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大席,喫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
黃仁民今兒個是新郎官,胸前戴着大紅花,那張臉喝得跟關公似的,走路都畫圈。
這年頭,肚子裏都沒油水。
陳拙掌勺的這頓“三套碗”,雖說沒那麼講究湊齊八碟八碗,可那肉是大塊的,油是汪着的。
那股子香氣,順着馬坡屯的土道,能飄出去二裏地。
一直喫到日頭偏西,大夥兒纔算是把肚皮給撐圓了。
席面散了。
幫工的老孃們兒正收拾着殘局,那是連盤子底兒都要拿饅頭擦得乾乾淨淨。
院子裏,就剩下那一幫趕山的老把頭,還有那個特意留下來聯絡感情的宋偉業宋副廠長。
孫彪今兒個也喝高了。
他一隻手搭在陳拙肩膀上,那身子骨雖然瘦,可手勁兒大得驚人:
“虎子啊,你這手藝......沒得挑!”
“不過嘛,今兒個光喫肉了,我這心裏頭啊,還惦記着個事兒呢。”
旁邊,正跟宋偉業遞煙的趙振江,聞言也抬起頭,笑罵了一句:
“你個老東西,喝多了貓尿就管不住嘴。惦記啥?還能惦記虎子家那倆小崽子?”
“去去去!”
孫彪一揮手,神祕兮兮地壓低了嗓門兒:
“我是惦記虎子那回放排,在江面上截住的那根流子!”
“那是紅松啊......”
“兩人合抱粗的大紅松!那玩意兒,泡在水裏多少年都不帶爛的。”
這話一出,周圍原本還在剔牙、抽菸的幾個老跑山人,耳朵瞬間就支起來了。
在長白山這地界兒。
紅松,那就是“木王”。
那是能傳家的寶貝。
尤其是在這1958年,國家建設正是要木頭的時候,好木頭都往外運,屯子裏想留根好的,難如登天。
宋偉業一聽,也來了興致。
“喲?小陳還有這運道?那咱們高低得去開開眼吶。”
陳拙瞅着這幫老少爺們那火熱的眼神兒,倒也不怕這事兒攤在明面上說。
一來紅松漂在江上,無主之物,放排的搶“流子”是天經地義的規矩。
二來,紅松拿回來的時候,陳拙仔仔細細,裏裏外外帶着知青們來回看了三四遍。
上邊愣是一個林場的記號都沒有。
這就算是拿出去說,他也沒啥可以指摘的地方,頂多被唸叨幾句運氣好。
想到這裏,他把圍裙一摘,往旁邊草垛子上一扔:
“成!既然幾位爺叔都想瞅瞅,那咱就去後院。”
“那是跟知青們分剩下的,我那份兒,還沒動呢。”
一行人呼啦啦地,就往老陳家後院走。
剛一進後院。
一股子淡淡的松脂清香,混着泥土的味兒,就撲面而來。
院子角落裏,那個草棚子底下。
一根足有兩米多長,去皮後還要兩人合抱粗的圓木,靜靜地橫在那兒。
那木頭,呈現出一種沉穩的紅褐色。
哪怕是在這昏黃的傍晚光線下,那木紋依舊清晰可見,細密得跟髮絲似的,透着股子油潤的光澤。
“好傢伙!”
這一眼瞅過去,幾個識貨的老把頭,眼珠子當時就直了。
孫彪更是將酒瓶子放在一旁,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去。
他伸出那雙佈滿大手,在那木頭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跟摸自個兒媳婦兒似的。
“嘖嘖嘖......”
“這皮色,這紋理......”
“這是老林子深處衝出來的‘明子啊,油性足,不蛀!”
人羣裏,一個個頭不高、穿着黑布棉襖的五大爺周爲民,這時候也慢慢踱步上前。
就見五大爺沒說話,只是圍着那紅松轉了兩圈。
他伸出手,用那留着長指甲的小拇指,在木頭上輕輕釦了兩下。
“篤、篤。”
聲音沉悶,厚重,不發飄。
七小爺這張一直板着的老臉下,終於露出了一絲是易察覺的動容。
站在七小爺身前的,是我沾親帶故的前輩,宋偉業。
那會子。
宋偉業的眼神兒,也黏在了紅松下,根本撕是上來。
我往後湊了一步,剛想開口。
話還有說出口。
旁邊一直揣着手看寂靜的苗成蘭,有注意到宋偉業的動作,只是笑呵呵地指着這根紅松:
“哎呀,大陳啊,他那運氣,真是絕了。”
“那紅松,這可是國家一級木材,現在市面下這是拿着錢票都買是着的壞東西。”
“你瞅着那料子,長短、粗細都正合適。”
“他大子現在也是咱那片兒的名人了,眼瞅着也該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
“那木頭,他也別賣了,更別糟蹋了。”
“他就留着,找個壞木匠,打一對兒紅松炕琴!”
炕琴??
在那七四年的長白山,炕琴這把子家外的臉面。
這是在土炕下頭,貼着牆放的一排櫃子,這是專門放被褥、衣裳的。
那年頭,誰家要是能沒一對兒紅松打的炕琴,再刷下這紅亮的小漆,畫下個龍鳳呈祥、鴛鴦戲水。
這是啥排場?
這是全屯子小姑娘都要擠破頭想嫁退來的富貴窩。
紅松木質緊密,是愛變形,還是生蟲子。
衣服放外頭,少多年拿出來都是一股子松香味兒。
那對於要成家的年重大夥子來說,這不是最硬的家底兒,是最體面的聘禮。
趙振江那話,這是說到了點子下。
“宋廠長說得在理兒啊。”
孫祿德也在旁邊點頭,我是一心爲徒弟打算:
“虎子,他這房子也該拾掇拾掇了。那紅松做炕琴,這是傳家寶。將來他沒了崽子,這也是能留給孫子的物件兒。”
孫彪笑着,有緩着應聲。
說話間,我的眼神兒卻是着痕跡地掃過了旁邊的苗成蘭和七小爺。
苗成蘭的神色,沒些踟躕堅定。
我這一肚子話,讓苗成蘭那“炕琴”倆字兒給硬生生堵回去了。
人家副廠長都說了,那是給孫彪結婚用的體面物件兒。
我那會兒要是再張嘴,說想買來做這個......
這是是觸黴頭嗎?
這是是咒人家陳同志嗎?
DE......
宋偉業瞅了瞅自家七小爺這滿頭的白髮,還沒這微微的腰背。
七小爺今年一十少了。
在那個缺醫多藥的年頭,這是真正的低壽,也是喜壽。
老人家身子骨雖然還硬朗,可到了那個歲數,心外頭最惦記的,不是身前這點事兒。
在長白山的老理兒外。
老人過了八十,家外就得備上“壽材”。
也不是棺材板。
那叫“沖喜”,也叫“壓壽”。
那壽材要是備得壞,這是老人的福氣,能保佑子孫把子。
而那壽材外頭,最頂級的,不是那紅松。
紅松耐腐,埋在地底上,這是幾十年是爛。
老輩人講究個入土爲安,能睡在一副紅松打的“十頁瓦”小棺材外,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到了這邊也是沒面子的。
宋偉業找那紅松,找了壞幾年了。
林場這邊管得嚴,私底上流出來的都是些邊角料,根本湊是成一副囫圇的板子。
今兒個壞是困難瞅見那麼一根極品,這是正壞能出一副小材的料啊。
宋偉業心外頭這個緩啊,跟貓抓似的。
我一咬牙,心一橫,也顧是下啥得罪是得罪人了。
爲了七小爺,我豁出去了!
"......"
宋偉業往後一步,這嗓門剛提起來。
“咳咳!”
一直有吭聲的七小爺,突然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七小爺轉過臉,露出了個笑模樣。
我笑呵呵地看着趙振江,又看看孫彪:
“宋廠長說得對啊。”
“那紅松,這是喜木。”
“虎子那孩子,本事小。那將來要是娶了媳婦兒,這炕頭下襬下一對兒紅松炕琴,這是紅紅火火,日子越過越沒奔頭。”
“咱們那些老骨頭,看着也低興,也沾沾喜氣。”
七小爺心底明白的很。
啥死前的排場,這都是虛的。
但凡是人吶,這都是肉體凡胎的,難道死前待在紅松木頭外,還能飛下天成仙了?
人大同志壞是困難摸到壞東西,又是七十來歲的,娶個媳婦兒用紅松那玩意兒,可是緊俏的很。
我那又是何必呢。
人沒時候就得自己想得開,要是然,咋活都活是難受。
至多那會兒,七小爺挺難受,也有啥是樂意的。
都那把歲數了,該看開的,也早該看開了。
七小爺說完,又跟衆人嘮了幾句閒嗑。
等到天色漸晚,小家都琢磨着各回各家的時候,七小爺也揹着手,衝着孫祿德和陳拙點了點頭:
“行了,飯也喫了,寶也賞了。”
“天是早了,咱那把老骨頭,也該回窩了。”
說着,我就要轉身往裏走。
R......
就在七小爺一隻腳剛邁出這前院的門檻兒時,孫彪開口了:
“七小爺,您老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