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鬥篷護法不接茬,只把兜帽往下壓了壓,聲音平得像在壓火:
“先別想太遠。”
“況且護法這事,得幫主點頭。”
“眼下先把爛尾收乾淨。”
赤身護法嗤了一聲,興味更濃:
“你這是怕外頭傳出,三幫是被我們賣的?”
黑鬥篷護法淡淡道:
“謠言不是刀,割人卻最疼。”
“能少一層麻煩,就別給別人遞把柄。”
陸護法木珠一停,慢慢開口:
“收三幫地盤,正好可以順帶清人。”
赤身護法笑得發硬:
“那就動。”
黑鬥篷護法抬眼,兜帽下那雙眼沒溫度:
“不止要動,還要快。”
“快到外頭來不及編故事,來不及喊話。”
他頓了頓,對着屋外壓聲一喝:
“傳令。”
“除星辰堂外,七堂立刻掃三幫所有地盤。”
“三幫餘孽,見一個殺一個。”
屋外立刻回聲:
“是!”
赤身護法舔了舔脣,興奮壓不住:
“那葉霄呢?你到底什麼想法?”
黑鬥篷護法沒急着答,指尖在桌面輕輕一敲:
“這樣的人才,幫主一定會喜歡。”
赤身護法笑了一聲:
“當然喜歡。下城這幾年,能一口氣剁掉三個開血的,唯獨他一個。”
陸護法木珠轉得更慢了些,道:
“喜歡歸喜歡。”
“可這種人,你敢讓他知道一切?”
屋裏靜了一瞬。
赤身護法笑意還在,眼底卻冷了:
“你覺得他有問題?”
陸護法淡淡道:
“他看起來毫無問題。”
“但重點是……規矩不亂,手不髒,腦子清醒。這樣的人,最難駕馭,未必能與我們一條心。”
赤身護法嗤了一聲:
“怕什麼?好處給得夠多,他還捨得拒絕?”
“再說了,幫主一直要一把更鋒利的刀,這葉霄正合口。”
陸護法木珠停住,問道:
“所以,拉不拉他入局?”
赤身護法咧嘴:
“當然拉。”
“既然決定不毀掉,那這種刀不拉進來,遲早會被別人搶走。”
陸護法看向黑鬥篷護法:
“你呢?”
黑鬥篷護法沉默了半息,指尖又敲了一下。
“拉。”
他抬眼,兜帽下那雙眼冷得像鐵:
“但只拉一層。”
赤身護法挑眉:
“什麼意思?”
黑鬥篷護法聲音很平:
“讓他以爲自己進了局。”
“讓他看見好處,也看見門檻。”
“再看他是真心,還是心懷不軌。”
陸護法聽懂了,木珠輕輕一轉:
“試他?”
赤身護法嗤笑:
“那門檻給什麼?別搞到最後反而讓他跑了。”
黑鬥篷護法不繞:
“給他資源。”
“藥、肉、路,一樣樣讓他看見。”
他指尖輕輕一敲,聲音更淡:
“他只管碼頭,那我們就只用碼頭考他。”
赤身護法眼神一亮:
“考什麼?”
黑鬥篷護法抬了抬眼,語氣不急不緩:“等着看就是。”
……
內河碼頭的消息,像潮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湧進下城各方耳裏。
蒼龍武館,後院。
薛無諸正低頭擦着槍頭,布料在冷鐵上來回一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聽完黃玉的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問道:
“一個人,連殺三個開血武者?”
黃玉嚥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壓低:“都這麼傳……說是已掌握化勁。”
薛無諸沒笑,也沒罵,只把槍頭上的最後一點血鏽慢慢抹淨,隨後將槍頭穩穩插回架上。那動作很輕,卻像把一口氣硬壓回胸腔裏。
“就連陳濤……”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也只到暗勁。”
他頓了頓,像是在跟自己較真:“他怎會那麼快。”
黃玉張了張嘴,猶豫片刻,還是硬着頭皮道:“也許……葉霄師兄,比陳濤師兄更天才?”
話出口,他自己都心裏一跳。
那次初見的畫面不受控地翻出,當時葉霄纔剛跨入鑄骨,而他已是鑄骨大成。
如今他還卡在鑄骨大成,可葉霄卻已經走到這一步。
差距大得讓人發冷。
黃玉甚至冒出一個念頭:館主……會不會也已經不是葉霄的對手?
薛無諸沒回頭,只是站在槍架前,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得很遠,遠得有些迷茫。
黃玉見狀,不敢再多說半個字,抱拳一禮,悄悄退了出去。
後院裏,只剩那支槍,和久久未散的那口悶氣。
……
柳家。
宅邸深處燈火通明,五名武者坐鎮的底氣,讓他們穩坐下城第一世家。
燈影落在窗紙上,薄薄一層金。
族老聽完下人稟報,手裏那盞茶停在半空,許久才落回案上,輕聲道:
“這下城……出了個了不得的天才。”
旁邊族人立刻接話,語氣帶着討好:“要不要送禮?他剛立威,正是結個善緣的好時候。”
另一人卻冷笑,眼裏是世家慣有的傲氣:“送禮?他啞巷出身,鋒芒又不收,今天敢在碼頭連斬三幫,明天就可能惹上更大的禍。我們柳家在下城誰敢惹?何必自降身份去捧他!”
話音落下,廳裏一瞬安靜。
族老沒立刻反駁,只抬眼看了那人一下,目光不重,卻讓人心裏發緊。
“你說得倒不算全錯。”
他語氣淡淡的,“可你把鋒芒當成莽,把殺當成禍,就說明你沒看懂。”
那人還想爭,族老已抬手壓住。
“下城這幾年死的人多,敢殺的不少,但敢把三幫幫主當衆斬乾淨,能把碼頭規矩當場寫回去,還能讓碼頭立刻轉起來的,除了他還有誰?”
他停了停,聲音更平,卻字字扎人:
“更何況,他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
“就連最近在上城風頭不小的陳濤,嚴格說起來也比不過他。”
廳內幾名族人臉色微變,終於收起了輕視。
那先前提送禮的族人試探道:“那……我們柳家要不要先遞個意思?至少別讓他把我們當成敵人?”
族老放下茶盞,指腹輕點桌面:
“禮,可以送。”
“但不急着送到他面前。”
幾名族人一愣。
族老繼續道:“派人去查他的行事脈絡,查他跟青梟幫上層的關係,查清楚他下一步要什麼。”
“等局勢更明朗,再遞一份合情合理的禮,不求攀附,只求結個善意。”
他抬眼掃過衆人,語氣淡,卻帶着世家老狐狸的冷靜:
“另外,禮別送得像站隊。”
“免得讓人以爲我們柳家與星辰堂綁一起,或想拿他當刀。”
“我們柳家要的從來都是穩,不是熱鬧。”
廳內衆人齊聲應下:“族老說的是。”
族老這才合上眼,像把這件事壓進心底。
但那盞茶的餘溫仍在,映着他眸底一絲沉意,下城的天,恐怕真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