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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耳畔傳來的聲音讓成海差點跳了起來,條件反射一般按下快捷鍵切換屏幕後,猛然回過頭。
“……有必要嚇成這樣嗎?”
成海定睛一看,汐見手裏拿着一疊資料,用無奈的眼神盯着他瞧。
“什麼嘛,是汐見同學啊,拜託不要用那種「黑心老闆趕在下班前一刻攤派新工作」的口吻突然搭話,要是害我過度勞累而死,你打算怎麼賠償?”
“我會負責給你撰寫墓誌銘:一輩子不工作,其實是脆弱到被工作嚇破膽而死的男人之墓。”
聽她那副高高在上的語氣,成海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哈?應該寫「貫徹始終的男人」纔對吧?”
“……是我不好,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爲你會用很帥氣的話反駁我。”
“我不認爲還有什麼能比「貫徹始終」這四個字更帥氣。”
如果有,那隻能是「帶薪休假」。
僅僅只是在心裏複述這個詞,成海就不禁心神盪漾。
“問題根本不在那裏……算了。”
汐見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頭痛似地按着太陽穴。
“是我不該對一個夢想是當小白臉的怪人有所期待。”
“汐見同學在對一個超級正常的人說什麼?”
“成海同學那樣要到哪個文化圈纔算正常?”
成海聞言,輕撫下顎思考。
“我想想,在羅馬帝國時期,由於女性也擁有財產權,社會上富裕女性包養年輕俊美的男性的現象並不罕見,我這樣的人到那裏想必會如魚得水吧。”
“原來如此,所以羅馬纔會滅亡。”
“喂,幹嘛說得好像羅馬滅亡是我造成的?而且恰恰相反,我在遊戲裏一直爲了挽救羅馬而努力耶。”
“我纔沒有那樣說,是你的被害妄想症太過嚴重了,成海同學。”
汐見按住額頭,輕嘆一口氣。
“我的意思是,你賴以生存的文化圈已經不復存在,勸你還是早點看清現實,努力工作爲妙。”
成海斷然反駁:
“如果之前汐見同學這麼挖苦我,我還可以一笑置之,但今時不同往日,我最近可是在試膽大會委員的職務上始終全力以赴。”
汐見聞言,手抵着下巴回想片刻後,輕輕點頭。
“的確,視工作如洪水猛獸的成海同學居然在幹活,真令人意外。”
“對啊,我爸媽要是聽到我在放學後依舊留下來勞動,絕對會被嚇到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老實說你後面這段話更令我意外,成海同學的雙親實在是……很有個性。”
大概是成海一家的行爲模式太過脫線,汐見那甚少表現出感情的臉,第一次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成海同學的父母難道都不會覺得,你那種生活方式是不對勁的嗎?”
“當然會。”
直到現在,成海依舊清晰記得,在他第一次向世界述說自己的夢想時,世界是如何“以痛吻他”的。
“我永遠也忘不了小學家長日那天,我當着老師,爸媽和其他家長的面,講出了「我將來的夢想是不工作,過着整天玩樂的生活」後,他們表情是怎樣從期待變得陰沉,以及回家後,我遭受到了怎樣慘痛的人格修正。”
“從成海同學現在的模樣來看,人格修正的效果效果甚微。”
“因爲再修正下去根本不能叫「人格修正」,而是「人類消除」了!”
“就算是這樣,成海同學依然選擇堅持你那種主張嗎?”
成海聽了,立刻換上一副無比認真的語氣開口:
“聽好了!汐見同學,你要知道,所謂「夢想」,就是即使已經山窮水盡,看不到任何希望,但依舊能吶喊出聲,不依靠任何外物,憑自己純粹的意志堅持下去。”
成海握着拳高談闊論,講了一通連他自己聽了都想立刻脫帽致敬的漂亮話後,就看見少女的臉上流露出不解的神情。
“奇怪,我怎麼覺得成海同學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奇怪,我怎麼覺得自己被說成沒什麼了不起的人……”
真的很奇怪,成海明明認爲自己非常了不起啊。
長相俊美,成績優異,運動萬能,多才多藝。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擁有其他人難以撼動的無價夢想,這是隻有極少數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特質。
一想到這裏,成海不由得全身戰慄,忍不住吐露壓抑許久的真心話。
“……所以那些看着我的行爲,嘲笑「你那夢想簡直爛透了,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傢伙,纔是沒有夢想的空洞之人。”
“明明前面說得那麼好聽,最後卻充滿怨念……”
汐見擺出「敗給你了」的表情,無奈地嘆息:
“不過,真虧你能把那種夢想坦然向父母說出口。”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父母往往是第一個傾聽孩子夢想的角色啊。”
“……是這回事嗎。”
不知何故,她的語氣似乎染上些許遲疑,成海沒多想,點點頭繼續說:
“沒錯,不過聽了我的夢想後怒火中燒,狠狠念我一頓或者乾脆使用暴力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還真是大快人心。”
汐見泛起透明的笑容。
“這是對你把夢想當成藉口來逃避現實的懲罰吧。”
“這懲罰只會讓人想變本加厲地逃避現實,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能更理解我的苦衷。”
“有辦法辦得到嗎?”
“也不好說喔,至少我老爸每天從公司回來後累得像條狗,對於公司和社會的怨言從來沒有少過,有時也會贊同我的夢想,幻想我老媽如果是什麼大小姐就好了,然後反過來被老媽指責他年輕時遊手好閒。”
“這也很令人意外,不如說成海同學的父母有點離譜。”
黑髮美少女的臉上帶着費解的表情,但成海只要用一句話,就能解決女主角的疑惑。
“因爲他們是我爸媽啊。”
“微妙地有說服力呢。”
汐見露出溫柔但有點寂寞的笑容。
“原來如此,所謂的家人,就是那種感覺啊……”
明明嘴角上揚,成海卻覺得那張笑容悵然若失。這似乎並不是她在自己面前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
“也不見得,全天下如果有一千對父母,那麼就有種一千種家庭方式。”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嗎……有道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理解。”
汐見頷首之後垂下視線。
黃昏的天空正緩緩沒入熱田臺地,會議室的一角微微被黑暗隱去輪廓,再過一段時間,夕陽即將完全隱沒。
在一片夕照下,成海無法得知她眯細的眸中看見什麼。
“汐見同學?”
成海對汐見的反應感到意外,靜靜地望着她。但汐見只是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沒什麼。”
“是喔。”
成海不想聽她接下來的話,幸好她也沒說下去。
“那我先下班了……”
“先等一下。”
汐見開口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