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指尖若即若離地拭過眼角, 弄月眉頭漸鎖, 滑過臉龐的已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所有感覺只剩疼痛,如同鈍器在心底來回拉鋸, 割破的傷口清晰可見,卻遲遲流不出血來。
我狼狽的別開臉:“我沒哭, 是雨太大。”
弄月不說話,我也不敢再看他, 藉故去撿被風吹翻的傘, 誰知剛彎下腰,全身血液就“轟”的一下全衝進腦袋裏,隱隱的頭疼驟然加劇, 視線頓時模糊一片。
我扶着膝蓋, 努力的調勻呼吸,勉強笑道:“不過, 我現在有點難受……”
“二公子!”
遠遠的, 聽見紅鳳的聲音,帶着幾分焦灼。我連回頭看的力氣都沒有,膝蓋往下一沉,眼見就要跌進水窪裏,一雙有力的臂膀伸出。
弄月抱起我, 沉聲道:“紅鳳,其他事暫且擱一下,趕緊去請軒轅真人……”
熱……所有的感覺只剩下熱, 身體裏的水分一點點被蒸發殆盡,儘管不時會有甘甜的清露出現在脣邊,還是抵抗不住枯萎的灼痛。
渾渾噩噩中,眼瞼像是融化成了一塊,怎麼也睜不開,別無選擇的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抽絲剝繭的回來,有人在斷斷續續的交談。
冰煜和七七。
“……你先讓我進去看看他。”
“不行,誰也不能進去。”
“理由。”
“我不回答這個問題。”
“好吧,那我就不進去。作爲交換,你回答我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我不樂意交換呢?”
冰煜沉默了一會:“我要硬闖的話,你能攔得住?”
七七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立刻沒了聲響。
冰煜趁勝追擊:“你爲什麼來人界?”
“這個問題……主上不讓回答。”
“哦?神靈兩界如今並無不可告人的祕密,難道說……”
冰煜故意頓了頓,七七忙分辯道:“殿下多慮了,七七不便相告的,自然是各人的私事。”
“那我再多問一句,屋裏躺着的到底是誰?”
“你是說李公子?”七七莫名其妙道:“他不是什麼特殊人物啊,你幹嘛偏生對他來興趣,與他同行的另外兩人倒是在人界算得上有名有號的。”
“既然如此,我只好從旁打聽了。”冰煜的語氣冷淡下來:“那就先告辭一步。”
“哎……你這就走了?”
“你還有事?”
“我……”七七吞吞吐吐道:“我可以透露一點你想知道的,但是,有個條件。”
“沒問題,你儘管說。”
“你親我一下。”
我哼笑出聲,身子略微動了動,前額驟然一涼,原先搭在上面的帕子被人拿開,重新換了一塊。
“梨落,你不要嚇我,醒了就說句話。”
螭梵的聲音橫空出世,我一驚之下睜開眼,與另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眸對個正着。
“你哪天真的會把我嚇死!”我牽牽嘴角,不小心扯動乾裂處,倒抽一口氣:“好疼!”
“知道疼就好。”螭梵從牙縫迸出幾個字,端來一杯水,動作輕柔得與他的抱怨極不相稱:“我就怕你又沒完沒了的睡下去。”
我乖乖的喝水,小聲嘀咕:“怎麼會?我不過是有點着涼,燒退了不就醒了麼?”
“關鍵是你已經高燒了兩天兩夜……”螭梵皺眉瞪我,見我一臉無辜,語氣不覺緩了下來:“其實我只是擔心你燒壞了腦子,越來越笨。”
我斜睨螭梵:“你這是探望病人該有的態度麼?”
他頭也不抬的笑笑,專心餵我喝水,零碎的短髮下,蒼白的膚色對比着黑眼圈,顯得分外憔悴。
一時間歉疚與感動混雜,卻又無法表達,我只好顧左右而言其他:“婉兒最近乖嗎?你不要太操勞了,先照顧好自己……”
“說得也是,”螭梵接過話去:“梨落,你既然都懂,還要等到什麼時候纔不會因爲那個人把自己整得亂七八糟?”
我被水嗆了一下,螭梵拿開杯子,淡淡的說:“七七趕回去說你病得厲害,我都不用問原因,果然一來就看見了冰煜。”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推開螭梵的手,懶得再掩飾:“他沒看見你吧?”
“你要是希望他看見,我現在就去開門。”
螭梵貧起嘴來一貫比說正話順溜,貧完還會擺出“不怕氣不死你就怕掐不死我”的小樣瞅着人。我本來已經習慣,不打算理他,可抬眼又被他的討打相刺激到,想也沒想的彎起手肘,“咚”的撞上他胸口。
螭梵大概沒料到我病成這樣還有力氣打人,躲避不及,一聲不吭的捂着胸口滑下牀沿,半天都沒起身。
裝吧裝吧,想騙我同情,沒那麼容易。
我懶洋洋的俯下身,揉揉他的短髮:“主上這就被打傷了?”
他哼了一聲,擺擺手。
我重新躺回去,琢磨着他沒準又在想什麼花招來戲弄我,忽覺門外似乎安靜了好一陣子,正疑惑着,忽聞冰煜清清嗓子,似乎有些不自然:“你可以說了嗎?”
隔了好一會七七纔開口,音量變小很多:“嗯……第一個問題,李公子身染疫疾,病況極重,軒轅真人囑咐大家誰都不許進去。”
“那是對他們,你我又沒有被傳染的可能。”
“沒錯,但你衣物上總還帶有外界的瘟疫之毒。李公子的房間經軒轅真人用特製藥劑徹底燻灑過,你要是貿然闖進,加重了他的病情怎麼辦?他可是一介凡夫,就此一命嗚呼也說不定的。”
“他現在到底有沒有危險?”
“你不進去就沒有。”
“……第二個問題吧。”冰煜顯然繞不過七七,只得妥協:“你爲什麼會來人界?”
我不自覺的屏住呼吸,螭梵按揉胸口的動作也緩下來,看得出他也略有擔心。
七七倒是沒有半分猶豫,她爽快答道:“主上說來人界就會遇到你。”
餘音繞樑,萬物寂然。
螭梵搖頭輕笑,隨即連咳幾下。
我忙撫拍他的背:“你怎麼了?”
“沒事。”螭梵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不出來,這丫頭在關鍵時刻還能發揮專長,歪打正着。”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想象不出冰煜現在是個什麼表情,仰慕他的女子自然多了去,這麼主動坦白的應該還是頭一個。不過,就剛纔的情況看,怎麼都像是他先滿足了七七的條件……
冰煜無可奈何道:“你還有沒有其他可說的?”
“有!”七七毫不掩飾的開心:“我想親你一下。”
一連串腳步聲匆忙遠去,難得冰煜也有方寸大亂的時候。
我樂不可支的笑趴在牀上,笑了好一會,感到有些不對勁,忙翻身下牀,伸手去扶仍蜷作一團的螭梵。
螭梵懨懨的撥開我的手,想要站起身,搖晃兩下又跌坐回去,慘白的臉上全無血色,嘴脣烏紫。
根本不用細想,我當下全明白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梵,你把元丹拿回去,不然,我……我真生氣了!”
螭梵倦倦的笑,模仿着我說話的語調:“你這是對病人該有的態度麼?”
我又急又氣,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我早該想到,軒轅真人再是妙手回春,瘟疫也不可能兩天時間就痊癒,更別提活蹦亂跳成我這樣。事實明擺在眼前,螭梵用他體內的元丹強行驅散了我體內的熱毒。
神靈兩族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那顆小小的元丹。世間百鳥千獸各有其主,煉成元丹後方可進階靈界,擁有日趨強大的靈力與漫長的壽命。就算哪天靈力自然枯竭,只要元丹還在,再世修煉成形的時間也會大大縮短,從這層意義上來理解,他們的生命是可以永恆的。所以,對靈界人而言,元丹甚至比靈力更重要。
但我是個例外,因爲我本就誕生在靈界的碧瑤花中,元體未分,我的靈力或許天生高於其他人,但稍有差池,便絕無自救的可能。這一點,和神族人倒是極爲相像。
“你不要大驚小怪。等你身子好起來,元丹留給你也用不着,我自然會取回。”螭梵慢慢坐回牀邊:“在這之前,你別隨意動手……那玩意久不離身,一時沒了,我有些不習慣……”
“你現在就拿去!”我惡狠狠的低吼,喉嚨一梗,眼淚不爭氣的打轉轉:“我就是喫藥也能好起來,我說不要就不要……你笑什麼?你就欺負我現在沒本事自己取出元丹,你幹嘛老和我過不去!”
“我沒欺負你。”螭梵見我真委屈了,忙肅整了神情,“元丹雖然幫不了你其他,至少可以免去疾病之災,你的身子是經不起折騰了。我看你大白天的躺在那裏就難受,你只當是同情我吧。退一步說,”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也當是爲婉兒着想。”
我愣了愣,螭梵趁機拿出罕見的溫柔繼續說教:“我只是將元丹寄存在你這裏,對我沒多少影響。你也知道的,我的靈力足夠用了。剛纔不舒服是因爲缺少休息,你兩天不閤眼試試看?而且,說過很多遍的,你對我下手能不能含蓄些?過於熱情的我受不住……”
我被螭梵的話逗得想笑,鼻根卻依然酸酸的,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小梵,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想知道原因?真想知道?”
“呃……”
螭梵的臉一寸寸移近,我驚訝之餘,開始臉紅氣短,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好梗着脖子瞅着他。
螭梵停在離我一掌之隔的地方,似笑非笑,眯起眼細細打量我,漸漸露出大尾巴狼的表情,看得人毛骨悚然,忍無可忍……
我“啪”地推開他的腦袋:“你也發燒了?”
“不,我發現了一個問題。”螭梵慢條斯理道,“原來你還知道我是男人。”
我正哭笑不得,軒轅真人推門而入,手中端着碗藥。
我忙迎上前謝過,螭梵也起身道謝。
“趕緊趁熱喝了,我看璇兒簡直是在熬蜂蜜。”軒轅真人轉而對螭梵笑道:“昨日的那幾顆藥可還管用?”
“多謝道長替我免去了結界相斥之苦,不然我哪還有精力支撐到現在?”
“閣下爲衆生福祉勞累奔波,我不過是盡綿薄之力,還望能助三界逃過天劫。”
“眼下的最大難題是爭取當朝國君的理解,傳國玉璽非我外族能輕易取走,若是強奪,也會因悖離常倫而難以物盡其用,當真棘手。”螭梵摸了摸鼻子,苦笑,“我曾用幻術託夢給那皇帝老兒講述了大概情況,結果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玉璽藏到了枕下……估計現在已轉移了好幾個地方。”
軒轅真人略一頷首,沉吟片刻後,意味深長的目光掠過我,說道:“你不覺得我們探討出的第二種方法更簡單,也更合乎常理嗎?”
我不解的看向螭梵,他竟躲閃開去,只對軒轅真人答道:“我還是想先按原計劃來,不到萬不得已時……總還有留有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