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齊嫺是被丫鬟從淺眠中搖醒的。
後半夜的滄瀾山萬籟俱寂,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小姐,出事了。”
丫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顫抖。
等崔齊嫺披了件外裳走到後院時,火把已經將空地照得通明。
屍體就那樣直挺挺地擺在青磚地面上,胸口一個黑洞洞的窟窿,血早已凝成了暗褐色。
她認得出那張臉。
這是跟了她五年的親衛,第四境的修爲,一身坤土訣的功夫極是紮實。
可現在他只是一具被掏空了心臟的軀殼。
崔齊嫺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守衛統領上前半步,低聲道:“小姐,屍身是直接扔到後院門口的,落地時動靜不小,巡邏的人立刻趕了過來,但四周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她沒接話,目光落在屍體胸口寫着的幾個血字上——
“只有如此嗎?崔小姐。”
筆跡潦草而張狂,像是在嘲笑她。
“誰能告訴我。”
崔齊嫺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個第三境的修士,爲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殺我兩名第四境的守衛?”
雖然扔回來的只有男修的。
另一個女修至今未歸,她心裏已不抱希望。
但她已經默認兩人都已經死掉。
一衆心腹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是在此服役多年的老人,深知這位大小姐平日雖不輕易發怒,可真動了殺心,手段比男人還狠。
沉默片刻,一個年輕的守衛壯着膽子開口:“許是...此人隱藏了真實境界?”
有人開了頭,旁人便也低聲附和:“或許當時另有高手在暗中相助……”
“也可能是他們誤入了陣法,那方常的陣法造詣相當不錯……”
“常聽說陣圖師極愛在住宅周圍佈置大量陣法,想來便是如此了。”
崔齊嫺抬手打斷,衆人皆噤聲。
她目光一一掃過在場諸人:
“天亮之前,我要看見此人跪在我面前。”
“遵命!”
應聲之後,統領卻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上前小聲道:“小姐,府上如今能調動的守衛已折損兩人,若再派人出去,家中的防備……”
崔齊嫺眉頭微擰。
她還沒開口,旁邊一個常年掌管府內防務的老修士便接過了話:
“無妨,宅子的陣法就連那靈氣潮汐時都沒有問題,便是第五境修士來了也攻不進來,何況這裏終歸是滄瀾山。”
沒有誰敢這麼明目張膽對崔家的人出手?
就算再不得寵的崔家子嗣,也絕少有人敢招惹他們。
崔齊嫺冷笑一聲,不再多言,只朝統領擺了擺手。
“帶上一隊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出了分量,“若再失手,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統領後背一凜,抱拳領命,轉身點了六個人,匆匆消失在夜色裏。
火把的光影搖曳着,崔齊嫺獨自站在屍體前,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行血字。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她忽然覺得,今晚的風,比往日要涼一些。
那統領名叫黃力,爲崔家做事多年,之後被調至崔家五房二夫人宅中,幾乎就是看着崔齊嫺崔齊修兄妹長大的。
感情?沒有。
對於崔家人他只有敬畏。
不同於老一輩崔家修士起碼還裝裝樣子,年輕一輩的崔家修士中絕大部分都是目中無人。
現在竟然連這種趁夜抓人的事情都敢做了....
但儘管如此。
崔齊嫺的任務他必須遵守,也只能遵守,入了崔家的門,就沒有不服從這個選項。
黃梅院的後山不算太遠,鑑於方常的本事,他特意帶了一位陣法師前來,便是爲了破解可能遇到的陣法。
可等那小隊嘩啦啦來到。
黃力沒有看見那個所謂的方常,他看到了當代門主崔璇腳勾着竹子,姿態妖嬈地在跳鋼管舞。
“???”
陣法師冷笑道:“幻陣,不愧是野路子的散修。”
黃力揉了揉眼睛。
還好,還以爲看到門主崔璇的隱祕之事,差點就自挖雙目保命了。
但同時也暗道不好。
這方常顯然早就料到他們會回來。
此人連崔家的人都敢殺,顯然是膽大包天的貨色。
更何況他只是入門不久的散修,說不定會去襲擊宅子,不成便逃出山門。
——一年到頭,這樣的貨色總能見到一兩個。
“可能破?”
“輕而易舉,黃統領,瞧好了,正統陣法師的本領。”
那陣法師是個中年文士模樣,咬破指尖,掐起指訣,撥弄起破陣的法門。
眼前的竹林扭曲了一瞬,那個跳着妖冶舞蹈的門主崔璇如水波破滅。
“看到了?”
陣法師收回手,負手而立,“不入流的小把戲,走吧,那方常應該就藏在前面...”
話音未落,四周的霧氣忽然濃了十倍。
陡然間,竹林裏每一支竹子上都纏着一個舞姿妖嬈的門主崔璇,他們動作一模一樣,姿態放蕩....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迷陣之外,趙韻桐和小太歲出現在小屋前。
後者抓着巨錘,一臉傻乎乎的樣子砸碎其中一人的腦袋。
前者眉目陰沉,美豔俏臉上滿是怨氣。
好好好,竟敢不帶我去是吧!
看我把這些人的屍體全撕成碎片,然後塗滿你的躺椅,看你這懶貨以後還怎麼躺!
崔齊嫺坐在牀沿,輕輕拍着母親李蓮的後背。
燭火將滅未滅,映得帳幔微微發黃。
李蓮在夢中不安地蜷縮着,眼角還掛着淚痕,嘴裏斷斷續續地唸叨着句句歹毒的話,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詛咒。
崔齊嫺的手頓了頓。
就在此時,餘光瞥見門框處多了一道身影,她猛地回頭。
便見一個嬌小女修提着劍,無聲無息地立在門檻內。
劍刃上的血還沒幹,正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
崔齊嫺看着女修的面容,有些意外:
“你是馮雪?”
“我是。”
“我記得兄長給過你一筆錢。”
馮雪獰笑着:“我所求的,乃是大道。”
崔齊嫺給李蓮蓋好被子,低聲冷道:“蠢上天的爛貨,不是被當成泄慾的馬桶,便是遭人利用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當真是可笑。”
此話激怒了馮雪,她眸中的黑意瘋狂轉動,怒然睜大。
“殺了你母女,登上大道,誰會在意我的貞潔。”
“憑你這樣的蠢貨進來不了崔家陣法,誰在幫你?”
“你死了便會知道。”
馮雪劍上濁火大盛,粘稠如岩漿,房間內的溫度飛速上升。
她擎劍直刺,第四境的術法威力狂暴而直接。
“嘭!”
一聲巨響,廂房的牆體轟然炸開,便見一個人影倒飛了出去,撞在另一面牆上,驚起漫天塵埃。
馮雪從牆上滑落,吐出一大口鮮血,越發猙獰。
她遠遠看見。
塵埃落地之處,破開的廂房中。
崔齊嫺站在原地不動,雙腳的皮膚從腳踝開始撕裂,裏面的肌肉和肌腱分裂成數十根暗紅色的、像蚯蚓一樣蠕動的肉質根鬚,扎進青石磚中。
這肉質根鬚凝成一棵棵血肉的小樹苗,不斷長大。
崔齊嫺的氣息不斷升騰。
她突然抬頭,眸子之中黑色的魔炁流轉不停,佔滿整個眼球,遠比馮雪更加濃烈。
“甚好,我新領悟的巽木功,便由你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