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巷風彷彿還帶着白天武考的熱。
外頭有人嚷“金骨奪魁”,嚷得眼紅嗓啞。葉家這間屋子卻悶得很,門一關,熱鬧全被隔在外頭,只剩一屋子的火憋在胸口。
油燈點着,火苗跳了跳。
窗紙上有一層淡淡的白,像被月色輕輕抹過。
月光進不來多少,只能從門縫裏擠一線,落在地面上,冷得發亮。
老太太在上首,拄着柺杖,皺紋像樹皮,眼神卻利。
二叔坐得筆直,肩背繃着,像一根硬撐的梁,二嬸抱着胳膊,眼圈發紅,嘴卻硬,三叔沉着臉,三嬸縮在門邊,時不時往門縫那邊瞄一眼。
葉衝坐在最下首。
他一路回來沒說一句話,臉色發青……白天名冊劃掉那一下,像刀剜在他臉上。
屋裏沒人罵他。
罵也改不了結果。
二嬸先炸,火卻不是衝葉衝,是沖天:
“你們聽沒聽見?臺下喊‘金骨’喊得跟過年一樣!金骨是什麼?就是錢、就是藥、就是路子!”
她啪地一拍桌,聲音尖得發顫:
“咱家衝兒差哪?差就差在沒人給他鋪!要是也有人指點、也有藥補着,他能被劃掉?!”
二叔喉結滾了滾,壓着嗓子:
“衝兒還年輕,這次不成不算什麼。下次還有機會,只要繼續努力就行。”
他說‘還有機會’時,拳頭在膝上攥了一下,像給自己打氣。
三叔這時纔開口,冷得像把賬本攤開:
“機會當然有,但機會不是白給的。報名要錢,補藥要錢,練功喫食都要錢。家裏再掏,就得賣鍋賣牀。”
二叔本能想頂一句“別給孩子潑冷水”,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臉更陰了。
三嬸輕輕嘆了口氣,小聲補一句:
“就我們現在的家底,賣了也撐不了幾回……可孩子的路,總不能就這麼斷。”
二嬸像等的就是這句,立刻把矛頭擰得更準、更狠:
“斷?斷誰的都行,就是不能斷我兒子的!”
她抬手一指,指向清石巷的方向:
“不就是錢嗎?清石巷那邊不就有了!”
“你們沒看見?他們現在住的比我們好,過得也比我們好。銀子不從他們那兒出,還能從哪兒出?!”
葉衝猛地抬頭,眼神陰得發黑,像把白天那口屈辱咬碎了吐出來:
“沒錯!要不是他們那一家,害得我們把錢賠光,我早就該升上內門!”
“我一步先,步步先!進了內門,說不定就能一飛沖天了!”
這話一落,屋裏更悶。
三叔眼角跳了跳,終於沒忍住,冷冷刺了一句:
“當初大家誤會時,你怎麼不說清楚,你根本不是內門?真正內門是葉霄!”
若不是早就選邊站,他真想給葉衝一巴掌。
葉衝臉色一僵,像被人當衆揭了瘡,又很快把那口氣硬吞回去,反而更恨:
“他算什麼內門!那是走了狗運!”
三嬸在門邊低聲道,像勸,又像把話說給自己聽:“我們不是都去問過了,葉霄是用那種壓榨潛力的法子,只有短期猛,未來基本廢了,衝兒以後一定會比他更優秀。”
三叔哼了一聲,像終於找到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況且在這個家裏,支持誰、怎麼做,還不都是娘說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沒動,像在等這口火燒到最旺。
半晌,她柺杖一頓。
“咚。”
聲音不大,卻像鐵砧上一記錘,屋裏立刻安靜。
老太太抬眼,聲音不高,卻硬:
“哭沒用,怨也沒用。”
“要路,就得有人出力。”
三叔低聲:“娘,家裏真掏不出來了。”
老太太眼皮一垂,像早就算過:
“掏不出來,就去要。”
二嬸眼睛一下亮了:“孃的意思是……?”
老太太吐字很慢,卻像定案:
“剛剛你不是說了,有人日子過得好……那我們就去,去找葉霄一家要。”
三嬸臉色發白,小聲道:“可葉霄現在是武館內門,那可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真把他逼急……”
二叔也皺眉,壓着火道:
“弟妹說的有理,內門真動起手來,我們扛不住。”
二嬸卻咬牙,眼裏閃着一種又怕又恨的光:
“怕什麼?他再能耐,也是他爹他娘生的!”
“我們又不是去殺人放火,我們是去要個說法!他好不容易發達,難道就能忘本?難道不該幫扶自家兄弟?”
她越說越順,像把‘親人’兩個字當護身符往身上披:
“我們都是他的親人長輩!奶奶更是一家的支柱!我們去要錢給孩子鋪路,那是天經地義!”
老太太冷笑一聲,像把衆人心裏的‘怕’一腳踩碎:
“說得沒錯,他再不好惹,也得認這個家。”
她柺杖輕點地面,慢慢道:
“我們不進清石巷,也不跟他正面起衝突。”
二叔一愣:“孃的意思是?”
老太太眼神冷得發亮:
“鬧到巷口就夠。”
“站在外頭讓人知道……我們是親人、長輩、是來討債給他兄弟的。”
“他要真敢對長輩下手,街坊的口水先淹死他。”
老太太頓了頓,咬字更重:
“他現在是內門,我就不信他不要名聲。”
二嬸立刻接上,像得了底氣:
“好主意!只要他敢動我們一根手指,就是欺負長輩,就是不孝!”
“到時候讓大夥都看看,他葉霄是個什麼東西!”
二叔沉着臉,終於把那口氣吐出來,低聲道:
“行,去!”
老太太看向二叔,聲音更冷:
“現在就去……記住別越線,別真踏進清石巷。”
葉衝抬起頭,眼底那口憋屈終於有了出口,像把自己逼到一條路上:
“好!一定要讓他們吐出錢!”
“內門學員本來就該是我!只要有錢,不用多久時間,我也能成內門!!”
二叔像受到鼓舞:“現在就去!”
二嬸咬牙,像把話都磨成了刀:
“他們要是還裝窮,就讓街坊都聽見,我們衝兒的路快斷了,一家人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他們還不管不顧,根本連一點良心都沒有!”
……
清石巷外口,夜色更深。
巷口石面乾淨,燈影一照,亮得發冷。兩名護院靠牆而立,長棍拎在手裏,眼神卻像釘子,彷彿誰往裏邁一步,誰就會被釘住。
葉衝一行人到巷口,腳步本能就慢了半拍。
二叔穩了穩氣,上前抱拳,硬擠出點講道理的姿態:
“幾位,叨擾。我們是來找清石巷葉家的,我們是他們長輩,家裏有事要商量。”
護院打量他們一眼,語氣平得像石頭:
“夜裏不通傳。”
“有事,白天來。”
二嬸沒等第二句落穩,嗓門先拔高,故意往巷裏送:
“我們要找葉霄他娘!就是想來問問她……爲什麼發達了,就不管不顧自家人!以前欠的債難道都不用還嗎!”
護院眼神一冷,長棍輕輕一橫,沒打人,卻把巷口規矩劃得明明白白:
“清石巷夜裏不許吵鬧。”
“要說事,明天再來。嗓門再大,就算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