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黑衣人掌沿觸及陳澈皮膚的前一瞬,一道匹練似的劍光劃開了沉厚的夜色。
“嗤”的一聲輕響。
一條裹在黑衣裏的手臂,帶着潑灑的血珠旋轉着飛向半空,在月色下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
孫從周站在陳澈身邊,手中三尺青鋒上一滴濃血正緩緩滴落,冷冷地盯着黑衣人。
陳澈借護衛賑災糧餉假意在公開場合支開孫從周(其實早已另有安排),引蛇出洞,這事只有他們師徒二人知道。
黑衣人斷臂處鮮血噴湧,可是他像完全沒有知覺一樣,甚至連一絲聲音都不發出來。
那空洞的血紅色雙眼背後,彷彿根本沒有生命。
他再次撲了上來!這一次切出的是左掌。角度、力道、殺意,如出一轍,分毫不差。
向陳澈咽喉呼嘯而至。
孫從周眉頭蹙緊,手中三尺青鋒寒光再現。
空中再次飄起血雨,黑衣人左手也斷了。
“師父,留活口!”陳澈的聲音適時響起。
孫從周聞言,手腕輕輕一振,甩落劍鋒上的殘血,歸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他盯着那個快要被削成“人彘”,卻依然矗立不倒的黑衣人,冷冷地說道:“脫下面罩,饒你不死。”
黑衣人好像感覺不到疼痛。
他雙臂都斷了,貓着腰,直接用那鮮血淋漓的身軀作爲武器,像一根被射出的巨箭,以頭頂爲箭頭,朝孫從周猛撞過去!
“哼!”
孫從周動了真怒,鼻腔裏溢出一聲冷叱。劍光第三次迸現,精準地刺入黑衣人頂門,深達半寸。
然而,黑衣人衝勢毫不減緩。
他任由長劍穿過頭顱,劍鋒穿過頭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腳下一步不停。
兩人距離迅速拉近,面罩下那雙唯一可見的眼睛,此刻迸發出一種純粹、不似活人的血紅光芒,幾乎要烙到孫從周臉上。
“冥頑不靈!”
孫從周眼中厲色一閃,握劍的手腕驟然向上發力一挑!
沛然劍氣自劍尖勃發,劍身爆裂般的向上綻放。
只見長劍從黑衣人頭頂埋沒進去,直插到身體正中。
然後自胸口開始,直到頭頂,一道筆直的血線驟然浮現、開裂、擴張!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從頭到腳,血線越來越明顯。
下一刻,身軀沿着這道血痕,緩緩向左右分開,滑落在地。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最後那血紅的目光都沒有熄滅,直至徹底陷入永恆的黑暗。
“師父,這......這還是人嗎?”陳澈心有餘悸,聲音有些發抖。
“只怕這是個‘爻人’。”孫從周沉吟半晌,緩緩地說道。
“‘爻人’?”
“不錯。前朝宮中,有些大太監爲求長生或練就邪功,會尋訪方士,習一種名爲‘爻煉’的禁術。”
夜風吹過巷口,帶着血腥與寒意。陳澈身上起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更靠近了孫從周。
“所謂‘爻煉’,是以邪法煉身。找來八字純陰、心智未熟的幼童,以藥物浸泡、金針刺穴,再輔以祕傳咒訣,日夜捶打熬煉。”
“過程慘不忍睹。十個幼童能煉成一個‘爻人’就不錯了。”
“若能熬過‘爻煉’,則肉身漸失痛覺,但五感異於常人,修習武道事半功倍。”
“但因爲八字純陰,操控‘爻人’只能在夜間進行。”
陳澈挑開黑衣人臉上已被劈裂的殘破面罩。
面罩下是一張年輕但毫無血色的臉。眉眼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皮膚透着一種不自然的青白。
“看這形貌,煉成不過數年。”孫從周說道。
陳澈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師父,這是不是意味着,這次想殺我的,跟上次那個‘武尊’是兩夥人?”
“說不準,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知道方子,任何人都可以煉出爻人。”
“何況‘爻人’也可以習武,而且天賦更勝常人一籌。”
說着,孫從周用劍尖撥了撥黑衣人腰間,露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黑色鐵牌,上面刻着一枚複雜扭曲的符印,中心嵌着一枚暗紅色的石頭,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這......或許是‘爻令’,操控‘爻人’的鑰匙。”孫從周把它小心用布包好,“這令牌一式兩塊,一陰一陽。”
“這是陰令。”
“據說......持有陽令者能以特定音律,在一定範圍內催動陰令行事。”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不好!”突然,孫從周扯着陳澈疾退。
他話音未落,遠處屋脊上,已經傳來了一聲極輕微、卻尖銳如針的笛聲。
那聲音鑽入耳膜,令人心神一顫。
幾乎同時,地上那本該早已死透的殘軀,半片頭顱上的眼睛,血光猛地一閃。
只見那已經分成兩半的殘軀,彷彿被無形的線拉扯,一口咬向孫從周腳踝。
孫從周手上發力,把握着的陰爻令捏成一團廢鐵。
殘軀這纔像將死的魚一樣劇烈抖動了幾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屋脊上一道黑影像一隻大型蝙蝠一樣向遠處掠去,瞬間便沒入重重屋宇的陰影中,速度快得驚人。
“追不上了。”孫從周攔住正想去追的陳澈,搖了搖頭,“這人只是負責吹笛催令,武道修爲未必有多高,但退路肯定早就安排妥當了。”
“他這次現身,應該是爲了摧毀這枚爻令,並確認“爻人”生死。如今令毀人亡,他早就遁走了。”
陳澈看着地上再無生息的殘骸,又望瞭望遠方黑影消失的方向,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師父,到底是誰要殺我?又爲什麼會動用這些邪物?”
孫從周搖了搖頭:“現在我也說不準。”,他面上隱約浮現出一股黑氣,可是自己尚未覺察,“我能確定的是,你可能惹到了什麼隱祕組織,甚至前朝餘黨了。”
說完,孫從周突然身體微微地晃了一晃。
他望向腳下,腳踝處赫然留着幾道細碎的破口,皮肉翻起,邊緣正在泛起一層不祥的青黑色。
孫從周並指如風,疾點膝下數處大穴。
指力透入,氣血暫時被封閉,將那縷正悄然遊走的陰寒毒氣牢牢鎖死。
師父?”陳澈察覺到異樣,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焦急。
孫從周望向陳三與劉洪,二人守在轎車旁,身影模糊在夜色裏,沒有任何反應。
孫從周抬手,指尖無聲地抵在脣邊,做了“噤聲”手勢。
“先送我回府。今天發生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孫從周語氣中帶着些擔憂,但是仍然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