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段語嫣拉着進門來的正是夏瑤,她穿着一件白色真絲襯衣,配一件半身長裙,頭髮簡單紮起,斜挎着一個白色小包,看起來優雅又幹練。
“周硯!”夏瑤瞧見站起身來的周硯,神情很快從驚訝變成了驚喜。
...
孟瀚文沒鬆手,反倒把謝沐川那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輕輕拍了兩下,語氣裏帶着三分揶揄、七分篤定:“沐川啊,你這手一抖,我袖口就皺了;你這嘴一張,半個圈都知道我收了個四歲關門弟子——可你真敢認她當徒弟?”
謝沐川一怔,手勁兒鬆了些,卻沒完全放開,反而更用力地攥了一下,彷彿怕人搶了似的:“怎麼不敢?我謝沐川教過三十多個學生,從美院附中到央美研修班,哪個不是先畫三年白描再碰顏色?可她……”他抬手指向書桌前的小人兒,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眼裏的灼熱,“她連筆桿子都比胳膊短,調色盤上那幾抹粉白青灰,比她外婆醃的泡菜還透亮!這不是天賦,這是老天爺往硯臺裏倒墨汁,直接潑出來的靈氣!”
周沫沫正側着身子勾最後一朵半開的玉蘭,聽見動靜,小腦袋一歪,睫毛撲閃兩下,仰頭衝他一笑,腮幫子還沾着一點淡粉顏料,像不小心蹭上的桃花瓣:“謝師叔,你要不要也畫一朵?”
謝沐川喉頭一梗,差點被這聲“謝師叔”噎住——方纔他還想着搶徒弟,轉頭就被正式稱呼上了,這輩分落得比紙鳶還快。他訕訕鬆開手,摸了摸山羊鬍,乾咳一聲:“咳……師叔不畫,師叔看。”
孟瀚文這才笑着抽回袖子,順手理了理衣襟褶皺,目光落在周沫沫畫紙上——窗外玉蘭枝幹虯勁,花團清麗,花瓣邊緣微微捲曲,似有風拂過,整幅畫未施重彩,只用淡粉、淺青、留白三色,卻把春日午後的光、氣、息全攏在方寸之間。最妙的是右下角一截枯枝斜出畫外,末端懸着一枚將墜未墜的花苞,墨色極淡,卻力透紙背,彷彿一觸即落,又彷彿懸而未墜,生生把時間凝住了。
謝沐川盯着那枚花苞,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轉身,從自己隨身帶的舊布包裏掏出一方紫端硯——不是尋常硯臺,是早年在歙縣老坑親手挑的,硯池深處沁着二十年墨鏽,邊角磨得圓潤髮亮。他雙手捧着,往前一遞:“瀚文兄,這硯……我用它磨過三十八幅工筆荷花,七十二張寫意枇杷,三百零九張課徒稿。今兒個,我把它送給你這小徒弟——不是束脩,是‘開蒙硯’。往後她第一滴墨,得從這硯裏化出來。”
孟瀚文沒接,只望着他,眼神沉靜如古井:“你真想通了?”
“通了。”謝沐川點頭,耳根微紅,“我剛琢磨明白——她不是我該教的徒弟,是我該學的老師。”
這話一出,書房裏靜了一瞬。沈晚秋端着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孟安荷笑意更深,連窗外鳥鳴都似頓了半拍。
周沫沫聽見“開蒙硯”,立刻放下畫筆,赤着腳啪嗒啪嗒跑過來,踮起腳尖去夠那方硯,小手剛碰到冰涼硯面,謝沐川卻突然蹲下,與她平視,認真道:“沫沫,師叔不教你畫,師叔教你‘怎麼看’——你看一朵花,別急着畫它長什麼樣,先問它今天高興不高興;你畫一隻鳥,別急着畫翅膀怎麼扇,先聽它嗓子啞不啞。畫畫不是手快,是心慢;不是畫得多,是看得準。”
周沫沫眨眨眼,認真點頭:“嗯……那謝師叔,玉蘭花今天高興嗎?”
謝沐川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震得窗欞嗡嗡響:“高興!高興得很!它剛看見你來,花瓣都多舒展了一分!”
孟瀚文這時才伸手,接過那方硯,指尖摩挲着硯池邊緣一道細如髮絲的天然石紋,輕聲道:“這硯,我替沫沫收下。往後她若畫歪了,你來罵;她若懶了,你來盯;她若哪天覺得畫不動了……你陪她坐在院子裏,看雲,看樹,看風吹葉子翻面兒。”
謝沐川站起身,拍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鄭重拱手:“一言爲定。”
周沫沫仰着小臉,看看謝沐川,又看看師父,忽然轉身,噠噠跑到牆角,踮腳拉開一個矮櫃抽屜——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她平時練字的廢稿,最上面一張,是昨夜臨的《九成宮醴泉銘》局部,字跡雖稚嫩,但骨力已顯,橫折處鋒芒畢露,豎鉤處回鋒含蓄。她抽出這張,又跑回來,踮腳遞給謝沐川:“謝師叔,這是我寫的,送給你。”
謝沐川接過,指尖拂過紙面,那墨跡未乾透,還帶着一絲微潮的韌勁。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孟瀚文時,也是這樣一張薄薄宣紙,上頭是他熬了三天三夜臨的《富春山居圖》一角,被瀚文用硃砂批了七個字:“氣韻在筆外,不在形中”。
他低頭看着眼前這張紙,小姑孃的字尚不能稱“法度森嚴”,卻已隱隱透出一種旁人難及的“不怯”——不怯於落筆,不怯於留白,不怯於在方寸間立骨生魂。
“好字。”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比你師父當年寫得還橫。”
孟瀚文笑出聲來:“你少哄孩子。”
“誰哄?!”謝沐川瞪眼,把紙小心摺好,塞進貼身襯衫口袋,動作熟稔得像藏一封家書,“這紙,我帶回去裱了,掛我書房正東牆——將來誰問我謝某人這輩子最服誰,我就指那兒:四歲娃娃寫的字,比老子畫三十年花鳥還戳心窩子!”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周硯的聲音:“師父,謝師叔,宴席備好了——八仙桌擺在外院桂花樹下,雞油菌燉土雞、麻婆豆腐、開水白菜、清蒸嘉州江團,還有沫沫點名要的豌豆尖蛋湯,全齊了!”
衆人往外走,周沫沫牽着孟瀚文一隻手,另一隻手被謝沐川不由自主牽起。她低頭看看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脆生生道:“謝師叔,你以後能不能常來蘇稽?”
“能!”謝沐川答得斬釘截鐵,“師叔把酒罈子扛來,就在你家後院挖個坑埋着,等你十歲生日那天挖出來喝!”
“那……”她歪頭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得教我釀醪糟!我媽說醪糟要自己攪,攪得越久越甜,就像……就像練字!”
謝沐川一怔,隨即朗笑,笑聲驚起樹梢兩隻白鷺:“成!師叔教你攪醪糟,攪一年,攪十年,攪到你畫出第一幅讓全國人都喊‘哎喲’的畫——那時師叔就坐你畫展門口賣醪糟,招牌就寫:‘周沫沫恩師特供,甜過她畫裏春天’!”
沈晚秋走在最後,聽着前頭笑聲漸遠,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繡的一朵小小玉蘭——那是她親手繡的,針腳細密,花蕊用金線盤出,不張揚,卻自有光華。她抬眼望向院中那株老玉蘭,枝頭新蕊初綻,陽光穿過薄瓣,在青磚地上投下浮動的淡影,像一幅未乾的水墨。
原來所謂傳承,並非單向垂落的雨,而是根系在暗處悄然蔓延,待春風一吹,便頂破陳土,捧出新枝。
周硯站在院門邊,手裏拎着剛取來的竹編食盒,盒蓋縫隙裏飄出雞湯的暖香。他望着妹妹被兩個大師左右牽着、蹦跳着走向飯桌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她趴在燈下寫拜師帖時,小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努力振翅的雛鳥。他悄悄摸了摸口袋——裏頭是張皺巴巴的紙,寫着一行鉛筆字:“鍋鍋,我要畫會呼吸的畫。”
風過桂樹,落花如雪。
周沫沫忽然鬆開師父的手,轉身朝周硯奔來,小裙子旋開一圈粉白漣漪。她仰起臉,鼻尖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淡粉顏料,眼睛亮得驚人:“鍋鍋,我剛纔畫完,玉蘭花跟我說話啦!”
“說什麼了?”周硯蹲下,用拇指輕輕蹭掉那點粉。
她湊近他耳朵,壓低聲音,像分享一個驚天祕密:“它說——‘你畫我,我活了;我活了,你就長大了。’”
周硯喉頭一熱,沒說話,只是把妹妹緊緊摟進懷裏。桂花簌簌落了他滿肩,也落了她一頭一身,像披着細碎金箔。
院中八仙桌上,酒已溫,菜正香,青瓷碗裏浮着嫩黃蛋花,湯麪氤氳着一層薄薄白氣。孟瀚文舉杯,謝沐川執壺,沈晚秋含笑注目,孟安荷夾起一筷豆腐放進周沫沫碗裏。阿偉端着酒碗擠過來,小羅跟在他後頭,曾安蓉抱着搪瓷缸子,趙鐵英眼角還泛着紅,卻笑得眼角紋路都舒展開來。
沒人提什麼“畫家”“大師”“前途無量”。
他們只說:“沫沫,再喝一碗湯,趁熱。”
只說:“阿偉,你切的薑絲比上次細了!”
只說:“婉清姐,這開水白菜的高湯,真是你熬的?”
只說:“鐵英姐,這壇酒,得存到沫沫大學畢業再開。”
陽光斜斜鋪滿整個院落,照得每張臉上都浮着一層溫潤的光。周沫沫坐在師父腿上,左手捏着筷子,右手偷偷蘸了點湯,在青磚地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玉蘭——花瓣五片,中間一點黃蕊,旁邊還添了兩片小葉子。
謝沐川低頭看見,沒出聲,只悄悄用腳尖,把旁邊一小塊碎瓦片挪過去,護住了那朵小花。
風過無聲,歲月有痕。
那朵磚上小花,很快被新落下的桂花遮住了半邊,可底下墨痕未乾,正一點點滲進青磚肌理裏,像一句剛剛寫就、卻註定綿延千年的題跋。
——乙醜年三月二十五,蘇稽周村,玉蘭初盛,稚子執筆,天地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