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中巡,星璇的話飛速的多了起來。他給我們講徵途中經歷的風土人情,從鮮美的瓜果說到淳樸的民風,從熱情奔放的西北姑娘說到大碗酒肉的蒙古漢子,越說到後來,便越發的妙語如珠,一點小事經他描繪都能讓人笑得捶桌。
星璇只說趣聞,不談戰事,話裏話外仍像個頑皮的孩子。可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
在京師一帶,早就盛傳了這位西徵主帥的神話。那個一身盔甲,傲然立於敵人千軍萬馬前的白衣將軍;那個手舞七星,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少年英雄;那個軍紀森嚴,卻和士兵們同飲共醉的豪爽男兒……凡此種種,都成就了關內無數少女們心中最完美的夢。就連幻影教裏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也不例外,她們的閒聊經常提到星璇的名字。他的每件事情在人們的口頭傳述中都分外感人,我每次聽完,總忍不住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我認識的星璇。然而,眼下再次見到真實的他,又完全放下心來。
那樣乾淨而溫暖的笑容,是誰也替代不了的。
後來,我和弄月都笑累了,才發現星璇已經徹底入魔,腳下的酒罈滾了一地不說,他還愈發的精神旺盛。
“星璇!”我和弄月同時出聲。
弄月奪走他手中的酒杯:“倘若真如落落所說,你不願意,我自會不惜一切代價幫你。在我們面前,你不用這個樣子!”
“我不是在說故事嗎?你們怎麼了?”星璇顯得意猶未盡,雙頰如火,眼神卻有些渙散。
我抓住星璇揮舞的手,意外的發現,他手心冰涼。
“你聽懂弄月的意思了嗎?你騙不了誰,那樁婚事,你不願意!”
星璇定定的瞧着我,表情十分迷茫。
就在我基本肯定他已神智不清時,他忽然笑了:“你們的話,我都懂!我再說一次,我願意。”
“你願意的話,爲什麼會這個樣子!”我忍無可忍的使勁掐他,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是高興,你們都看不出來嗎?”星璇抽手摸摸自己的臉,平靜的說,“我沒有醉,真的只是高興。花花,換個角度想,穆嫣然的身後是半壁江山,沒有人會拒絕。下午我已經跟弄月聊過,他都能理解,你就不要爲我操心了。”
“屁話,”急怒之下,我連形象都不顧了:“那半壁江山又不是今天纔來的,你早在比武招親贏了人家,怎麼不去爭取?拜託你能不能換個讓人信服的理由,比如說,你愛上了穆嫣然!”
“那好吧,我招認,我的心上人就是她。”星璇頓了頓,又補充道,“一直都是她。”
我愕然的瞪着星璇。
他神情淡淡的,優雅的起身,優美的踉蹌,最後……趴下。
結局自然是不歡而散。
星璇確實是醉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弄月送他回房。
我和衣躺在牀上,心裏像是堵了塊石頭。傻子都不會相信星璇的話,他在碧荷園那會見到人家連躲都來不及。翻來覆去一陣子,我又有些泄氣,也許是真的多管閒事了,他連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就算有再大的苦衷,怕是也沒給自己留後路,我瞎攪活個什麼?可是,如果就這麼算了,一樁婚事會變成兩個人的囚籠,我怎麼能讓自己釋然?若不是爲了我而讓皇家顏面掃地的逃婚,星璇絕不會被閃電指婚,至少,還有選擇的機會……
初秋露重,燭暗香殘,銀漢無聲。
半夢半醒中,我聽見一個小女孩稚嫩的嗓音:“你爲什麼不和月哥哥一起練功?”
“你一個人會不會無聊?”她身邊的小男孩隨手扔出一塊石片,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擊起漂亮的連環水漂。
“哇!好棒!教教我……”小女孩拍手歡笑。
兩人玩了好半天,直到草叢裏連塊土坷垃都翻不出來時,她纔想起剛纔中斷的話題,細細的眉尖蹙起:“一個人的話,當然無聊。可是如果你不把功夫練好,長大了被人欺負怎麼辦?”
“不會。”小男孩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笑得神祕兮兮,“每天夜裏我都會偷偷練習,爹爹最近都誇我進步很大呢。”
陽光暖融融,兩個孩子蹲在湖畔邊玩泥巴,不時揚起的笑聲驚跑覓食的水鳥。
“花花,”小男孩想起什麼似的抬頭,陶瓷般瑩白的皮膚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臉蛋就像剛洗過的紅蘋果,“你以後不要皺眉,不然的話,這裏的小花,”他在自己的眉心比劃,“就像焉了一樣……我喜歡看見你笑。”
“星璇……”我喃喃出聲,想伸手捏捏那張可愛的小臉,卻怎麼也觸摸不到。
有人輕輕握住我的手:“落落,你要一直快樂下去,不要讓我後悔!”
耳邊響起的明明是星璇的聲音,他卻叫我落落……落落?
惺忪抬眸,視線中,只留下一道漸行漸遠的模糊背影。
十月,西徵大軍入城,帶回滿蒙各部歸順中原的喜訊。禮部尚書連夜親臨將軍府拜送金冊,迎接穆府千金入宮行納吉、納徵禮。隨後,天子親題皇榜大赦天下,普天同慶。繁瑣的程序進行得有條不紊,聲勢浩大,連最普通的平民百姓都知道婚事辦到了哪一步。
星璇的不辭而別讓我明白了有些事情已經無法改變。
大紅請柬送到弄月手中的那天,洛陽下了很大的雨,直到傍晚還在淅淅瀝瀝。房間東西兩面牆上的窗戶,被風搖得吱呀作響。趴在窗前看了一天的雨打芭蕉,我的心情潮溼得可以擠出水來。
弄月走進房間,一聲不吭的開始關窗戶。房間裏的光線慢慢暗了下來。他提起我的胳膊,關上最後一扇,然後轉身走向燭臺。
頃刻間,一團暖光驅散了溼冷。
他指着桌上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我懶洋洋的嘀咕:“誰知道你今天回來這麼晚,等你等得菜都涼了。”忽覺語氣有點彆扭,怎麼聽都像是妻子在嗔怪晚歸的丈夫。
“你在等我?”燭花輕輕爆開,弄月的笑容顯得特別明亮。
他吩咐下人去熱菜,回頭向我解釋:“南部幾大幫派的掌門陸續到了洛陽,幻影教少不得略盡地主之誼,所以回來晚了。”
我扁扁嘴:“原來你都喫過了。他們來洛陽做什麼?”
弄月沒說話,只將一方紅紙推到我面前。
儘管早有了心理準備,一眼看見金紅絲絡編織成的雙喜結時,全身血液還是凝固了片刻。
嗓子有些緊澀,我乾巴巴的問:“什麼時候?”
“三日之後行家禮,宴請八方親朋。宮禮已成,穆嫣然封妃入冊。”
我出神的望着燭火,跳躍的光影越來越大,中間不斷變幻着星璇的笑臉。忽然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要追着他討論成親的事了,或許還能多留他幾日,我甚至連句祝福的話都沒給他……
不多時,熱乎乎的飯菜重新端了上來。
弄月給我舀了一碗湯:“先暖暖身子。”
我接過他遞來的碗,漫不經心的送到嘴邊,揚手就將湯灌了下去。
弄月急道:“慢點,還燙着……”
已經晚了。
湯含在口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勉強嚥下去,心窩似燃了火,滾燙難受。
我撫着胸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我要真是被這口湯燙死了,定會名載史冊。”第二次揚名的機會了,第一次,星璇說,穿着大紅嫁衣私奔,也屬開創先河之舉。
弄月愣了愣,有點哭笑不得:“你還是尋點其它方法比較好。”
我低頭往嘴裏扒拉着米飯,口腔多半燙掉一層皮去了,麻木得感覺不到疼痛。
弄月注視我許久,輕聲說:“落落,參加完星璇的婚禮,就跟上官前輩一起回家吧。他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不僅僅是一個父親,他還肩負維護武林的重責。世間本無雙全法,換作你我,也未必能有更好的選擇。他希望得到你的諒解。”
我抬頭看他,他伸手,從我臉上摘下一顆米粒:“回去吧,在外飄蕩一年多了,不累嗎?”
一口飯梗在嗓子裏,怎麼也說不出話來。我拼命點頭,如果可以,我寧願時光倒流,我們誰都不要離開。兜兜繞繞一大圈,似乎仍走到了原點。實際上,該回去的一個都回不去了。
弄月的眼圈有些發紅,卻仍溫柔的笑着:“落落,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其實很多時候,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麼複雜,你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就不會迷路。”
夜已深沉,弄月的話猶在耳畔。桌上的請柬像是磁石一般,牢牢吸住我的目光,濃烈的紅色刺疼了雙眼,淚流不止。
我的確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一開始,我把希望寄託給承淵,滿心期待能通過它回到原來的世界。而現在,我已不知道該怎樣從千頭萬緒的情結裏脫身,放不下的太多,虧欠的也太多。回傲龍堡或許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遠離,就會淡忘。淡忘,才能放手。
我需要的,或許只是時間。
其實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與冰焰爲期三個月的約定早過了,或許他已得知我手上的玉鐲不是真的,也沒有再浪費時間來找我。
不知道他還在不在洛陽,還有沒有和幻琦在一起。燭龍之翼的功力,三成足以防身,只有啓動承淵之際才需要釋放十成,我不止一次的爲此糾結,到那時,他會忘掉的,是我,還是幻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