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外的黑夜濃稠如墨,彷彿有了實體,沉沉地壓在人肩上。
風捲着刺骨的溼冷穿行,時而嗚咽,時而尖嘯,聽得人脊背發麻,心神渙散。
第四十街區本身也褪去了現代的面目。
高樓和別墅全都扭曲、坍縮成了歪斜的木結構屋舍。
粗糲的木板因年久失修而發黑,接縫處滋生出黯綠的黴斑,許多窗戶只剩空洞,像一隻只瞎了的眼睛。
路面不再是平整的瀝青,而是坑窪的泥地與碎裂的舊石板,其間混雜着不知從何處滾來的空罐、碎布和辨不清原貌的廢棄物,在邪風裏滾動碰撞。
牆壁沒有一寸是乾淨的,覆滿了癲狂般的塗鴉。
那些線條像是扭曲的符號或非人的文字,用暗紅、污褐與慘白的顏料潑濺而成,在昏暗中隱隱透着不祥。
幾個鬼影在搖晃。
它們沒有清晰的形體,像被撕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人形輪廓,移動緩慢且毫無方向,時而沒入屋影,時而滯在巷口。
直到兩盞提燈穩穩移近——昏黃的光如利刃般剖開黑暗,照亮了飛舞的塵屑與地上污濁的細節。
光觸及之處,那些鬼影有了反應。
有的如受驚的霧氣般猛地縮進更深的黑暗,蜷入牆角;另一些卻像被火光灼痛,突然繃直軀幹,迸發出撕裂般的嘶吼。
那淒厲的聲音混雜着怨恨與痛苦,在風裏散開,久久不散。
提燈的光暈向前推移,照着滿是塗鴉的牆、照着滾動的垃圾、也照着那些在光與暗邊緣掙扎痙攣的存在。
教堂外的街區已是一條活在噩夢裏的中世紀巷道。
幾個詭異的人影搖搖晃晃地靠近。林銳拔出燃燒的火焰劍,劍身上的火苗在黑暗中躍動,映亮他緊鎖的眉頭。
“博格先生,這些……就是惡靈?”
“不。”老牧師搖了搖頭,眼中透出深沉的悲憫,“它們只是被惡靈侵蝕的墮落者,因各種緣故失去了尊嚴與榮耀……我想拯救他們,可是……”
話音未落,一名被光線刺激的鬼影猛然嘶吼,手持生鏽的匕首,朝他們撲來。
林銳脊背一涼,下意識側身閃避,同時揮劍格擋。
劍身上的火焰被他的動作喚醒,驟然暴漲,化作一米多長的熾紅光刃,重擊在鬼影胸前。
目標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踉蹌後退,無力地癱倒在地。
僅僅一擊,卻抽乾了林銳大半力氣。他拄着劍喘息,額上滲出冷汗,手臂微微發抖。
老牧師舉起法杖,看了他一眼,聲音平穩地說道:“獵魔人,你平日缺乏鍛鍊。這樣的體力,是無法與邪惡對抗的。”
林銳苦笑着抹了把臉:“您要是和我一樣,從小隻被要求埋頭做題,體育課都沒上過幾節,身體也不會好到哪去。”
“往後你得加強訓練。”老牧師不再多言,提起燈杖,轉身繼續前行。
林銳望向地上不再動彈的鬼影,問道:“我們不徹底消滅這些惡靈的爪牙嗎?”
“墮落者亦是可憐之人。”老牧師頭也不回,“我無權奪走他們的生命,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被惡靈奴役,直至消亡。”
林銳若有所悟。他蹲下身,將提燈湊近那張被黑霧纏繞的臉。光線刺破霧氣,映出一張枯瘦骯髒、鬚髮糾結的面孔。
“是個流浪漢,還是磕藥磕多了,病入膏肓的那種。”林銳見過這張臉。
白天他在教堂外擺攤分發救濟,這名流浪漢出現過。其兩眼通紅,精神不正常,很有攻擊性。
“我究竟在什麼地方?難道是在博格先生的夢裏?”老牧師心懷悲憫,林銳卻沒那麼多顧忌。他想做個實驗。
火焰劍再次揮出,精準劃過流浪者鬼影的咽喉。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也沒有慘叫。黑影只是抽搐幾下,便徹底靜止。
其纏繞周身的黑氣如煙散去,一道朦朧的人形虛影從中飄起,緩緩上升,消失在渾濁的夜色裏。
這是……解脫?
林銳怔然。
“裏昂,跟上。”十幾米外,老牧師的聲音傳來,“別離我太遠。若是單獨遭遇惡靈,你根本無法與之對抗。”
林銳壓下疑惑,快步追上。
一老一少沿破碎的街道緩慢巡視,每遇到一盞路燈便停下。
老牧師從懷中取出一箇舊油壺,示意林銳爲燈盞添油。許多燈早已熄滅,需重新點燃。
忙碌約一小時後,巡視結束。
重新亮起的路燈讓教堂周圍多了幾片朦朧的光區。
一些墮落鬼影從藏身的陰影中蠕蠕而出,蜷縮在光暈邊緣,彷彿在汲取一點虛幻的溫暖。
“博格先生,這樣做……有意義嗎?”林銳望着那些黑影,忍不住問道。
“我不知道。”老牧師疲憊的搖搖頭,“我無法遠離教堂,無法剷除深藏黑暗的惡靈,更無力驅散這無邊的夜。
我只想做些什麼,儘可能守住一點光,不讓它徹底熄滅……或許有一天,奇蹟會發生。”
他帶領林銳返回教堂。“今晚到此爲止。謝謝你幫忙。但作爲一名獵魔人,你還不合格。你必須變強,否則遲早被黑暗吞沒。”
話音落下,周遭的夢魘空間忽然開始崩解。景象如褪色的油畫般剝落、破碎,最終陷入混沌。
林銳感到強烈的暈眩襲來,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等再睜開眼時,他正躺在教堂宿舍柔軟的牀上。
四周寧靜,夜色溫柔。
他伸手按亮牀頭燈,暖黃的光瞬間鋪滿房間——一切如常,彷彿剛纔的血火嘶吼只是一場幻夢。
只有腦海中響起的提示音無比清晰:“任務完成。獲得獎勵:屬性點加一。”
虛擬屏幕隨之展開,五項屬性依次浮現:
【力量】決定戰鬥的強度
【體質】決定生命的韌度
【精神】決定思維的疆域
【敏捷】決定行動的速度
【魅力】決定交流的迴響
回想夢中那一劍之後的虛脫,林銳沒有猶豫,將增幅加在了最薄弱的【力量】上。
一種隱約的直覺在他心中浮現:那個夢魘空間,恐怕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真實,也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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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天亮,老牧師照例早起,走到廚房卻發現林銳已經在廚房忙活早餐。
“早上好,博格先生。”林銳抓着平底鍋在煎雞蛋。旁邊的烤麪包機發出‘叮’的一聲,兩片焦黃的麪包片彈了出來。
平底鍋一顛,鍋裏的煎雞蛋翻了個面,繼續發出滋滋作響的聲音,又穩又準。
力量從‘5’提升到‘6’,數值上還是很低,但從比例上講,已經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林銳顛勺顛鍋,力量控制的遊刃有餘。老牧師在餐桌旁坐下,發現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做,等喫就行。
“裏昂,你經常做家務嗎?”
“是啊,總是要學會照顧自己的。”
“現在美國的孩子都不會做家務了。”老牧師說着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幣,“以後你做三餐,我按十美元時薪支付報酬。”
林銳哈哈笑了笑,謝絕道:“博格先生,你沒必要爲這點事付費。我不是專門給你提供服務,我自己也要喫飯的。
再則,你給我提供了一個落腳點,避免我露宿街頭。我很樂意做點什麼來表達我的感激。”
知恩圖報,老牧師看林銳真是越來越順眼。
林銳又問道:“您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挺好的,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但具體內容,醒來後就忘記了。”老牧師答道。
喫過早餐,老牧師要外出。他每天都能收到各種捐贈信息,然後開車去弄些救濟物資回來。
這些物資往往都是快過期的水果、麪包、飲料之類的。沒辦法長期囤積,只能定期去拉。
“你願意留在教堂,還是跟我出去?”老牧師覺着林銳的主動性和協作性很強,身邊多個幫手,還是挺好的。
“我跟你一起。”林銳不願意待在教堂。這地方太小,正式人員就老牧師一個,實在無趣。
老牧師去開車,林銳站在教堂門口等着,就看見街道對面停着一輛警車,不一會又來了一輛醫院的車。
出什麼事了?
在美國,看熱鬧是非常危險的事。若是像傻狍子似的過於好奇,一不小心會挨槍子。
林銳也不敢湊過去,就遠遠看着兩名穿黃色反光背心的‘收屍人’放下個擔架,將一具倒在路邊的屍體裝進裹屍袋,抬上了車。
屍體被翻動時,林銳驚訝發現那張臉自己見過,正是在夢魘空間試圖襲擊卻被他反殺的流浪漢。
“見鬼,我在夢中揮劍,現實中的人真死了?”
老牧師從車庫開車過來,也看到了被收殮的屍體。他跟路邊的警察相熟,還特意問了句。
“有個流浪漢死了。”警察答道。
“我認識這傢伙。”老牧師指了指屍體,“比格.鮑威爾,原本華爾街的投資人,曾經風光過,但一場離婚毀了他。他怎麼死的?”
“誰知道?這片街區的流浪漢太多了。”警察聳聳肩,“沒發現明顯傷勢,應該是藥物過量終結了他的生命。
挺好的,我看他死的沒啥痛苦,再也不用擔心怎麼熬過今年的冬天,也不用對自己的墮落而不甘。”
老牧師聽得若有所思,似乎想起什麼,扭頭看了在副駕駛的林銳一眼。
林銳問了句,“怎麼了?”
“沒什麼。”老牧師搖搖頭,“我忽然想起昨晚的夢,那個流浪漢出現在我的夢裏。當時......”
老牧師眉頭緊皺,明顯回憶起什麼,但沒繼續說下去,只苦笑道:“算了,一場夢而已。至少那可憐的傢伙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