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強眼神絕望,說話的時候,血水和唾沫從嘴角溢出來:“報告、報告,給我紙,給我一支筆,我寫、我寫下來……”
楊錦文望向站在牆邊的獄警,對方點點頭後,一邊走上前來,一邊取下腰間掛着的鑰匙,將方強的手...
陳娟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喉嚨裏堵着一口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她蜷起膝蓋,把臉深深埋進臂彎,指甲摳進手臂內側的皮肉裏,用痛感逼自己清醒——不能暈,不能睡,不能在這片活埋人的黑裏徹底垮掉。
鐵門外,那串鐵鏈的嘩啦聲早已停了。可陳娟不敢動。她數過,從腳步聲消失到徹底死寂,整整三十七秒。三十七秒裏,她聽見自己頸動脈在耳道裏擂鼓,聽見後槽牙咬碎的微響,聽見某種溼漉漉的東西在遠處滴落,嗒、嗒、嗒……像融化的蠟油,又像凝固的血珠。
“他還在看。”
那女人的聲音突然貼着她後頸響起,氣流拂過耳廓,帶着腐葉與陳年藥渣混合的苦澀味。陳娟渾身一僵,汗毛倒豎,連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她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因爲……”女人枯瘦的手指緩緩爬上她手腕,冰涼指尖精準按住橈動脈,“他的光,照得見你的心跳。”
陳娟猛地抬頭,瞳孔在絕對黑暗中擴張到極限,卻只看見自己鼻尖呼出的白霧——那霧氣正以極慢的速度,在某個方向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拉長,像一條蒼白的絲線,直直指向鐵門左下方第三根鐵柱的陰影深處。
她屏住呼吸,一寸寸扭過頭。
沒有光。沒有輪廓。可就在那片比周圍更濃的墨色裏,她“感覺”到了一雙眼睛。
不是想象。是物理層面的壓迫感,像兩枚燒紅的鐵釘,隔着三米遠,狠狠楔進她的太陽穴。
“啊——!”她再也繃不住,喉嚨裏爆發出野獸般的嗚咽,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脊背撞上粗糙的磚牆,簌簌落下灰土。她撞得狠,後腦勺嗡地一響,眼前炸開金星,可金星散去的剎那,她看見了。
鐵門縫隙外,有一小片灰白。
不是光。是灰白。
像舊報紙被水洇透後泛起的黴斑,邊緣毛茸茸地蠕動着,正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門內滲入。
陳娟的嘔吐反射驟然失控。她乾嘔着,胃袋痙攣抽搐,酸水灼燒食道,卻什麼也吐不出。她死死盯着那片灰白,眼珠因充血而發脹——那不是光,是某種活物在呼吸時吐納的霧氣!它正順着鐵門縫隙鑽進來,帶着鐵鏽與福爾馬林混合的腥氣!
“別看……”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安撫,“它喜歡被看見。越看,它長得越快。”
話音未落,那片灰白猛地暴漲!像潑灑的劣質塗料,瞬間糊滿整條門縫,緊接着,無數細如蛛絲的灰白觸鬚“滋啦”一聲刺穿鐵柵,懸垂在陳娟面前,微微搖晃,末端分泌出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澤的液滴。
啪嗒。
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皮膚瞬間麻痹。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徹底的、真空般的無知覺。陳娟驚恐地發現,自己左手小指的第一個指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灰白,潰爛,表皮捲曲翹起,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鮮得令人作嘔的嫩肉。
“啊!!!”她尖叫,用右手瘋狂去抓撓那片潰爛,指甲刮下帶血的皮屑,可新的灰白正從傷口邊緣瘋狂蔓延,像一張貪婪的嘴,啃噬着她的血肉。
“沒用的……”女人的聲音飄忽不定,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它認準了你。第一個看見它的人,必須先餵飽它。”
“誰?!誰在餵它?!”陳娟涕淚橫流,左手已麻木到失去知覺,她猛地抬頭,嘶吼着衝向鐵門,“開門!放我出去!你們這羣畜生——!!!”
她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鐵門。
轟隆!
沉悶的巨響震得耳膜欲裂。鐵門紋絲不動,可頭頂上方,傳來一陣窸窣的、密集如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響。
陳娟仰起臉。
黑暗中,無數灰白的“東西”正從天花板的通風口、牆壁的裂縫、甚至她剛剛撞過的鐵門鉚釘孔裏,窸窸窣窣地湧出。它們沒有固定形態,時而如扭曲的蚯蚓,時而似潰爛的菌絲,表面覆蓋着細密的、不斷剝落又再生的灰白鱗片。它們無聲地遊走、纏繞、彼此融合,漸漸在陳娟頭頂上方聚攏、拉伸、塑形……
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由純粹的灰白堆砌而成。
它沒有五官,只在“臉”的位置,裂開一道橫向的、深不見底的縫隙。
縫隙裏,沒有舌頭,沒有牙齒,只有一片旋轉的、吞噬光線的絕對虛無。
陳娟的尖叫卡在喉嚨裏,化作破碎的氣音。她想後退,雙腿卻像被釘在原地。左手潰爛處蔓延的灰白已爬上小臂,所過之處,皮膚失去彈性,變得像浸水的硬紙板。
“它……它要喫我?”她嘴脣哆嗦着,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在灰白蔓延的皮膚上砸出微小的、轉瞬即逝的凹坑。
“不。”女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悲憫,又像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它不喫你。它喫‘時間’。”
陳娟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看見它的第一秒,你的‘現在’就被切下來,成了它的食糧。”女人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陳娟尚且完好的右肩上,“你記得昨天晚上嗎?幫人指路,上車……然後呢?”
陳娟的思維猛地滯澀。她拼命回想——路燈昏黃,轎車停在路邊,男人搖下車窗,笑容和善,遞來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然後呢?她接過錢,低頭找零……再然後?
一片空白。
只有指尖殘留的、鈔票油墨的微澀感,和男人袖口露出的一截青黑色腕錶帶。
“你忘了。”女人說,“你忘掉的每一秒,都是它剛吞下去的、還冒着熱氣的‘現在’。”
陳娟渾身發冷,牙齒咯咯作響。她低頭看向自己正在灰白化的左手——那潰爛的邊界,正以一種穩定得令人心膽俱裂的節奏,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攀爬。像沙漏裏墜落的沙,像秒針無情的 ticking。
咔噠。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頭頂的灰白人形,而是來自她自己的左耳深處。
彷彿有某個精密的齒輪,在她顱骨內悄然咬合。
陳娟的身體猛地一震。所有被灰白侵蝕的麻木感驟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到極致的、對“流逝”的恐怖感知——她能“聽”到自己左臂血管裏血液奔流的速度在變慢,能“感覺”到左手指尖的神經末梢正一根根熄滅,能“看見”那灰白的邊界,正以0.3毫米/秒的恆定速率,啃噬着她生命的刻度。
“它……在把我變成……‘過去’?”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對。”女人枯槁的手指,緩緩移向陳娟的右耳,“而它需要第二個‘錨點’。才能開始收割‘現在’。”
話音未落,陳娟右耳耳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她本能地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溼滑的溫熱——血。可血很快冷卻、凝固,變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硬殼。
她顫抖着,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摸索着右耳耳垂。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凸起的、豌豆大小的硬結。堅硬,冰冷,表面佈滿細密的、螺旋狀的紋路,像一枚微型的化石。
“這是……什麼?”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的‘第二個現在’。”女人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殘酷,“它已經標記了你。從現在起,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在被它記錄、切割、儲存。直到……”
她頓了頓,灰白人形頭頂的虛空裂縫,無聲地張開了一線。
“……直到你‘完整’的‘過去’,足夠它消化一場盛宴。”
陳娟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她猛地想起什麼,不顧一切地撲向鐵門,用頭、用肩膀、用尚且完好的右手,瘋狂撞擊着冰冷的鐵柵:“放我出去!求你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妹妹叫什麼?她叫陳薇!陳薇!她十八歲!在果州師專讀大二!她……她上週還給我發微信說……說她找到了一份家教!放我出去——!!!”
她的嘶吼在密閉空間裏撞出空洞的迴響,撞得鐵門嗡嗡震動。頭頂的灰白人形,那道虛空裂縫,似乎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
哐當!
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不是來自門外。是來自陳娟腳下!
她腳邊那片被她剛纔撞倒後、一直沒顧得上管的、半塊鬆動的水泥地磚,竟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頂得彈跳起來,重重砸在鐵門內側,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地磚彈起又落下,露出下方一個僅容拳頭探入的、黑黢黢的方形孔洞。
一股混雜着潮溼泥土、陳年灰塵和……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屬於消毒水與廉價香薰混合的奇異氣息,幽幽地,從那孔洞裏飄了出來。
陳娟的動作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右手,將手指探入那個孔洞。
指尖觸到的,不是泥土,也不是磚石。
是一截冰冷、光滑、帶着細微螺紋的金屬管。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
這感覺……太熟悉了。
昨夜,在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旁,當那個男人遞給她百元鈔票時,他另一隻手,正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而方向盤下方,就垂掛着這樣一截……一模一樣的金屬管。
那是汽車點菸器的接口。
她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指尖沾染的,除了灰塵,還有一點點……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發硬的粉末。
不是血。
是某種廉價口紅的殘跡。橘紅色。帶着甜膩的、仿若糖果的香氣。
陳娟的胃部再次猛烈抽搐。她死死盯着那截金屬管,又猛地抬頭,望向鐵門縫隙外那片依舊蠕動的灰白——那灰白的邊緣,正詭異地、極其緩慢地,朝着她剛剛探入手指的孔洞方向,延伸出一縷細若遊絲的……灰白色。
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毒蛇。
就在此時,鐵門外,遙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街道上,隱約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着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一個年輕男人壓低卻難掩焦灼的嗓音:
“……魯隊!姚處!蔡處!真找到了!花鳥下街‘雲裳’髮廊後巷!那小子藏在二樓夾層裏,我們踹門的時候,他正往揹包裏塞東西!槍、手機、還有……還有個破舊的粉色保溫杯!杯蓋上印着一隻卡通小熊!”
那聲音戛然而止,彷彿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緊接着,是蔡婷冷靜得近乎鋒利的命令:“封鎖現場!所有人,立刻撤離!重複,立刻撤離!那地方……不對勁!”
腳步聲驟然變得更加混亂、慌亂,夾雜着壓抑的驚呼和粗重的喘息,迅速遠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陳娟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右手還維持着探向孔洞的姿勢。她慢慢抬起手,湊到鼻端。
指尖那點暗紅的口紅粉末,在絕對的黑暗裏,彷彿正無聲地、妖豔地……滲出血來。
她終於明白了。
那個男人袖口露出的青黑色腕錶帶。
那個方向盤下垂掛的金屬點菸器接口。
那個印着卡通小熊的粉色保溫杯。
還有……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關於“甘舒的妹妹”的名字——
魯兵問胖子:“甘舒的妹妹叫什麼名字?”
胖子答:“不曉得。”
蔣黑娃追問:“你失蹤了,對不對?”
魯兵心頭一激靈。
可沒人問——
那個叫“陳薇”的女孩,是不是……從來就不在果州師專?
是不是……從來就沒存在過?
陳娟的左手,那隻正在灰白化的手,此刻已蔓延至肘關節。灰白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淡藍色的靜脈,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緩慢節奏,一明一滅,如同倒計時的微弱信號燈。
她緩緩地、緩緩地,將那隻灰白的手,舉到自己眼前。
在絕對的黑暗裏,她“看”見了。
皮膚之下,淡藍色的靜脈裏,並非流淌着血液。
而是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微光的……數字。
17:23:49……17:23:48……17:23:47……
它們正以穩定的速率,一秒一秒,無情地倒數。
倒數着,她被“切割”下來的,下一個“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