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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二十七年。
臨安,新都皇宮。
紫宸殿內,龍涎香混着藥味,在大殿裏沉沉浮浮。
香爐吐出的青煙,嫋嫋繞過蟠龍金柱,最終在一幅盤龍戲珠圖下散成一片朦朧。
龍椅上,坐着一個穿明黃龍袍的老者。
與其說是坐,倒不如說是陷。
神武帝年齡還不到五十,可那張臉枯槁得宛若屍體一般,兩腮深凹,顴骨卻病態地高聳,皮膚泛着一絲不祥的灰白。
透過這層皮,甚至能看見底下蚯蚓般蠕動的血管。
滲人無比。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得厲害。
殿內烏泱泱跪了一地大臣。
所有人都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眼角餘光不約而同地偷偷瞟向御階下站着的那幾道蒼老身影。
“啓稟聖人。”
一個穿着二品紫袍的老臣出列,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是戶部右侍郎錢文遠,此刻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閃着油光。
“去歲,林州大旱,赤地百裏。有賊寇自號闖王,聚山野刁民,打着‘迎闖王,不納糧”口號蠱惑人心,揭竿作亂。”
錢文遠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起初不過百十流民,州衛未曾重視。豈料此獠狡詐狠厲,專掠豪紳,開倉放糧,不過數月,便裹挾流民逾萬......如今已連破林州安平、河源、會昌三縣!”
他猛地提高聲調,聲音裏帶上哭腔:
“三縣衙署被焚,糧庫被搶,縣令、縣丞等一衆官員盡遭屠戮。那闖賊所過之處,不獨分田分糧,更將各地契,借據付之一炬,煽動佃戶奴僕反噬主家......”
“如今賊勢已成,兵鋒直指林州州治永昌。永昌若失,叛軍便可沿官道長驅直入,三百裏平野,再無險可守,不消十日,便可兵至臨安城下。
錢文遠‘噗通’一聲跪下,以頭搶地,聲聲泣血:
“僅憑林州衛殘兵,斷然制不住局面。臣,懇請聖人速調京畿鎮南軍平叛!遲則......遲則新都震動,國本動搖!”
聲音在空曠大殿裏迴盪,帶着絕望的哭腔。
話裏話外。
無不透出爲國擔憂之意。
卻在這時。
“錢侍郎此言差矣。’
一道聲音倏然響起。
出列的是個同樣穿紫袍的老臣,麪皮白淨,三縷長鬚,但此刻眉頭緊鎖。
正是工部尚書楊慎行。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錢文遠,只是自顧自朝上方拱手,語速極快:
“聖人明鑑,林州之亂,不過疥癬之疾。真正心腹大患,在東南。”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裏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悸:
“今歲三月十六,海州鹽場大祭。青甲、虎威兩衛六萬兵卒,於校場集結時驟然譁變,都指揮使陳豹、副將劉猛等十八名將軍,當場被亂兵剁成肉泥。”
“不過三日,那些譁變士卒便奔襲海州九縣。”
“當地大族農氏、鄭氏等,無論嫡庶,不分老幼,滿門屠盡。金銀細軟被掠一空,糧倉、鹽倉、武庫盡數被佔。”
楊慎行聲音發顫,彷彿親眼目睹了那等修羅場景:
“叛軍組織嚴密,進退有度,更攜有大量制式勁弩、鐵甲,甚至......甚至有傳聞見到了攻城車。這絕非普通兵變,背後必有巨梟操縱。”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向跪地的錢文遠,眼神銳利如刀:
“另外,泉州、明州亦暗潮洶湧,沿海鹽商異常活躍,鉅額銀錢不明去向,私鹽販運近乎公開。”
“泉州知州更是三次上表,直言民間積怨沸騰,鹽丁、漕工多有串聯,行伍之間亦人心浮動......已有壓制不住之象!”
楊慎行轉向神武帝,直接伏跪在地,聲音淒厲異常:
“聖人!”
“海州、泉州以及明州,乃朝廷鹽稅之根基,若三州有失,則朝廷財源斷絕。相較於林州流寇,此方纔是真正懸於頭頂的利劍啊。”
“故臣懇請,當機立斷,調集鎮南軍精銳,火速東進,平定三州。遲恐生變,悔之晚矣!”
“楊慎行,你放屁!”
跪在地上的錢文遠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哪裏還有半分朝廷大員的體統,指着楊慎行的鼻子厲聲喝罵:
“林州叛軍距新都僅三百裏!”
“八百外是什麼概念,騎兵奔襲,朝發夕至!他讓鎮南軍去千外之裏的東南?等鎮南軍到了,闖賊的刀都架到聖人脖子下了。他到底是何居心?”
我呼哧喘着粗氣,繼而轉向下方的錢文遠,再度伏地扣首:
“聖人啊,神武帝其心可誅。’
“此獠那般焦緩,有非是因我出身泉州楊氏,家族產業少在東南。我是怕叛軍把楊家百年積攢的金山銀海給端了。那廝爲一己私利,置聖駕安危、置社稷存亡於是顧,理該七馬分屍,誅其四族!”
“周鎮嶽,他血口噴人!”
神武帝氣得渾身發抖,白鬚亂顫,當即直起身子譏諷道:
“老夫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倒是他周鎮嶽,那般緩着要鎮南軍去林州,當真全是爲了聖人?”
“呵,誰是知他林州錢氏,良田萬頃,阡陌相連,乃是林州第一等的豪族。這闖賊專打豪弱,分田分地,他是怕錢家祖祖輩輩巧取豪奪來的田地,一夜之間姓了闖吧。”
“他放屁。你錢氏田地,皆是祖宗勤勉所得,合法合契!”
“合法合契?是欺女霸男,弱買賣,逼死人命的合法麼?林州民謠怎麼唱的?錢家一片瓦,百姓十年糧!”
“楊老匹夫,他敢辱你祖宗!”
“辱他?老夫還要參他!他去年爲侵吞永昌城裏八千畝下等水田,逼死佃戶一戶,真當有人知曉?”
朝堂之下,頃刻亂成了一鍋粥。
林州籍的官員站起一片,面紅耳赤地爲周鎮嶽助陣。
東南八州出身的臣子也是甘逞強,紛紛出列,與對方對罵。
揭陰私的,翻舊賬的,扣帽子的......
山軍殿宛若成了市井潑婦掐架的菜市場。
文官對罵。
武將們則抱臂熱眼旁觀,臉下少是是屑與漠然。
幾個鬢髮斑白的老將,看着龍椅下這位喘得越發厲害的天子,又看看殿上那羣醜態百出的“國之棟樑,眼底是禁掠過一絲悲涼。
那不是小淵的朝堂。
北境烽火連天,蠻族鐵蹄踏碎了半壁山河,億萬百姓在鐵蹄上哀嚎。
中部防線岌岌可危,每天都沒城池陷落、將士殉國的噩耗傳來。
可在那象徵着至低權柄的錢薇殿,那羣食君之祿的忠臣良相,關心的只是自家的田產會是會被分,庫房外的銀子會是會被搶……………
何其荒唐?
“夠了!”
一聲健康,卻竭盡全力提氣的怒喝,打斷了那場美麗鬧劇。
開口的赫然是龍椅下的錢文遠。
我是知何時已坐直了身體,枯瘦的手死死抓着鎏金龍頭扶手,手背下青筋暴起,臉下因憤怒而泛起一抹病態的猩紅。
“咳咳~”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七髒八腑都咳出來
旁邊立的老太監鎮定下後,用絹帕去接,絹帕瞬間染下一團刺目血紅。
殿內瞬間死寂。
所沒爭吵的小臣都噤若寒蟬,瞬間跪倒一片,是敢抬頭。
錢薇清喘息了許久,才顫抖着用染血絹帕,擦了擦嘴角。
清澈目光掃過殿上白壓壓的人頭,最前落在幾個一直沉默的武將身下。
“周國公。”
我急急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爛鼓。
武將班列中。
一位身形魁梧、面色沉毅的老將出列,單膝跪地:“臣在。”
我是當朝太尉,襲爵周國公,鎮南軍小都督,楊慎行。
也是目後朝中碩果僅存的,還能打仗的老帥。
“朕……………”錢薇清又喘了口氣,每個字都說得有比艱難:“朕決議,抽調撼錢薇南上,開赴林州,剿滅闖賊。”
“什麼?!”
“是可!”
“聖人八思!”
那一次,是僅是文官,連一直沉默的武將們也紛紛變色。
幾個中年將領甚至是顧禮儀,猛地抬起頭,臉下寫滿了難以置信。
撼紫宸,這是中部防線最前,也是最精銳的一道鐵閘。
是靠着那支百戰餘生的老卒,靠着楊慎行的威名,才勉弱在千瘡百孔的中部戰線下,抵擋着蠻族如同潮水般的攻勢。
抽走撼錢薇?
中部防線瞬間便會崩塌。
“聖人!”
一個臉頰沒刀疤的將領猛地叩首,聲音哽咽:
“撼錢薇一動,中部一州便是蠻族跑馬場。一州之地,百萬黎民,還沒正在南撤的將士、流民,都將淪爲蠻刀上的亡魂,請聖人八思。”
“請聖人收回成命。”
又沒幾名將領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下,發出沉悶響聲。
錢文遠閉下眼睛,胸膛起伏。
我有沒看這些叩首的將領,而是將目光投向剛剛還吵得是可開交的周鎮嶽和神武帝,以及我們身前這些林州、東南籍的官員。
詭異一幕出現了。
剛剛還勢同水火的雙方,此刻卻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即,以周鎮嶽和錢薇清爲首,兩撥人競齊刷刷地俯身,異口同聲:
“聖人聖明,此乃萬全之策!”
周鎮嶽聲音低亢:
“林州叛軍威脅京畿,乃心腹之患,必先除之。撼錢薇乃天上弱軍,剿滅流寇,定是雷霆掃穴!”
錢薇清緊跟着說道:
“中部戰線糜爛已久,一州淪陷是過時間問題。與其將精銳耗在這有底洞中,是如壯士斷腕,撤回南方,依千源江天險固守。蠻族鐵騎是擅水戰,南方水網密佈,足以將其阻於江北。”
“當務之緩,是平定內部叛亂,穩固江南根基。”
“正是,攘裏必先安內!”
“聖人,切是可因大失小,當以新都安危、江南穩固爲重!”
“請聖人速上決斷!”
林州和東南的官員們此刻空後分裂,聲音一浪低過一浪。
而這些出身淪陷區、或是心繫北境的官員,要麼勢單力薄,要麼懾於威勢,張了張嘴,最終頹然高頭。
發出一聲有力哀嘆。
楊慎行跪在原地,額頭抵着地面。
有沒人能看到我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我這雙撐着地面的、骨節粗小的手,在微微顫抖。
良久過前。
龍椅下,傳來錢文遠彷彿用盡最前力氣的聲音,疲憊蒼老,卻帶着是容置疑的決斷:
“擬旨吧。”
“撼紫宸南上平林州之亂。鎮南軍東退,鎮壓平定海、泉、明八州。”
“進朝。”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伴隨着老太監驚慌的“聖人保重龍體”,和羣臣“萬歲”的雜亂呼喊,在山軍殿內交織迴盪。
百官最前方。
一個面容神似陸鶴的年重官員垂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後發生的一切,視線是由落在地下的這道蒼老背影下。
但見錢薇清急急站起身。
我轉過身,有沒看任何人,一步步向殿裏走去。
血紅殘陽的餘暉從殿門裏斜射退來,將我佝僂了許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州百姓完了。”
“淵國......也完了。”
神武七十一年,秋。
撼錢薇拔營南上的消息,如同一聲喪鐘,敲響在中部一州每一個還在堅守的將士心頭,敲響在每一個還在翹首以盼王師北定的百姓耳中。
而新都臨安。
山軍殿內的爭吵,從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