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在大堂樓層,門開後,那人再次微微頷首,隨後徑直步出電梯,上了一輛候在酒店正門的雪鐵龍,絕塵而去。
趙經理迎了上來。
“陳公子,需要爲您安排輛車嗎?”
自四大家族收購和平飯店後,陳澈不僅是這裏的貴客,更成了股東之一。趙經理對他的態度也愈發殷勤。
“那人是誰?”陳澈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方纔那人離去的方向。
“哦,那是新到任的東洋領事芥川大使,前幾天才抵達滬都,住在15層,就在您樓下。”趙經理答道。
陳澈淡淡點頭,與陳實一同朝前門走去。
和平飯店門前拉起了一圈黃色警戒線,線內五十米區域僅供住客通行。
黃包車伕自然也被擋在五十米開外,唯有李餘因陳澈特別打過招呼,得以守在門口等候。
見陳澈走來,李餘連忙取下肩上的毛巾,把車座仔細擦拭乾淨。
“少爺,好久沒見着您啦。您每個月那二十塊大洋,我就收了五塊,夠喫飯就行,剩下的都擱趙經理那兒了。”李餘咧嘴笑道。
陳澈滿意地點了點頭,愈發覺得李餘這人靠得住:“不收可不行,那是約定好的。難道你想讓我背上言而無信的名聲?”
“回頭找趙經理領去。”李餘正要再說,陳澈擺了擺手,“徐伍、王小九、吳川呢?他們還好嗎?”
“少爺,您還記得他們?”李餘眼睛一亮,高興地說,“都挺好的,換了新車,賺得比從前多多了,喫得香、睡得好!”
“以後別叫‘爺’,我不習慣,叫我少爺吧。”陳澈說完,與陳實一同上了黃包車,“去聖心醫院。”
“好嘞!”李餘輕快地提起車把,“少爺,坐穩咯!”
黃包車平穩地跑了起來,比以往更快幾分,街景如風馳電掣般向後掠去。
“師兄,你看這小子根骨怎麼樣?”陳澈低聲問陳實。
“腿腳結實,身上也有勁。”陳實打量着李餘的背影,“窮人家的孩子靠力氣喫飯,只要沒傷病,多少都有點底子。”
陳實自己家境也不寬裕,初到滬都時打過地下拳賽,後被任展引入國術館,對同樣出身貧苦的李餘,天然有種親近感。
“李餘,閘北窩棚那邊,像你這麼大的孩子有多少?”陳澈看了陳實一眼,笑着高聲問道。
“這我倒沒數過。”李餘埋頭拉車,頭也不回地說,“一片一片的窩棚連着,千八百肯定有,一兩千也不稀奇。”
陳澈用肩膀碰了碰陳實,神祕地笑了笑,又對李餘說:“李餘,你準備一下,過幾天我再去閘北窩棚看看。”
“你幫我安排一下,我想見見窩棚裏的長輩,也想看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們。”
“你想買下閘北窩棚,重建國術館?”陳實突然問道。
聲音不小,李餘也聽得真切,驚得回頭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轉回去專心拉車。
“師兄!”陳澈又好氣又好笑。
要知道,若讓別的商號知道陳澈有這個打算,閘北那片窩棚荒地的價格,幾天之內就能翻上幾倍。
不過既然李餘已經聽見了,陳澈索性大方承認:“沒錯,那裏是市內四區唯一還有大片空地的地方。而且武館生源問題也能一併解決。”
“李餘,這事你千萬別聲張。回去後幫我安排個正式場合,讓我見見窩棚裏的長輩。”陳澈叮囑道。
“好嘞,少爺放心。”李餘頭也不回,似乎還沒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
“師兄,你也別往外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陳澈道。
“行行行,聽你的。”陳實輕哼一聲,“你們有錢人辦事,就是喜歡裝神弄鬼。”
陳澈笑了笑,不再說話。
黃包車從和平飯店門前起跑,順着南京路向西,車輪在人聲鼎沸裏碾出輕快的軲轆聲。
拐進一條狹窄的弄堂,擠滿了挑擔的小販,赤着腳的報童在人縫裏鑽來鑽去,尖着嗓子喊:“申報!申報!滬軍都督府又出新章程嘍!”
弄堂裏七拐八彎,不知道李餘怎麼走的,出來後便到了聖心醫院附近,天主堂的尖頂從樹梢後面探出來,青灰色的石雕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李餘把車停在聖心醫院門口:“得嘞,爺......哦不......少爺走好,我就在這兒等您。”
陳澈點點頭,跟陳實一起邁步下車,拍了拍衣襟下襬上沾着的灰塵,走進聖心醫院。
剛進大門,就被兩個全身荷槍實彈的警察打扮的人攔下了,正是趙裕平安排的警衛。
陳澈廢了一番脣舌,還遞上了隨身攜帶的趙裕平的名片,才被放行。
上了二樓,樓梯口和病房門口還有四個警衛,陳澈暗道這趙裕平做事倒是令人放心。
二樓通道盡頭病房房門虛掩着,陳澈率先推開門,只見孫從周躺在牀上,陳三坐在他牀邊。
“師父!三哥!”陳澈欣喜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衝到牀邊,給了陳三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站到孫從周牀邊。
陳三正面硬挨巨蜥尾巴一記橫掃,肋骨斷了幾根,剛剛纔能下地,被陳澈一抱,疼得呲牙咧嘴。
孫從週中了王簡一掌,又摧谷過度,身上插滿了輸液的管線,神志雖然已經清醒,但還不能下牀。
陳澈見狀連忙鬆開手,臉上閃過一絲歉意:“三哥,對不住,我太高興了,忘了你身上還有傷。”
陳三擺擺手,強忍着疼痛擠出笑容:“不妨事,不妨事。少爺能來,我這傷就好了一半。”
陳澈轉向病牀,看着孫從周,眼中滿是關切:“師父,您感覺怎麼樣?”
孫從周抬起手,陳澈連忙握住。
他的手掌依然寬厚,但明顯比從前瘦削了許多,指節硌得人心頭一緊。
“不礙事,我本來以爲喫幾天藥膳就好了,誰知道那洋醫生說我內臟破裂,不能進食,只能靠這些管子注射營養液。”
“洋人其實也有些東西。”他嘿嘿一笑:“這些營養素跟藥膳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不用入口,直接滴進血管裏。”
孫從周看見了陳實:“陳師侄,你也來了,這些天想必是你陪着澈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