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朗中市高速路口。
感覺到寒冷的海風一陣接着一陣往身上撲,抱着一次性水杯的幾個人凍的直縮脖子。
“要死了, 這種鬼天氣……”狠狠的吸了吸鼻涕, 最年輕的那個強忍着往車裏鑽的衝動。
“上面交代下來讓我們接的人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同樣覺得冷的不行, 但爲首的男人卻沒有半點抱怨,“說是快了, 再等等吧。”
還等?
他們都喝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冷風了!
又過了三五分鐘, 手中一次性杯子裏的熱水徹底變涼, 幾個人心中的怨念也越來越深。就在他們不滿的情緒即將凝爲實質的時候, 一輛越野車緩緩地出現在了視線盡頭。
“是這個吧?”最年輕的那個遲疑着道。
這個方向……
點了點頭,爲首的男人把拿出來的煙又塞了回去,“看起來像。”
終於到了。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車子緩緩停下,所有人眼睜睜的看着車裏下來了一個……女人?
不對, 看這青蔥的臉龐, 說是女生纔對。
合着上面的人大半夜的讓他們連夜從省城開車來到朗中, 就是爲了見一個女生?!
不只是年輕的有些沉不住氣,就連爲首的男人也覺得有些荒謬。
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片刻後, 他主動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好,我們是來……保護你的。”
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男人只覺得一陣無力。公器私用的現象已經這麼嚴重了麼,連孫副書/記也……
不過還好, 也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到了現在,他也只能這麼自我安慰一下了。
保護?
葉青愣住,接着她好像明白了點什麼,“你們搞錯了。”
“不是保護我,是保護我車裏的那兩個。”
車裏還有人?原來女生只是個司機啊,但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差別,反正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年輕的那個有些沉不住氣,他隨手打開了車門,“你好,我們是負責……”
下一秒,在看到女人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的時候,一切聲音都戛然而止,只剩下耳邊“呼呼”的寒風。
臥槽!?
生怕是自己看走眼了,青年揉了揉眼睛之後,然後死死盯着那把匕首瞧了足足兩分鐘。
如果自己在警校學到的知識沒有錯的話,那把匕首插的位置,應該是這個女人的心臟。再仔細看過去,青年就發現了對方白中透着青灰的臉,還有毫無起伏的胸膛。
“死、死了?”猝不及防遇到這種事,青年的臉幾乎跟那具屍體一樣顏色了。
一聽到這個動靜,別的幾個人再顧不得其他,呼呼啦啦的將葉青連人帶車都圍在了一起。
難不成上面是要他們幫殺人犯脫罪?!
這也太猖狂了一些吧!
預感到有些不對。這些人似乎什麼情況也不知道,葉青忙不迭的就要解釋,然而下一秒,一個銀亮的鐵圈就伸了過來。
“麻煩你,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
看着那一對手銬,葉青嘴角抽動了一下,“你見過自投羅網的殺人犯嗎?”
孫從書到底是怎麼跟手底下的人交代的?
“抱歉。”能夠將屍體帶這麼遠,怎麼看怎麼像是嫌疑人的做法。
爲首的男人一臉嚴肅的說,“防止您中途逃跑,我們只能這麼做。”
“如果回到省城調查出來這是誤會的話,我們會向你賠禮道歉的。”
這人是真實誠,半點彎都不會轉,也不會糊弄事。
可能也正是因爲這樣的性格,上面的人纔會給予他信任,讓他來這邊接自己。
手銬這個東西反正她也沒戴過,就當體驗生活好了。葉青完全沒有抵抗,非常配合的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可能是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被捆在後備箱裏的少年不由得拿頭狠狠的撞向車門。
“咚咚咚”。
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葉青淡淡的說:“裏面還有一個。”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給這些人造成的衝擊力太大,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感到喫驚。
臨走的時候,葉青彷彿是不經意間路過了後備箱那裏,她嘴脣蠕動了一下,接着清冷的女聲就傳到了少年的耳朵裏。
“別試圖掙扎了。”
“一定記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不然誰也救不了你。”
因爲需要少年的證詞,所以葉青並沒有讓他陷入循環的噩夢之中。雖然這樣會冒一點風險,但在人類社會待了這幾個月,她的心態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太過於渺小了,就好像是這一次的事情。她只是想要清理一個海灘就遇到了這麼多的波折,實在是太過於浪費時間。
如果可以的話,她現在更想直接跟掌權者對話。不過這種事還是要一步一步來,不能着急。
想到自己在海島上遇到的種種不科學的事情,還有對方一個瞬身就帶着他同那具屍體來到了千裏之外,驚懼之下,少年終於安靜了下來。
同時,他也徹底放棄了掙扎。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比未知更可怕的東西了。
因爲葉青現在戴上手銬不能開車了,所以爲首的男人沒有猶豫就充當起了她的司機。
很快,一行人上路。
漆黑的夜晚,安靜的道路,颯颯的寒風再加上後排座椅上躺着的女性屍體,哪怕已經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了,但男人還是感覺到了一陣毛骨悚然。
再看副駕駛座上的女生,她正一臉無所謂的用手機翻看着八卦新聞,跟個沒事人一樣。
這樣的心裏素質,要麼後天鍛煉出來的,要麼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
然而無論哪一種,其實都挺可怕的,一個弄不好就會危害社會、危害人民。
就這樣,因爲心中煎熬,男人總是有一下沒一下的看葉青一眼。他在觀察她的動作,然後在心底暗暗盤算着什麼。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列爲高危人羣了,葉青被手機上跳出了新聞給吸引住了目光。
“古董行業不景氣,未來前景不可期。”
說起來,救援機構那邊建成還有一段時間,自己是時候重操舊業了。
比如開個古董店?
剛好,省城那邊的古董街如今一片蕭索,只是租一個店面,再僱傭幾個店員,應該用不了多少錢。
等走到高速收費站的時候,葉青放下手機,這才後知後覺的轉頭,“你看我做什麼?”
莫名覺得背後發寒,男人乾笑,“……沒什麼。”
看起來也沒有暴力傾向啊?
不知道是不是比較倒黴,還是收費站這邊駐守的警察太過於敏銳,他們這幾輛車居然就這麼被攔了下來。
沒奈何,幾人只得出示自己的證件。
“省廳辦事。”
聽到這樣的字眼,對方當然不敢阻攔,於是很快放行。
就在幾人交談期間,葉青敏銳的感覺到了其中有一個人往自己的車裏瞄了一眼。
過了收費站,她驀然出聲,“加快速度吧,有人發現了異常。”
後知後覺的看向後視鏡,果不其然,剛剛的那個人看向這邊,而他的手中還拿着手機。
收回自己的目光,男人驚訝道:“你學過偵察?”
葉青搖頭,“沒有。”
“我只是五感比常人靈敏一點而已。”
雖然心中並不相信,但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很快,男人聯繫自己的同伴,將葉青的發現同他們說了一遍。
整整三輛車裏,剛剛還算輕鬆的氣氛頓時爲之一變。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這可能不只是區區一樁殺人案而已。
凌晨三點半,一行人抵達省城高速路口。就在他們準備下高速的時候,眼尖的那個最先發現了遠處設置的路障。
“現在該怎麼辦?”遠遠排在後面等待接受檢查,但青年的心卻並沒有落到實處。
直覺告訴他,對方就是衝着他們來的。
男人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他腦子裏靈光一閃,下意識的開口,“在下個服務區下車,繞路去國道。”
“不用。”葉青搖頭。
“直接過去就可以了。”
不用這麼麻煩。
“他們就是來抓我們的。”以爲她不瞭解情況,男人不由得提醒。
“沒關係。”葉青出聲安撫。
靜靜的看了女生半晌,見她的表情不似玩笑,男人最終一咬牙,選擇了讓衆人靜觀其變。
一連八輛車之後,接着就輪到他們了。說起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在面對同行的時候這麼的緊張。
在檢查到葉青那輛車的時候,青年一顆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其中一個人先是打開了後排座椅的門,接着又打開了後備箱的門。天知道這兩個地方都藏的有人啊,區別就在於一個是死的,一個是活的。
就在今晚前往朗中的衆人以爲衝突即將爆發的時候,他們眼睜睜的看着那人將車門關閉,然後對着同伴搖了搖頭。
那個人居然搖了搖頭?!
“這是你的人?”
這放水放的也太明顯了吧?
見男人一臉愕然,葉青失笑搖頭,“不是。”
一點不科學的障眼法而已。
最難的一關都過了,後面的路就順利了起來。
凌晨四點整,葉青他們來到了省廳門口,令人意外的是,孫從書本人都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孫從書旁邊還有一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氣勢比他還要足。
看樣子,對方的手伸的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長,長到讓孫從書這個級別的人都感覺到了心驚,這不兩人覺都來不及睡,就親自趕了過來麼?
沒想到自己能夠親眼看到這麼大的官,除了葉青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由得精神一震。
“辛苦了。”這個時候的孫從書和小山村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只除了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明之外,他舉手投足都散發着淡淡的壓迫感。
一直到看到葉青,孫從書的表情才產生了細微的變化。
“好久不見啊,小姑娘。”
這張臉真是給自己跌輩分……葉青眉頭微動,“好久不見。”
“這就是葉小姐吧?”旁邊五十歲許的男人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這次的事多謝你提供了線索。”
“不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葉青同樣客氣的說道。
很快,孫從書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面前女生的手腕上,竟然戴着一個手銬。
“誰做的?”本能的皺起了眉頭,五十歲許的男人腦海裏閃過無數種可能。
“趕緊打開!”
這也太荒唐了一些。
聽到這聲呼喊,之前去朗中接人的幾個當即緊張了起來,尤其是把手銬拿出來的那個,現在更是口中發苦。
知道對方也是出於安全考慮,葉青並沒有生氣,反而跟着解釋了一番。
本來就是做樣子給她看,孫從書兩人聽完經過之後,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麼,但心中卻是暗暗點頭。
明知道是上面要的人,卻還能這樣公正,是個好的。
很快,男人懷揣着滿腔的感激,拿出鑰匙把手銬打開。葉青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將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這裏面有那個少年的錄音,應該能夠作爲證據。”
“有了實質性的東西,就不怕對方不承認了。”
準備的還真是充分,恐怕對方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得罪了面前的女生。
孫從書和中年男人對視一眼,然後齊齊搖頭。不過做下了這種事,現在也只能說是懲罰罷了。
接過手機,孫從書笑着道:“你放心,事情了結了之後,我會讓博文把手機送還給你的。”
“不着急。”晃了晃手中已經取下來的卡片,葉青道:“剛好我準備再買一個。”
手機卡一拿,裏面就沒有什麼祕密了。
說起來,這東西還是四年前自己剛上岸的時候買的,用了四年早該換了,只是一直沒捨得,現在總算是找到了理由。
“這可不行。”完全弄誤會了,以爲面前的女生是急着用,孫從書趕忙開口。
“明明就是你幫我們的忙,哪兒能讓你再喫這個虧?這樣吧,我讓博文給你買個最新款的,算是彌補你的損失了。”
語罷,孫從書就要去拿手機,思考了一秒鐘,葉青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
中年男人看到這個場景,當即就樂了。
正常情況下,一聽到這句話,一般人都會選擇推辭,面前這個女生倒好,就這麼應下了,實在是……坦誠的不行。
眼緣這個東西實在是奇怪的很,因爲一個小細節就會爆發出來。
沒過一會兒,中年男人的神情就不再那麼公式化了,斟酌了一下,他笑着道:“這次真的麻煩你了,幫社會解決了這麼大一個毒瘤,我這邊先替朗中人民謝謝你。”
太籠統了,完全沒有實質性的好處。
沒想到自己在人類社會才待了幾年就變得這麼功利,不過葉青並沒有要改的意思,“既然這樣,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一個忙?”
有條件?
孫從書聽到這句話,趕忙把手機放下衝葉青使眼色。這不是攜恩求報麼,估計放誰那裏誰都會覺得不舒服。
這纔多久沒見,面前的女生怎麼完全不復之前的通透?
中年男人臉上並沒有不高興,也可能是藏在心裏沒有表現出來,他還是一派溫和,“你知道我是誰麼?”
“不知道。”葉青搖頭。
望着女生冷淡的表情,剛剛那點不悅頓時消散,中年男人哭笑不得,“不認識你就找我幫忙?”
這也太莽撞了一些。
“算了,你說來聽聽吧。”
這樣也行?
孫從中眼角抽動了一下,跟對方搭班這麼多年,孫從書當然明白他這是軟化的意思。
“我想讓二位在我古董店開業的時候幫忙剪一下彩。”葉青抿脣。
“你應該知道,我們這種身份,從來不出席商業活動。”他們怕的就是對方借自己的名頭無法無天。
難不成這一切是面前的女生早就計劃好的?那麼,她身後的人又是誰呢?
中年男人微不可見的皺起了眉頭,頓了頓,他不動聲色的打探起了消息,“哪個古董店?”
敢走這種路子,等天亮之後非得讓人去查查,有沒有什麼違法亂紀存在不可。
“還沒找好地方,不過應該就在省城這邊吧。”說這話的時候,葉青也有些不確定。
“到時候看看?”
孫從書:“……”
中年男人:“……”
……
不知道爲什麼,兩人突然覺得自己剛剛一閃而過的陰謀論格外的滑稽。
低咳一聲,在孫從書驚訝的眼神中,中年男人眉毛一揚,應承道:“行,到時候你提前通知我。”
高,實在是高!
趁着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孫從書豎起了大拇指。
對方也不是純粹因爲這一時衝動所以才答應,s省的古玩行業現在本來就在走下坡路了,這個時候上面該救還是要救一下的,所以他這是順水推舟。
完全能想明白其中的關竅,葉青並不覺得驕傲。
沒有誰佔誰便宜,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
只這麼兩句話,雙方就達成了默契,很快,他們就討論起了這次的事情。
少年和屍體都被專業人士帶走,葉青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並沒有多耽擱,她選擇離開,重新自高速回到朗中市。
隨便找了個小酒店住下,之後的事情就比較順利了。
前半個月的時候,朗中這邊還是一片風平浪靜,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等十五天的期限一過,就像是沸騰的油鍋裏突然澆進了一瓢涼水,幾乎產生了爆炸式的反應。
先是幾個小蝦米被抓,接着聰明人見風向不對去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再然後就是中間階層先後被請走。一個月後,朗中最上面的那位還有省城幾個跟他有干係的先後落馬,這件事纔算是徹底落下了帷幕。
爲了慶祝勝利,這天一大早,葉青就接到了蕭晴晴和王燁的電話。
“一起聚聚?”
剛準備退房離開朗中的葉青頓了頓,片刻後,她語調輕鬆道:“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葉青:作者,你不夠六千字喲。
我愛喫山竹:……汪汪?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臉,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