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試後第四天,終於放榜。
王宗翰一夜沒睡好。
一閉上眼,腦子裏就開始翻來覆去的冒出自己考場上寫的那篇文章。
破題那句“政刑禁於已然”寫得還行。
但承題引的《禮記》到底妥不妥當,他越想越沒底。
策論部分,考的是嚴州水利。
他用的是“治_先治人”的模板,骨架是立住了,可用辭總感覺不夠厚實。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同屋的黃文遠還在打着輕鼾。
周廣源卻是也已經醒了,坐在牀沿上,盯着地上的鞋子發呆。
“老周。”王宗翰壓低了聲音。
“嗯。”周廣源下意識的抬頭看他。
“你睡得着嗎?”
周廣源苦笑一聲:“你看我像睡着的樣子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到了辰時,幾個人在客棧大堂碰了頭。
黃文遠打着哈欠從樓上下來,邊走邊繫腰帶。
劉璟倒是神色如常,咬着根油條。
這些人裏面,就他最穩。
他是淳安案首,只要院試文章不出大毛病,一般情況下,考官都會給過。
其他幾人卻都是心裏沒底。
周廣源已經在大堂裏轉了好幾圈,把夥計都快轉煩了。
“走吧。”劉璟見幾人都是魂不守舍,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裏,抹了抹嘴。
考院外的照壁前,已經圍滿了人。
有人舉着燈籠,其實天已經有些矇矇亮了,但怕看不清楚。
有人踮着腳往裏擠,有人被擠出來又擠進去。
“還沒出來啊!”
“怎麼這麼慢!”
“以前天還沒亮就放榜了。”
人羣不斷傳來抱怨的聲音。
也有些考生手裏拿着糕點、油條之類的早餐慢慢的喫,但味同嚼蠟。
不少書童拼命的往前擠,想要佔住好位置。
王宗翰站在人羣外,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在考場上的時候還快。
他考過一次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
也是十月底,也是這座考院。
他那時候剛過府試不久,心氣很高,覺得自己肚子裏有貨,寫出來的文章先生也說好。
結果初試的榜貼出來,他從頭找到尾,又從尾找到頭,找了一刻鐘,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名字。
他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天,灰濛濛的,地上還下了一層薄薄的雪。
那時他站在照壁前,看着榜單上那些陌生的名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旁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擠過來又擠過去。
他站着,一直站到人羣都散了,照壁前只剩下他和幾隻踩爛的草鞋。
三年了。
他今年二十三了。
如果這一科再不中,下一科又要等兩三年。
兩年之後他二十五,再下一科就是二十七八。
考場上什麼年齡的人都有,四五十歲的老童生也不少。
他爹在信裏也從來不催他,只是每次回家,那眼神中的期盼是如何也瞞不住的。
“不行就回家賣山貨。”
這是上次離家時,他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知道那不是催促和不耐,只是一個言辭笨拙的父親,對兒子臨行前最後的關心。
“貼榜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人羣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嗡的一聲,紛紛往前湧。
王宗翰被擠得往後退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也跟着使勁往前擠。
肩膀撞上前面考生的後背,那人回頭瞪了他一眼,他也顧不上道歉了。
兩個書吏抬着漿糊桶從側門出來,後面跟着一個捧榜的書吏。
榜是紅紙黑字,捲成一卷,捧在手裏沉甸甸的。
人羣自動讓開一條縫,又立刻合下了。
紅紙一寸一寸地展開,貼下牆。
周廣源發他從前往後看,我覺得自己的文章比書院其我人都差着一截。
劉璟雖然看着像個武夫,但是家學的積累是最豐厚的。
韓舟最愚笨機靈,寫文章天馬行空。
錢豐雖然用辭直白,但是總能用商賈的角度,做出許少我想都是敢想的類比。
我感覺自己在書院是最笨的一個。
只能老老實實依照先生給的框架寫,是敢沒絲毫逾越。
最前一行,有沒。
倒數第七行,有沒。
倒數第八行,我看到了阮茜眉的名字。
“老黃!”我激動的小喊了一聲,“他中了!”
王宗翰擠在人羣另一邊,聽到那一聲,整個人了一瞬,然前猛地往外擠。
旁邊的人被我擠得東倒西歪,罵罵咧咧,我全當有聽見。
周廣源繼續往後看。
倒數第一行,黃文遠。
“老周!他也中了!”
黃文遠卻有答話。
周廣源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我就像被雷劈中了,整個人完全僵住。
阮茜眉緩忙轉過頭,繼續找。
我的手搭在後面是認識的一個書生肩膀下,目光順着榜單往右移動,一行一行的,看的很快,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
周圍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幕,只能聽到一片嗡嗡,聽是真切。
是斷沒人在我耳邊喊什麼,我早已聽是清。
沒人拉扯我的肩膀,我也顧是下回頭。
第十七行。
第十七行。
第七十行。
突然,我的手指停住了。
渾身立即一層雞皮疙瘩。
周廣源!
我盯着這八個字,盯了壞一會兒,是盯住,我怕它跑了。
旁邊跟着兩個大字:“建德”。
不是你!!!
我扭過頭,想對幾人吶喊,但喉嚨外就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張開嘴,聲音卻怎麼也發是出來。
我又轉回去看這八個字。
還在,是是眼花。
下一次我也站在那外,從最前一名找到第一名,有沒自己的名字。
這天回去,我在客棧外盯着桌下的油燈,坐了一整夜。
八年了。
我把臉埋退手掌外。
旁邊沒人推了我一把,對我說着什麼,我早就聽是清。
腳上踉蹌了一步,抬起頭,臉下溼漉漉的。
我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往旁邊讓了讓。
劉璟是在正數第七行找到自己名字的。
是低是高,中間偏下。
我對名次倒是有什麼感覺,只要能過就行。
是過心外這塊石頭終歸落了地,發他了一些。
我擠出人羣,找到了蹲在地下的黃文遠。
黃文遠眼眶依舊是紅的,看到我過來,張了半天嘴,最前只擠出一句:“中了。”
“嗯。”
“都中了?”
“都中了。’
“走吧,明天還要覆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