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武館區。
四喜茶樓二樓最裏側的雅間,窗紙糊得厚,燈也壓得低,外頭再熱鬧都滲不進來。
門口兩人守着,臉上沒表情,腰桿卻硬。
他們知道,屋裏坐的都是武館館主,隨便一句話在下城都影響巨大。
雅間裏五盞茶熱氣翻着,沒人碰。
桌邊坐着五個人。
一個手指粗大、虎口滿繭,一個袖口乾淨卻帶藥味,一個臉上橫着刀疤,一個麪皮白淨,眼神卻陰沉。
最後上首那位老館主,背不彎,嗓子幹,開口不高,卻能把屋裏空氣壓住。
老館主咳了一聲,茶盞都不響,屋裏卻立刻安靜:
“蒼龍武館,越來越不像話了。”
沒人接話,大家都懂他在說什麼。
自從陳濤三級武考奪魁以後,下城那些有根骨、有家底、肯砸錢的,全往蒼龍擠。學費、資源、人脈,一口氣被吸走。
這已經不是搶生意。
是掐別家活路。
刀疤館主先笑,笑得冷:
“以前還能擺場比試,誰拳硬誰就能把人帶走。”
“現在呢?陳濤掛在門口,算一面旗。葉霄在下城鬧出的動靜,算一把火。”
他抬眼,話更刺:
“旗一立,火一燒,蒼龍那塊牌匾就亮得晃眼。我們就算想爭,那也沒得爭。”
藥味那人把杯蓋輕輕一扣,聲音發沉:
“陳濤在上城備二級武考,下不來。”
虎口滿繭的那人嗓子啞,像磨砂:
“葉霄呢?”
屋裏短暫靜了一瞬。
白淨陰沉那人嗤了一聲:
“葉霄?他早不是蒼龍的人了。”
“現在下城誰不知道他在青梟幫裏風頭正盛?這種人,哪會回頭替武館擋刀?”
老館主終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哐一聲:
“那就趁陳濤不在。”
“趁葉霄不回頭。”
“把蒼龍的勢壓斷,到時他們的牌匾自己就會搖。”
刀疤館主舔了舔脣,笑意更冷:
“怎麼壓?”
老館主只回一句,乾淨利落:
“規矩壓。”
“他們開考覈,我們就去卡門口;他們買藥,我們就斷供;他們不出聲,我們就等演武會。”
他頓了頓,像把最後一顆釘子釘死:
“五館聯手。”
“一個月後的演武會。”
“蒼龍武館門口那塊牌匾——必倒!”
屋裏其餘四人同時點頭,一句話都沒再說。
接下來,只剩動手。
……
數日後,深夜。
星辰堂的燈更低,院子更靜。
刺客那夜過後,暗哨多了一層,走廊下的影子都站得更直。
布袋裏的藥丸,被葉霄一粒粒吞下去。
乾肉,一條條嚼碎。
氣血在他體內不僅僅是增長,更是被一下一下砸緊。
他盤膝坐着,焚天呼吸法一口口走。
熱意沉進丹田,不外泄,只在裏面滾;再順着脊骨往上推,一遍遍強化五臟。
燭火“噼”地一聲輕響。
葉霄睫毛都沒動,呼吸照舊,氣血卻又壓穩了一分。
外頭可以亂,他這裏不能停。
下城的對手不多了,可上城的刀,纔剛伸進來。
……
半個月後。
蒼龍武館,內門練功場。
風從屋脊鑽下來,把燈火扯得發顫,火苗忽明忽暗,衆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像隨時會被踩斷。
薛無諸站在臺階上,背挺得筆直,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語氣壓得很平,反倒更冷:
“藥用完了。”
“買藥的路,也斷了。”
一句話落地,院裏像被掐住喉嚨。
有人臉色瞬間發白,有人下意識攥緊拳,指節繃得發響,連呼吸都輕了。
詹風皺着眉,還是忍不住開口:
“藥鋪被那幾家武館餵飽了,不賣我們不奇怪。可前段時間,不是說商行那邊已經能走……”
薛無諸直接打斷,語氣仍平:
“商行說路上出了事。”
他停了停,眼神更沉一分:
“不過那隻是藉口。”
“真正的情況是,連商行都不賣我們了。”
內門裏有人咬牙想罵,被他一眼按回去。
薛無諸抬手,指了指腳下練功場的石地,聲音乾淨利落:
“別在這兒叫。”
“藥不來,叫也沒用。”
院裏更靜。
詹風喉結滾動,忽然壓低聲音:
“館主……要不要找葉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下。
腦子裏不由閃過曾經的畫面……當初來接紅單的少年,衣衫舊,眼神硬;再後來,一步一步,硬生生走到今天的位置,彷彿誰都壓不住。
不到一年。
雖說他成了準武者,可跟葉霄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詹風心裏發苦,看到薛無諸陷入沉默,還是咬着牙把話說完:
“葉霄現在路子多,想找到貨源應該不難,只要他肯幫忙,這次危機定能解除。”
薛無諸的臉色沒變,只是眉眼更冷了一線:
“別去。”
詹風一愣:“爲何?”
薛無諸看着他,聲音更平,卻像刀背壓着人:
“葉霄不是蒼龍的護身符。”
“你去求他,外頭就會說蒼龍武館靠幫派續命。”
“名聲一碎,我們只會倒得更快。”
詹風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
薛無諸收回視線,把那點不甘全壓回喉裏:
“再說……他也未必願意趟這攤渾水。”
“陳濤是我關門弟子,欠的是師門債。”
“葉霄不是。”
話落,他抬手一揮,語氣乾脆:
“從今天起,內門的藥減量,先把人撐住。”
“該練的照練。”
“誰敢在我面前亂,自己滾出去。”
衆人齊齊應聲,聲音卻啞得像砂。
他們都明白,這不是缺藥這麼簡單,是有人在外頭等……等蒼龍武館自己倒。
就在這死靜裏,一個內門學員喉結滾了滾,終究還是開口,聲音發澀:
“館主,我是一家子的希望。”
“我不能浪費時間……我想退出武館。”
話一出,院裏像被一刀切開。
呼吸聲停了半拍。
有人猛地低頭,有人攥拳攥得發緊,也有人眼神閃爍,像那句退出在心裏激盪着。
薛無諸沒罵,也沒勸。
他只抬眼看過去,那眼神冷得很:
“退出可以。”
“從今天起,你走出這道門,蒼龍的招牌與你無關。”
“你再遇事,也別拿蒼龍的名去擋刀。”
那學員臉色一白,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把牙咬緊。
他抱了抱拳,動作僵硬,接着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