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叫我叔。”
聽到陳北的話,陸小小並沒有多少震驚,心中反而湧起巨大的驚喜感。
她乾脆轉過來,坐在陳北身邊,神態語氣中透着一股親近,拽着他的胳膊問道:“你說,你跟我爺爺是怎麼認識的,你爲...
陳北抬眼望去,果然見劉總、施總並肩而行,身後還跟着陳建國和王貴山的父親——王富貴。幾人步履沉穩,臉上帶着慶典特有的紅光與笑意,但眼神裏卻各藏機鋒。劉總是江城市建工集團的老總,施總是省建材公司的副總,兩人平日裏在業內素有“南劉北施”之稱,一個主攻市政工程,一個壟斷全省水泥供應,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可今天,他們竟一同出現在回春公路的竣工現場,且腳步一致,顯然不是偶然。
謝林不動聲色地把手裏半塊醬牛肉塞進嘴裏,含糊道:“這陣仗……有點意思。”
陳北沒接話,只將手裏的空紙杯輕輕按扁,目光掃過幾人腰間別着的BP機——劉總的殼子是銀灰色,施總的則是深藍,都嶄新鋥亮,連天線都泛着金屬冷光。這年頭,能同時配齊兩臺BP機的人不多,而能同時讓兩家國企老總親自到場、連寒暄都刻意避開彼此視線的場合,更不多。
王貴山見狀,立刻側身一步,不動聲色把王富貴往自己身後帶了帶,又對陳北低聲道:“我爸前天剛跟施總在省裏碰過面,說是談東江新區水泥定向供應的事。施總當場沒鬆口,只說‘要看路修得硬不硬’。”
“硬。”陳北點頭,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鐵錠砸進沙地,“50公裏路基全用雙層灰土加碎石碾壓,每層壓實度96.3%,比省標高0.8個百分點。瀝青面層厚度12釐米,攤鋪溫度控制在158±3℃,誤差沒超0.5度。檢測報告昨天下午已封存,一式三份,縣政府、公路局、回春堂各一份,明天就能查。”
王貴山怔了下,隨即咧嘴一笑:“您連溫度都記着?”
“不是記着。”陳北指了指自己太陽穴,“是盯出來的。開工前三個月,我每天蹲在拌合站,拿紅外測溫槍打數據。王工,你信不信,現在只要我看一眼瀝青車尾氣顏色,就知道出料溫度差不離。”
謝林噗嗤笑出聲:“你這哪是搞基建,這是煉丹呢。”
話音未落,那邊劉總已走近,隔着兩步便伸出手來,掌心厚繭明顯,指節粗大,握手時力道沉實:“小陳啊,聽說你們這條路上的伸縮縫,用的是自己研發的彈性填料?”
陳北雙手迎上,掌心微汗卻不滑膩:“劉總消息靈通。是研發,是改良。把橡膠瀝青摻進聚氨酯,再加3%納米二氧化硅,抗老化週期從8年提到15年,低溫不開裂,高溫不流淌。配方已經報了實用新型專利,下週公示。”
劉總眼裏掠過一絲真正動容的光,他身後施總卻突然開口:“那填料,用不用我們廠的特種瀝青?”
陳北沒立刻答,只略偏頭,看了眼施總胸前彆着的省建材集團徽章——金底紅字,邊緣微翹,顯然是剛別上去不久。他笑了笑:“施總,貴廠的70號A級瀝青,軟化點62℃,延度98cm,確實好。但這次我們用了自己調的90號改性瀝青,軟化點74℃,延度112cm。不過……”他頓了頓,指尖在褲縫上輕輕一擦,“如果施總願意按出廠價下浮8%,再加一條:東江新區所有道路建設,未來五年,優先採購貴廠產品,那回春堂的訂單,可以全部轉給你們。”
施總眉峯一跳,幾乎沒掩飾住驚訝。8%的讓利聽着不多,可放在全省建材市場體量裏,一年就是三百多萬的真金白銀。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劉總卻忽然插進來一句:“小陳,聽說你們在青龍嶺搞影視城,用地批文卡在環評那兒?”
陳北心頭一緊,面上卻愈發平靜:“環評組上週剛走,專家組組長是省環保所的李工,他親口說,青龍嶺地下水系獨立,植被覆蓋率81.7%,施工只要避開核心區三公裏,完全符合《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分類管理名錄》第三類標準。”
劉總點頭,目光卻越過陳北肩膀,落在遠處正被廖書記陪着說話的省交通廳副廳長身上:“那李工,是我表弟。”
陳北終於微微眯起眼。原來如此。不是來搶生意,是來遞投名狀的。
這時,陳建國踱步過來,手裏捏着兩張摺疊整齊的紙,一張是紅色喜慶的剪綵邀請函,另一張卻是淺藍底紋的會議通知。他把藍紙遞給陳北,壓低嗓音:“剛廖書記讓我捎來的。今晚七點,縣委小會議室,東江新區規劃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點名讓你參加,坐在……”他頓了頓,手指在藍紙上某處輕輕一點,“第三排左起第二個位置。”
陳北低頭看去,那位置正對着投影幕布,離主席臺不到五米,左右兩邊分別是縣發改委主任和國土局局長。這不是參會,是入席。
謝林湊近,掃了一眼就皺眉:“這位置,以前是給常務副縣長坐的。”
“現在不是了。”陳北把藍紙摺好,塞進西裝內袋,動作輕緩卻決絕,“我叔沒說啥?”
陳建國搖頭:“他就說了一句——‘小陳啊,圖紙你畫,地基你夯,樓蓋起來,得有人敢第一個踩進去。’”
話音落下,不遠處禮炮轟然炸響。三十六響,震得腳下柏油路面微微發顫。舞獅隊騰躍而起,銅鑼聲撕開空氣,紅綢翻飛如浪。人羣湧動中,李妍舉着攝像機快步逼近,鏡頭咔嚓一聲,定格在陳北抬眼望向主席臺的瞬間——他瞳孔深處映着漫天硝煙與金紅綢緞,而嘴角,正緩緩向上牽起一道極淡、極冷、極清醒的弧度。
沒人聽見他喉間滾過的低語:“踩進去?不,我要把整棟樓的地基,都換成我的鋼筋。”
儀式結束得比預想快。九點四十七分,最後一聲禮炮餘音未散,廖書記已握着麥克風宣佈:“請各位領導移步回春公路體驗段,乘車巡道!”話音未落,三十多輛黑色桑塔納已整齊列隊,車頂貼着統一編號,玻璃反光如鏡。
陳北沒上車。他朝謝林使了個眼色,兩人藉着人羣騷動,悄然退至路邊一棵香樟樹下。樹冠濃密,陰影正好遮住半張臉。
“剛纔施總那句話,是試探,也是鉤子。”謝林從公文包裏抽出一本藍皮冊子,封面上印着“東江縣土地利用總體規劃(1991—2010)修訂稿”,頁腳卷邊,紙張泛黃,“我託國土局的老同學偷偷複印的。你看第七章第三節。”
陳北翻開,目光落在一行加粗小字上:“……青龍嶺以東、回春公路北側、東江河拐彎處,劃定爲‘預留工業發展備用地’,面積3860畝,現狀爲撂荒坡地及零星果林,土壤承載力評級B+。”
“B+?”陳北指尖摩挲着紙頁,“比縣化工廠舊址還高半級。”
“對。而且這片地,十年前本該劃給化肥廠擴建,後來因爲環保爭議擱置。現在化肥廠早倒閉了,地契還在縣裏,沒人動過。”謝林聲音壓得更低,“最妙的是——它恰好卡在回春公路、東江河、青龍嶺旅遊專線三條線的交匯點上。你要建中藥產業集羣,這裏就是天然的物流中樞。”
陳北沉默片刻,忽然問:“紅玉局長知道嗎?”
謝林搖頭:“她管招商,不管國土。但陳縣長肯定清楚。否則不會特意安排你坐第三排左邊第二個位置。”
“所以今晚會議,真正要議的不是規劃,是分地。”陳北合上冊子,指腹在封面上輕輕一叩,“誰先拿到這塊地的開發權,誰就攥住了東江新區的命門。”
遠處,車隊已緩緩啓動。褚局長親自駕駛第一輛車,副駕上坐着方師傅——老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藏青中山裝,手裏拎着個鋁製保溫桶,正仰頭灌酒。車窗降下一半,他衝這邊揚了揚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
陳北也笑了。他摸出兜裏的BP機,按下快捷鍵,屏幕幽幽亮起一行小字:“回春堂總部,速備三份材料:一、中藥提取車間設計圖;二、冷鏈倉儲可行性報告;三、東江新區產業配套融資方案。明早八點前,送縣委招待所208房間。”
謝林看着他發完信息,忽道:“你不怕他們反悔?”
“不怕。”陳北抬頭,目光穿過香樟葉隙,落在遠處正在爲領導撐傘的陳守望身上,“陳守望昨天跟我說,他叔批了筆五十萬的專項資金,專供路政公司員工培訓。可這筆錢,還沒走財政局賬,就已經進了回春堂財務部的監管賬戶。”
謝林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爲張會計今早給我發了短信。”陳北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一張銀行回單照片,收款方赫然是“東江縣路政公司”,付款方卻是“回春中藥材批發公司”,金額:500000.00元。“她寫得很明白:‘陳總,錢是墊的,但公章是陳縣長親手蓋的。他說,以後所有涉及回春堂的資金往來,必須經您簽字確認。’”
謝林盯着那張照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良久才吐出一句:“……他這是把整個縣的財政命脈,交到你手上了。”
陳北沒否認。他只是把手機收好,從樹蔭下走出來,迎着初升的日光眯起眼。陽光刺得人睜不開,可他站得筆直,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剛剛鋪就的柏油路中央——那條路寬達二十二米,雙向六車道,路沿石是青灰色花崗岩,每一寸都泛着被烈日曬透的、近乎冷酷的光澤。
“不是交給我。”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謝林能聽見,“是交給我們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方師傅,包括收費站裏那個露八顆牙的郝君,包括華光機械廠凌晨三點還在焊鋼樑的八級鉗工……”
他頓了頓,抬腳,鞋尖輕輕踢了踢路邊一塊碎石。
石子滾進排水溝,發出清脆一響。
“——這路,是我們一起夯出來的。現在,該輪到我們,一起在這上面跑起來了。”
此時,最後一輛車駛過。車尾捲起一陣微塵,在陽光裏浮沉如金。陳北轉身,朝縣委方向走去。西裝後襬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腰間別着的另一臺BP機——黑色機身,沒有品牌標識,只在電池倉蓋內側,用鋼筆寫着三個極小的字:
“試運行”。
謝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漸行漸遠,忽然想起兩個月前,在華光機械廠車間裏,陳北指着剛組裝好的第一臺數控龍門銑牀說的那句話:“機器不會騙人。你給它多少參數,它就還你多少精度。”
那時他以爲說的是機牀。
現在他明白了。
說的是人。
是路。
是這剛剛開始的,流金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