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冬末。
南陽的戰火尚未熄滅,荊襄的大地上又燃起了新的烽煙。
長沙城外,湘江之畔。
一艘艘戰船排列如林,旌旗遮天,刀槍如霜。
江風獵獵,吹得旗幟嘩嘩作響,彷彿在奏響一曲出徵的壯歌。
孫堅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之上,身披金甲,頭戴赤幘,腰佩古錠刀。
威風凜凜,如同一尊戰神降世。
他今年三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
自起兵討董以來,轉戰天下,鮮少敗績,時人皆謂之爲“猛虎”。
然而此刻,這頭猛虎的眼中卻燃燒着復仇的火焰。
他忘不了當年在襄陽城下的那一戰。
那時他剛離開聯軍,自回長沙。
卻被袁紹寫信給劉表,叫其攔住去路,要查獲他是否有玉璽。
劉表聽從袁紹之命,派兵攔截,殺敗了他一陣。
自此他便與劉表結下了深仇大恨。
“劉表!”
孫堅咬牙切齒,一掌拍在船舷上,震得木板嗡嗡作響,“今日我必取你性命,以雪當年之恥!”
身旁,程普、黃蓋、韓當三將肅然而立,面色凝重。
程普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人,是孫堅帳下最年長的將領。
他跟隨孫堅多年,歷經百戰,深得孫堅信任。
黃蓋字公,零陵泉陵人。
他善於水戰,尤其精通火攻之術,是孫堅帳下不可或缺的水軍將領。
韓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人。
他生得身材矮小,卻膂力過人。
善於騎射,弓馬嫺熟,是孫堅帳下的猛將。
三將跟隨孫堅多年,歷經生死,情同手足。
然而此刻,程普卻面帶憂色,拱手道:
“主公,袁氏兄弟內鬥,此乃袁術與袁紹之爭,與我等何幹?”
“主公何必趟這渾水?”
孫堅冷哼一聲,道:
“......德謀此言差矣。”
“吾自欲報仇,豈爲袁術助乎?”
“當年劉表奉袁紹之命,攔我去路,殺我將士。”
“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程普知道勸不住,只得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黃蓋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末將請命,先往江邊安排戰船。”
“多裝軍器糧草,大船裝載戰馬,剋日興師。”
孫堅點了點頭,道:
“......公覆辛苦一趟。”
“記住,戰船要多,糧草要足。”
“此番出徵,不破襄陽,誓不回師!”
黃蓋拱手道:“諾!”
轉身大步離去。
數日之後,一切準備就緒。
孫堅率領大軍,乘船沿湘江而下,直奔荊襄而去。
江中細作探知消息,飛馬報入襄陽。
劉表大驚失色。
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乃漢室宗親。
他年近五十,自領荊州牧以來,保境安民,荊襄之地倒也太平。
然而他本不善用兵,麾下雖有蒯良、蒯越、蔡瑁等謀士將領,卻難施爲。
此刻,劉表坐在正廳之中,手中捧着細作的急報,雙手微微顫抖。
“孫堅......孫堅來了......”
他喃喃道,聲音中帶着幾分意味深長。
蒯良站起身來,拱手道:
“......使君不必憂慮。”
“孫堅跨江涉湖而來,糧草不繼,利在速戰。”
“我軍以逸待勞,只要穩紮穩打,必能破之。”
“良有一計,可令黃祖部領江夏之兵爲前驅,使君率荊襄之衆爲援。”
“孫堅遠來疲憊,安能用武乎?”
黃祖雖是江夏太守,但並不是劉表任命的。
他只是名義上聽從劉表號令。
眼下外敵入侵,兩人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劉表聞言,面色稍緩,點頭道:
“......子柔之言甚善。”
“就依子柔之計,令黃祖爲前驅,我自領大軍爲援。”
他當即下令,命黃祖率江夏兵爲先鋒,自己隨後起大軍,前往迎敵。
黃祖字元直,江夏安陸人,乃荊州大將。
領命之後,率軍前往樊城,準備迎戰孫堅。
卻說孫堅有一弟,名靜,字幼臺。
爲人謹慎,善於謀略。
孫堅臨行之前,孫靜出面勸諫。
“兄長,”孫靜拱手道,“今天子奉駕河北,袁紹挾天子以令諸侯。”
“天子懦弱,海內大亂,各霸一方。”
“江南方稍寧,百姓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
“兄長卻以一小恨而起重兵,此非所宜也。
“願兄長三思。"
孫堅擺了擺手,打斷了孫靜的話,沉聲道:
“幼臺,不必多言。”
“吾獲玉璽,乃天命所歸。”
“即將縱橫天下,有仇豈可不報?”
“劉表當年攔我去路,殺我將士。”
“此仇不報,我孫文臺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孫靜知道勸不住,只得嘆息一聲,道:
“兄長既然決意出徵,弟不敢再勸。”
“只是望兄長保重身體,切莫輕敵冒進。”
孫堅點了點頭,拍了拍孫靜的肩膀,笑道:
“幼臺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翻身上馬,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地向北進發。
孫靜站在路邊,望着兄長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
孫堅大軍順江而下,不數日便至樊城。
樊城在漢水南岸,與襄陽隔江相望,是荊襄的門戶。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黃祖率軍駐紮在樊城之中,沿江佈防,設下了層層防線。
黃祖在江邊埋伏了弓弩手,見孫堅的船隻靠近,便亂箭齊發,箭如雨下。
孫堅站在船頭,看着岸上飛來的箭矢,冷笑一聲,下令道:
“諸軍不可輕動,只伏於船中,來往誘之!”
士兵們依令而行,伏在船中,只露出船身,在江中來回行駛。
一連三日,船隻數十次傍岸,做出要登陸的樣子。
黃祖軍不知是計,只顧放箭,箭如雨下,射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三日傍晚,黃祖軍的箭矢已經用盡。
弓弩手們手臂痠麻,再也無力射箭。
孫堅哈哈大笑,下令道:
“拔船上所得之箭,準備還射!”
士兵們從船身上拔下敵軍射來的箭矢,約莫有數萬支之多。
當日正值順風,孫堅令軍士一齊放箭,萬箭齊發,遮天蔽日。
如同暴雨一般向岸上傾瀉而去。
岸上的黃祖軍沒有了箭矢,無法還擊。
被射得死傷無數,哭爹喊娘,紛紛退走。
孫堅見時機已到,下令登陸。
程普、黃蓋分兵兩路,從左右兩翼直取黃祖營寨。
韓當則率兵從正面猛攻。三面夾攻,黃祖軍抵擋不住,大敗而逃。
棄卻樊城,退入鄧城。
孫堅令黃蓋守住船隻,親自統兵追擊。
黃祖退到鄧城,收攏殘兵,整頓隊伍,出城迎戰。
兩軍在鄧城外的曠野上佈陣,旌旗蔽日,殺氣沖天。
黃祖引二將出馬,一個是江夏張虎,一個是襄陽陳生。
張虎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一柄開山大斧。
陳生生得面如冠玉,手持一杆銀槍。
二人皆是黃祖帳下猛將,驍勇善戰。
黃祖揚鞭大罵:
“鼠賊孫堅,安敢侵犯漢室宗親境界!”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孫堅冷笑一聲,並不答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將領。
張虎拍馬而出,在陣前搦戰。
孫堅陣內,韓當應聲而出,手持一柄大刀,縱馬衝向張虎。
兩騎相交,戰在一處。
刀來往,殺得難解難分。
戰了二十餘合,張虎漸漸力怯,刀法散亂,左支右絀。
陳生在陣中看得分明,見張虎不是韓當的對手,便飛馬來助。
他挺槍直取韓當,口中大喝:“傷我兄弟!”
程普在陣中望見,按住手中的鐵脊矛。
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弓上,拉滿如月,瞄準陳生。
只聽“嗖”的一聲,箭矢如流星般飛出,正中陳生面門。
陳生慘叫一聲,應弦落馬,當場斃命。
張虎見陳生墜地,喫了一驚,手中大斧一慢。
被韓當抓住機會,一刀劈下,正中頭顱。
刀光閃過,張虎的半個腦袋被削了下來。
鮮血噴湧,屍身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
黃祖見二俱死,大驚失色,撥馬便走。
程普縱馬直追,衝入敵陣,直取黃祖。
黃祖嚇得魂飛魄散,棄卻頭盔、戰馬,混在步軍中狼狽逃命。
孫堅揮軍掩殺,殺得黃祖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一直追到漢水邊,黃祖收集殘兵,渡江逃入襄陽。
孫堅令黃蓋將船隻進泊漢江,封鎖江面,切斷襄陽的水上通道。
黃祖狼狽逃回襄陽,來見劉表,哭訴道:
“使君,孫堅勢不可當,樊城、鄧城俱失。
“末將無能,請使君降罪。”
劉表面色慘白,額頭冷汗直冒,急召蒯良、蔡瑁等人商議。
蒯良拱手道:
“使君,目今新敗,兵無戰心,只可深溝高壘,以避其鋒。”
“同時潛令人求教於袁紹,讓他出兵牽制孫堅,此圍自可解也。”
蔡瑁卻站起身來,大聲道:
“子柔之言,直拙計也!”
“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豈可束手待斃?”
“某雖不才,願請軍出城,以決一戰!”
劉表猶豫不決,看看蒯良,又看看蔡瑁。
蔡瑁又道:
“使君,孫堅遠來疲憊,我軍以逸待勞,何懼之有?”
“請使君許我出戰,必擒孫堅!”
劉表終於點了點頭,道:
“德珪既然願意出戰,我便許你。”
“只是千萬小心,不可輕敵。”
蔡瑁大喜,拱手道:“使君放心,末將定當取勝!”
他當即點起一萬精兵,出襄陽城,在峴山佈陣。
峴山在襄陽城南,山勢險峻,林木茂密,是襄陽的天然屏障。
蔡瑁將兵馬布在山腳下,背山面水,列成陣勢,等候孫堅到來。
孫堅率得勝之兵,長驅大進,來到峴山下。
他勒住馬,看着對面的蔡瑁軍陣,冷笑一聲,回頭問道:
“此人是劉表後妻之兄蔡瑁也,誰與吾擒之?”
程普挺鐵脊矛出馬,大喝道:“末將願往!”
他縱馬衝向蔡瑁,蔡瑁也拍馬相迎。
兩騎相交,戰不到數合,蔡瑁便招架不住,撥馬便走。
他的武藝本就不如程普,加上心中畏懼,更是敗得快。
程普哪裏肯放,緊追不捨。
孫堅揮軍掩殺,殺得蔡瑁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蔡瑁狼狽逃入襄陽,閉門不出。
蒯良見蔡瑁大敗而回,面色鐵青,拱手道:
“使君,蔡瑁不聽良策,以致大敗,按軍法當斬!”
劉表以蔡瑁是新娶妻的兄長,不忍加刑。
只是訓斥了幾句,便放了他。
蒯良心中嘆息,知道劉表懦弱,難成大事。
孫堅分兵四面,將襄陽城圍得水泄不通。
他親自督戰,命令士兵日夜攻城,聲勢浩大,城中軍民無不驚恐。
這一日,狂風驟起,烏雲蔽日,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孫堅中軍帳前的帥字旗竿被狂風吹折,大旗倒落在地。
韓當見狀,面色大變,急忙來到孫堅帳中,拱手道:
“主公,此非吉兆。”
“狂風折旗,恐有不測。”
“可暫班師,回長沙再作打算。”
孫堅卻不以爲意,哈哈大笑,道:
“義公何必如此迷信?”
“吾屢戰屢勝,取襄陽只在旦夕之間,豈可因風折旗竿,遽爾罷兵?”
他不但不聽韓當之言,反而下令加緊攻城。
士兵們架起雲梯,推着衝車,向襄陽城牆發起一輪又一輪的猛攻。
城上守軍拼死抵抗,滾木礌石如雨般傾瀉而下,雙方死傷慘重,血染城壕。
蒯良在城頭觀戰,見孫堅攻勢兇猛,心中憂慮。
當夜,他登城觀望天象。
只見南方有一顆將星明亮異常,卻在緩緩下墜,光芒漸漸黯淡。
他回到府中,來見劉表,拱手道:
“使君,良夜觀天象,見一將星欲墜。”
“以分野度之,當應在孫堅身上。”
“孫堅死期將至,使君可速致書袁紹,求其相助。”
“同時,可派一勇將突圍而出,搬取救兵。”
劉表大喜,道:“子柔此言當真?”
蒯良道:“天象如此,豈能有假?”
“使君放心,不出數日,必有消息。”
劉表當即寫了一封書信,問誰敢突圍而出。
帳下一健將應聲而出,拱手道:“末將願往!”
此人正是黃祖麾下部將呂公,亦乃荊州牙將。
生得身材魁梧,面容剛毅,善於騎射,頗有膽略。
蒯良見呂公願往,便道:
“汝既敢去,可聽吾計。”
“與汝軍馬五百,多帶能射者,今夜衝出去,直奔峴山。”
“孫堅必引軍來趕,可分一百人上山,尋石子準備。”
“一百人執弓弩伏於林中。”
“但有追兵到時,不可徑走。”
“可盤旋曲折,引到埋伏之處,矢石俱發。”
“若能取勝,放起連珠號砲,城中便出接應。”
“如無追兵,不可放砲,趲程而去。”
“今夜月不甚明,黃昏便可出城。”
呂公領了計策,回去拴束軍馬,準備突圍。
黃昏時分,天色昏暗,月色朦朧。
呂公密開東門,引兵出城,沿着小路向峴山方向奔去。
孫堅在帳中,正與程普商議軍務,忽聞城外喊聲大起。
他急忙上馬,引着三十餘騎,出營來看。
軍士報說:“有一彪人馬從東門殺將出來,望峴山而去。
孫堅道:“此必是敵軍突圍搬救兵,不可讓其逃脫!”
他不等諸將集合,只引着三十餘騎,便向峴山方向追去。
程普在後面大喊:
“主公!不可輕進!小心有伏兵!”
孫堅卻充耳不聞,只顧催馬追趕。
他的馬快,一馬當先,將隨從遠遠甩在後面。
前面的呂公軍馬隱約可見,孫堅大叫:“休走!”
呂公勒回馬來,與孫堅交戰。
交馬只一合,呂公便撥馬而走,閃入山路中去。
孫堅哪裏肯放,縱馬追入山中。
山路崎嶇,林木茂密。
月光被樹冠遮擋,只能隱約看見前面的路。
孫堅追了一段,卻不見了呂公的蹤影。
他正疑惑間,忽然一聲鑼響,震得山谷迴響。
緊接着,山上的石子如雨般滾下,林中的亂箭如蝗般射來。
孫堅大驚,想要撥馬回去,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塊大石砸在他的胸口,將他從馬上撞落。
數支利箭射中他的身體,鮮血噴湧。
他的腦漿進流,滾落山崖,重重地摔在亂石之中。
孫堅躺在血泊之中,意識漸漸模糊。
他彷彿看到了家鄉富春的山水,看到了妻子吳氏溫柔的笑容,看到了長子孫策英氣勃勃的面龐。
他彷彿聽到了孫靜臨行前的勸諫,聽到了孫羽當初在洛陽時對他說過的話。
“孫將軍,天下鼎沸,羣雄競逐。”
“將軍雖負熊虎之威,然未可恃勇輕進。”
“劉表雖闇弱,荊襄表裏山河,實易守難攻。
“將軍若倉卒深入,恐生不虞之變。”
那是孫羽在洛陽時對他說的話。
當時他不以爲然,如今想來,卻字字珠璣。
“吾悔不聽飛卿之言,致有此......”
孫堅喃喃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着手伸入懷中,摸出了那枚玉璽。
那是他從洛陽枯井中得到的傳國玉璽,是天子之寶,是天下人夢寐以求的神器。
他一直貼身收藏,從未示人。
此刻,他將玉璽從懷中取出,顫抖着遞給身旁的程普。
程普跪在地上,淚流滿面,雙手接過玉璽,哽咽道:
“主.......主公有何吩咐?”
程普是聽到喊聲後第一個趕到的。
他帶着隨從衝入山中,打退了伏兵,卻只見孫堅倒在血泊之中,已經奄奄一息。
他跪在地上,抱着孫堅的頭,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黃蓋、韓當也隨後趕到,見主公如此慘狀,無不痛哭失聲。
孫堅睜開眼睛,看着程普,聲音微弱而顫抖:
“德謀......吾死後......兵馬必爲袁術所吞......”
“可教吾兒......持此玉璽......去投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頭一歪,便閉上了眼睛。
“投靠誰!?”
“投靠誰!?”
程普見孫堅嚥氣,連忙握住其手。
孫堅自死那一刻,都未能說出最後的遺言。
一代梟雄,乃殞命於此。
享年三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