就被各種關係戶掏空了。
這個時候方弘毅絕對不能亂，必須從長計議，尋找解決問題的根本之法。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巖北縣工業園區是周鑫明上任後親自主抓的，算得上是周鑫明在巖陽市爲數不多的“政績工程”之一。
方弘毅這個時候發難，就等於直接打了周鑫明的臉。
要知道現在的方弘毅和周鑫明算是在“蜜月期”，二人一起攜手架空了常務副市長佟曉東。
方弘毅現在轉頭打了周鑫明的臉，將會使巖陽市的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所以方弘毅現在也爲難。
這就是爲什麼，他剛剛會對陳國棟說出那麼一番話。
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方弘毅這個市委常委、副市長同樣不例外。
對於方弘毅來說，如何處理眼前的局勢，也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陳縣長，我今天來巖北縣是調研工業經濟的，不是來查案的。”方弘毅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鋒利。
“你回去把情況好好梳理一下，哪些項目有問題、問題出在哪裏、該怎麼解決，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
“三天之內報給我，我不想聽官話套話空話，我要的是可落地的具體解決措施，你聽明白了嗎？”
陳國棟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本以爲方弘毅會繼續追問風雷集團的事，會逼他交代更多內幕，甚至會把火燒到劉建業乃至是市委某些領導的身上。
可方弘毅偏偏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收了手。
就像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完全讓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