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裏,約翰?墨菲的額頭上佈滿汗水。
里奧看向墨菲,目光沉穩。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向這位正處在崩潰邊緣的國會議員傳遞着某種無聲的支撐。
就在幾秒鐘前,墨菲對着電話那頭,說出了他要競選參議員。
電話那頭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汗水順着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昂貴的西裝領子上。
終於,聽筒裏傳來了聲音。
丹尼爾?桑德斯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不安。
“繼續說。”
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對於墨菲來說,無異於特赦令。
墨菲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裏奧,里奧微微點了點頭,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堅定的下切動作。
“丹尼爾,我知道黨內高層意屬費副州長。”墨菲的聲音逐漸穩了下來,他開始進入角色,“他是建制派的寵兒,他有華爾街的資金,有費城的票倉。按常規打法,我贏不了他,甚至連初選的門檻都摸不到。”
“但我不想按常規打法了。”
“我們決定主動出擊。”
“我們要發行一筆總額爲五億美元的市政專項債券。”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顯然這個數字觸動了桑德斯。
墨菲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我們不能等到未來了,丹尼爾,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進步派只會在無聲無息中消逝。”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因爲里奧之前的那些行動,全美國的目光都集中在匹茲堡。媒體在看着我們,共和黨在盯着我們,進步派的支持者們也在期待着我們。”
“我們要利用這種關注度,把這五億美元變成一顆核彈。”
“我們將用這筆錢,直接啓動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我們要建立工人合作社,我們要改造貧民窟的學校,我們要讓那些失業的鋼鐵工人重新回到崗位上,拿到有尊嚴的薪水。'
“我們要把匹茲堡變成一個真正的樣板間。”
“一個向全美國證明‘進步主義政策不僅在理論上可行,在財政上也可行,在政治上更能贏’的樣板間。”
墨菲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
“這就是我的計劃,丹尼爾。我要用這五億美元債券作爲我的競選第一步,我要用匹茲堡的復興作爲我的競選綱領。”
“我要告訴賓夕法尼亞州的選民,費城的那個小子只會談論理想,而我,約翰?墨菲,正在把理想變成水泥和鋼鐵。”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桑德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競選參議員?”
丹尼爾?桑德斯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
“發行五億美元的垃圾債券?”
“用這筆錢去撬動整個賓夕法尼亞州的選情?”
桑德斯停頓了一下。
“約翰,我們在國會山共事太久了,我瞭解你。你是個好人,是個聽話的議員,你懂得如何在規則內行事,懂得如何討好黨鞭,懂得如何在不犯錯的前提下保住自己的位子。”
“你在衆議院一直縮着頭,你的腦子裏裝的是選區劃分圖和籌款晚宴的菜單,裝不下這種瘋狂的想法。”
“這種要把天捅破的計劃,絕對不是你想出來的。”
“如果是你,你現在應該在跟我哭訴怎麼保住你的衆議員席位,而不是跟我談論什麼該死的五億美元。”
“告訴我實話,約翰。”
“這是那個小子的主意,對不對?”
“是里奧?華萊士。”
墨菲拿着電話的手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里奧。
里奧的表情依然平靜,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做了一個“承認它”的手勢。
在這個時候,任何的謊言都是沒有必要的。
墨菲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
“......是的,參議員。”
墨菲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我們在討論匹茲堡財政危機解決方案時,他提出來的。”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隨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那不是嘲笑,而是興奮。
“這就對了。”
桑德斯說道。
“那個孩子......有點意思,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桑德斯的語氣裏透着一股難得的輕鬆,甚至帶着幾分自嘲:“約翰,剛纔我說他能力不行,說他只會煽動情緒卻不懂治理,甚至說要讓他滾下臺的時候,你一定在心裏偷偷笑話我吧?”
“我這個老頭子,自以爲有一雙火眼金睛。結果倒好,被一個三十出頭的小夥子狠狠地上了一課。這巴掌打得,還真是又快又響。’
“他不僅想在匹茲堡搞個樣板間,他這是想把整個賓夕法尼亞都變成他的試驗場。”
“好,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別藏着掖着了。”
“把電話給他。”桑德斯命令道。
墨菲剛要遞出電話,里奧卻擺了擺手。
他隨手扯過一張便籤,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這是你的戰爭,你來談。
墨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里奧的意圖。
如果他要競選參議員,他就必須在桑德斯面前展現出能夠駕馭這個計劃的能力,而不是做一個傳聲筒。
墨菲深吸一口氣,對着話筒說道:“不,丹尼爾,現在是我在跟你談。因爲這關係到我的選舉,關係到我們在賓夕法尼亞的未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好,約翰。那你告訴我,誰會買這筆垃圾債?華爾街的那些基金經理?他們看到匹茲堡的財務報表就會把這些債券扔進碎紙機。
“把你們的邏輯說完。”
“這五億美元到底怎麼花?這個所謂的參議員競選到底怎麼打?”
“別告訴我這僅僅是爲了給你找個臺階下,或者是爲了幫那個小子填補財政窟窿。”
“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在政治上站得住腳的理由,我是不會陪你們發瘋的。’
墨菲看了一眼裏奧。
里奧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然後舉起來給墨菲看。
墨菲定睛一看,那是幾個單詞:新政、實驗、遺產。
他瞬間明白了里奧的意思。
他必須把這個瘋狂的金融冒險,包裝成一個偉大的政治理想。
墨菲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堅定。
“參議員,這不只是普通的市政績。”
“我們不打算把它叫作什麼‘復興債券’或者‘基建債券”,那些名字太普通,激不起任何人的興趣。”
“我們給它起了一個新的名字。”
墨菲一字一頓地說道。
“全美第一支鐵鏽帶新政實驗債。”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變得粗重了一些。
新政。
這是所有進步派政治家心中的聖盃,是他們畢生追求的最高理想。
墨菲繼續說道:“你一直希望在全國推廣你的新政理念,但受阻於共和黨的反對和華爾街的冷漠。他們說那是空想,說那在經濟上不可行。”
“現在,我們在匹茲堡提供了一個證明的機會。’
“我們將用這筆錢,去修補那些破碎的道路和橋樑。”
“我們還要用它來建立全美第一個由市政資金支持的工人合作社網絡,讓工人真正擁有生產資料。”
“我們要翻新幾千棟老舊房屋的節能系統,創造數千個藍領工作崗位。”
“這是你的理念,第一次在鐵鏽帶這種深紅與深藍交織的搖擺區域,進行全面的落地實驗。”
“如果成功了,這將是你政治生涯中最偉大的遺產。”
“如果不做,你永遠只能在國會山對着空氣喊口號。”
這一番話,精準地擊中了桑德斯的軟肋。
對於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說,權力的誘惑或許已經減弱,但歷史定位的誘惑卻是無法抗拒的。
“聽起來很美妙。
桑德斯的聲音冷靜了一些。
“但你還是沒解決最核心的問題,錢從哪兒來?”
“匹茲堡的信用評級是垃圾級。華爾街那幫人只看評級,不看理想,他們不會買單的。”
“如果債券發不出去,你說的這一切都只是廢紙。”
“這就是我們需要您的地方。”
墨菲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們不需要華爾街的投行來領投。”
“華爾街看不上我們,沒關係,我們也看不上他們。”
“參議員,你是全美進步派的領袖,你的身後站着龐大的力量。”
“我們希望您能以領袖的身份,向全美的進步派力量發出呼籲。”
“各大工會的養老金基金,那些手裏握着數千億美元卻不知道該投向何處的巨頭。
“那些致力於環保和氣候變化的綠色投資基金。”
“那些關注社會責任,想要通過投資來改變世界的家族基金。”
“您要告訴他們,購買這筆債券,不是一次普通的理財,而是一次政治表態。”
“這是一場用資本投票的運動。”
“用進步派的錢,去拯救被遺忘的鐵鏽帶。用工人的錢,去爲工人創造工作。”
“只要您能動員起這股力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這五億美元的額度也會被瞬間搶光。”
“到時候,華爾街那幫人看到有利可圖,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求着我們賣給他們。”
“這就是我們的倒逼邏輯。”
墨菲一口氣說完,感覺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大膽、最瘋狂的話。
他原本只是個想在衆議院混到退休的政客,但此刻,他感覺自己手裏握着一把劍。
電話那頭的桑德斯正在計算。
他在計算風險,也在計算收益。
用五億美元的債務,去打包一個政治理想。用金融工具,來完成一次意識形態的動員。
這招太險了。
但也太誘人了。
如果成功,這就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
“約翰。”桑德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你確實變了。以前你只會跟我談論如何在撥款委員會里分錢,現在你開始跟我談論如何弄錢了。”
“但這依然有風險,如果項目失敗,如果匹茲堡違約,那就是進步派的巨大醜聞。”
“風險總是存在的。”墨菲立即回應,“但收益也同樣巨大。”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拋出最後的籌碼。
“參議員,匹茲堡的成功,絕不僅僅屬於匹茲堡。”
“它將是一座燈塔,將會照亮賓夕法尼亞中間那片廣闊的鐵鏽荒原。”
“想想那些艾利、斯克蘭頓、伯利恆的工人們,那些幾十年來被共和黨視爲囊中之物,被民主黨建制派徹底遺忘的人。”
“當他們看到匹茲堡的工人拿着聯邦背書的工資,住進翻新的社區,甚至擁有了自己的合作社時,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看到希望。”
“我們不是在黨內分蛋糕,丹尼爾,我們是從共和黨的手裏,硬生生地把那些選票奪回來。”
“一旦我們做到了這一點,就算是民主黨全國委員會那些最頑固的老頭子,也無法再用‘製造內戰’或者‘消耗資源’這種藉口來阻止我們。”
“因爲我們是在爲黨開疆拓土,我們是在贏回那些他們早就放棄的陣地。”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進步派,將天然立於不敗之地。”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
桑德斯顯然在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構想。
它繞過了傳統的金融評價體系,直接構建了一個基於意識形態和政治認同的金融閉環。
“好吧。”
桑德斯終於開口了。
“算你過關,這套邏輯有點意思。”
“但是,約翰。”
桑德斯的話鋒一轉,回到了最現實的政治利益交換上。
“我爲什麼要幫你?或者說,我爲什麼要幫你去冒這個險?”
“如果債券違約了,如果項目失敗了,我的信譽會跟着一起破產。我爲什麼要爲了一個匹茲堡市長,去賭上我的一世英名?”
“不僅僅是爲了里奧。”
墨菲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也是爲了您自己。”
“參議員,您看看現在的賓夕法尼亞州。”
“那個來自費城的副州長,他是建制派精心培養的接班人。他雖然掛着民主黨的牌子,但他骨子裏是華爾街的人,是硅谷的人。”
“如果他當選了參議員,他會聽您的話嗎?他會支持您的法案嗎?”
“他只會成爲另一個阻礙進步議程的絆腳石,成爲參議院裏那種溫吞水的中間派。”
“但我不一樣。”
墨菲做出了最後的承諾。
“如果這筆債券成功發行,如果匹茲堡的復興計劃啓動。”
“我,約翰?墨菲,作爲這個計劃在華盛頓的推手,作爲把錢帶回來的人。”
“我將擁有挑戰那個費城副市長的絕對資本。”
“我會帶着這五億美元的成績單,橫掃整個賓夕法尼亞西部的荒原。我會把那些被共和黨忽悠的藍領白人,重新拉回到民主黨的旗幟下。”
墨菲的聲音壓低了。
“丹尼爾,你現在的處境也很艱難。建制派在圍剿你,他們在規則委員會上給你使絆子。”
“你需要盟友。不是那種只會投棄權票的衆議員,而是真正能在這個國家最高立法機構裏,和你並肩作戰的人。
“你不想在參議院裏,多一個真正聽你話,欠你天大人情,而且來自關鍵搖擺州的參議員嗎?”
“只要我贏了,賓夕法尼亞就是你的後花園。”
“只要我贏了,你在參議院就不再是孤軍奮戰。”
“而且,請往更遠的地方想一想。”
墨菲的聲音壓低了。
“到時候,你在賓夕法尼亞有着自己的人,你甚至可以在最關鍵的時刻,左右總統選舉的結果。”
“這筆買賣,值得你賭一把。”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墨菲閉上了嘴。
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來。
他把自己,把里奧,把匹茲堡,全都放上了天平的一端。
現在,就看桑德斯願不願意往另一端加上那塊至關重要的砝碼。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
里奧坐在椅子上,看着墨菲,他也在等待桑德斯的回覆。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裏響起。
“這纔是真正的政治,孩子。”
“不僅僅是理想,也不僅僅是利益。”
“是將理想包裝成利益,再用利益去驅動理想。”
“桑德斯是個理想主義者,但他也是個現實主義者,他知道,沒有權力的理想是脆弱的。”
“你給了他一把通往更大權力的鑰匙。’
“他拒絕不了。”
對於桑德斯來說,這當然是一筆無法拒絕的交易。
桑德斯在參議院雖然聲望極高,但他一直是孤獨的。他缺乏堅定的盟友,缺乏能和他一起衝鋒陷陣的夥伴。
如果能拿下賓夕法尼亞這個關鍵搖擺州的席位,如果能把這個席位變成進步派的陣地。
那麼他在黨內的話語權,將得到質的飛躍。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平穩而深沉。
過了大概有一分鐘。
桑德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以......現在你能把電話給里奧了嗎?”
桑德斯捂住聽筒,看向里奧。
這一次,里奧接過電話。
“你好,桑德斯參議員,我是里奧?華萊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