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林遠猛地伏在案前,右拳抵住脣邊,肩背劇烈起伏,似被一股逆血衝得氣息不穩。他左手按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指尖邊緣隱隱透出幾道細如蛛絲的暗紅裂痕——那是氣血強行逆轉、真元與體魄雙重反噬未及調和的徵兆。
他抬眼時,眸光略顯渙散,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呼吸短促而滯澀,彷彿連抬起眼皮都費力三分。
“林兄?!”趙琴兒驚呼一聲,下意識起身欲扶,卻被魯問虛不動聲色地抬手攔下。
“無妨。”林遠擺了擺手,聲音低啞微顫,喉間尚有未盡的嗆意,“方纔碎心掌餘勁未消,心脈震顫,氣血倒流……一時壓制不住。”
他頓了頓,抬袖拭去脣角一絲極淡的血漬,動作遲緩,卻帶着一種近乎刻意的疲憊感。那抹血色極淡,淡得幾乎要融進脣色裏,可偏偏落在衆人眼中,如針尖刺目。
魯問虛眸光一閃,眉峯微不可察地蹙起半分。他盯着林遠右手腕內側——那裏衣袖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小臂,皮膚之下竟浮起數道細密金紋,形如鎖鏈,正緩緩遊走、隱沒,似在鎮壓某種暴烈奔湧之物。
“《大日流火身》第四層……本就非煉氣修士所能承載。”他語氣平和,甚至帶點惋惜,“強行催動,反噬自然猛烈。林兄既已負傷,此番入霧之事,理應暫且擱置。”
話音落下,議事堂內一片寂靜。
陸雲芝垂眸攪着袖角,指尖發白;三位太元宗煉氣弟子互相對視,神色複雜——既鬆了口氣,又隱隱生出幾分羞慚。他們皆是煉氣圓滿,距築基不過一線之隔,卻連林遠這等“重傷未愈”的煉氣修士都比不上,更遑論直面血霧?
趙琴兒張了張嘴,終究沒再開口。她目光掃過林遠蒼白的臉,又掠過他袖口下那抹將隱未隱的金紋,心頭忽然一沉:那不是尋常反噬該有的痕跡……倒像是……某種封印,在強行壓制什麼。
而最沉默的,是李虎與王歌。
二人對視一眼,喉結滾動,面色灰敗。他們原以爲林遠會爭、會搶、會借勢推脫——畢竟誰不知血霧兇險?萬年龜蹤跡縹緲,血毒蝕魂,瘴氣噬神,近百年來進去的築基修士,十不存一。可林遠沒有。他咳得那麼真實,站得那麼虛弱,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彷彿下一息就要栽倒在案前。
可偏偏……就是這份真實,讓他們更不敢開口替他說話。
因爲一旦開口,便是把“他其實還能戰”這層紙捅破了。
而捅破之後呢?
魯問虛會如何看他?趙琴兒又會作何想?若真被認定他藏拙避禍、欺瞞同門……那可比血霧更致命。
“既然林丹師舊傷復發……”趙琴兒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那……第一次入霧,便由我與李道友同行。”
“不。”李虎猛地抬頭,嗓音嘶啞,“我……我去。”
王歌立刻接上:“我也去!”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動作快得像怕慢了一瞬就被林遠搶了先——可林遠仍坐着,低垂着眼,彷彿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魯問虛靜靜看着,忽然一笑:“好。既如此,三日之後寅時,血霧潮汐最弱之際,你二人服下定魄丹,持‘引龜鏡’出發。趙道友隨行策應,於霧緣佈設三才鎮煞陣,以防意外。”
“至於林兄……”他轉向林遠,語氣溫和,“你安心靜養,待傷勢稍復,再協助雲芝師妹調理體內異象。此事關乎萬年龜前輩安危,亦牽動我太元宗顏面,不容有失。”
林遠緩緩點頭,脣邊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全憑魯師兄安排。”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縷冷光。
三日。
足夠他做很多事。
——比如,將那枚早已悄然剝離、蟄伏於識海深處的滄澤劍劍丸,徹底煉化爲己用;
——比如,借療傷之名,以《玄陰淬脈訣》反向梳理體內血毒,將魯問虛打入他經絡的三道紫陰蛛炎殘絲,盡數逼至左掌勞宮穴,凝成一枚幽闇火種;
——比如,趁夜潛入白河鎮地牢,取出那具被封印七日、早已僵冷發青的魔修屍身,在其顱骨內壁刻下七十二道逆鱗符——那不是尋常符籙,而是以血霧瘴氣爲墨、以自身精血爲引,模仿萬年龜甲紋路所繪的僞命契。
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早在七日前,他親手爲陸雲芝診脈時,便察覺她心口有一縷極淡的龜息——並非來自血脈,而是附着於神魂表層,如影隨形,卻無法剝離。那不是萬年龜主動留下的烙印,而是……被某種更高階的存在,強行打進去的“信標”。
而能繞過萬年龜自設的天地禁制,在其神魂中種下信標的……絕非魯問虛口中那位“融金峯華晉崧真人”。
林遠當時便知,這趟血霧之行,根本不是救人。
是釣魚。
釣一隻……早已被血霧同化、半人半龜、卻仍保留部分靈智的墮化老祖。
而餌,就是陸雲芝。
所以當魯問虛拿出那面所謂“引龜鏡”時,林遠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鏡背暗刻的,並非太元宗篆文,而是古血淵一脈獨有的“蝕骨咒印”——此印一旦激發,非但不能定位萬年龜,反而會以其龜息爲引,反向召喚血霧深處真正的主宰。
他不動聲色收下鏡子,指尖在鏡緣一抹,悄然刮下一點硃砂混着血痂的碎屑,收入袖中。
那碎屑入袖即化,卻在他掌心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灰斑——灰斑之中,隱約浮現出半枚龜甲紋。
與他昨夜在魔修顱骨上所刻,一模一樣。
三日光陰,白駒過隙。
第二日深夜,林遠獨坐丹房,爐火幽藍。他面前懸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紅丹丸,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內裏卻有金芒如絲遊走——正是魯問虛所贈定魄丹。
他並未吞服。
而是以指尖真元裹住丹丸,緩緩碾碎。
丹粉簌簌落下,未觸地便自行燃起一簇慘白火苗,火中浮現三張扭曲人臉,無聲嘶吼,隨即湮滅。
林遠瞳孔驟縮。
果然。
定魄丹主藥之一,乃是“斷魂藤”,此物只生長於血霧核心“腐心淵”,而斷魂藤的伴生毒蟲——蝕魄蠱,其幼蟲形態,正與陸雲芝耳後那粒褐色小痣,輪廓分毫不差。
這丹,不是護魂,是引蠱。
第三日清晨,李虎與王歌準時出現在議事堂外。
二人身着玄鐵軟甲,腰懸玉瓶,手持引龜鏡,面色肅然,眼神卻藏不住一絲惶然。
魯問虛親自爲他們灌注三道真元,助定魄丹藥力化開。剎那間,兩人額角青筋暴起,鼻腔滲出血絲,卻死死咬牙不吭一聲。
林遠立於廊下陰影處,靜靜看着。
直到趙琴兒喚他:“林兄,勞煩你替他們再驗一驗鏡中氣機,莫要出岔子。”
他緩步上前,伸手接過引龜鏡。
指尖觸到鏡面的瞬間,鏡中幽光微顫,映出他身後廊柱陰影裏,一道極其模糊的倒影——那倒影身形頎長,黑袍曳地,左袖空蕩,右手卻握着一柄通體墨黑、劍鍔雕有九首龜紋的長劍。
林遠手指一頓。
鏡中倒影亦隨之停住。
下一息,倒影緩緩轉頭,朝他咧嘴一笑。
林遠眼睫輕顫,倏然閉目。
再睜眼時,鏡中唯餘自己蒼白麪容,以及身後空蕩廊柱。
他將鏡子遞還趙琴兒,聲音平靜:“氣機澄澈,無礙。”
趙琴兒頷首,轉身欲走,忽聽林遠低聲道:“趙道友。”
她腳步一頓。
林遠望着她腰間懸掛的那枚青玉佩——佩上雕着一隻蜷縮龜首,龜眼卻嵌着兩粒血紅砂晶。
“你這玉佩……”他頓了頓,笑意微涼,“可是華晉崧真人親手所賜?”
趙琴兒身形微僵,旋即展顏一笑:“林兄好眼力。此乃華真人前日託魯師兄轉贈,說是……闢邪護心之用。”
“哦?”林遠點點頭,目光卻未從那血砂龜眼上移開,“那倒是巧了。我昨夜翻閱《百器考異》,見載此玉佩若配以斷魂藤灰燼燻蒸七日,龜目血砂便會褪爲灰白,屆時……”他抬眸,直視趙琴兒雙眼,“便能照見人心最深一念,無論真假。”
趙琴兒笑容未變,指尖卻悄然掐入掌心。
林遠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身後,李虎與王歌已踏出鎮門,身影漸沒於灰濛霧靄之中。
寅時正。
血霧翻湧如沸,卻奇異地在白河鎮外圍三丈處凝成一道灰白界線,霧氣翻滾不前,彷彿被無形屏障所阻。
林遠立於鎮門最高處的瞭望塔頂,黑袍獵獵,髮帶早散,墨髮披散肩頭。他左手負於背後,右手垂落身側,掌心向上,一簇幽闇火苗靜靜燃燒——正是那三道紫陰蛛炎所凝。
火苗躍動間,映亮他半邊臉頰,也照亮他腳下悄然鋪開的一張血色羅網。
網由百道細如髮絲的血線織就,每一道血線盡頭,都繫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龜甲碎片——正是他昨夜從魔修顱骨上拓印而來。
此刻,百枚碎片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中心一點幽光愈發明亮,竟與遠處血霧深處某處,隱隱共鳴。
林遠仰首,望向霧海翻湧最劇烈的方向。
那裏,霧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
不是退散。
是……被吸走了。
如同巨口開闔,無聲吞嚥。
他脣角微揚,低語如風:
“終於……醒了。”
塔下,魯問虛負手而立,目光沉沉投向霧海。他身後,陸雲芝安靜佇立,耳後那粒褐色小痣,正隨着霧氣的波動,緩緩明滅。
而就在林遠腳邊三尺處,一塊被踩進泥土的青磚縫隙裏,靜靜躺着半片龜甲——甲面光滑如鏡,倒映着林遠此刻的側臉。
鏡中,他右眼瞳孔深處,赫然盤踞着一條細小金蛇,蛇首微昂,吐信如劍。
那不是幻影。
是《大日流火身》突破第五層時,覺醒的……先天火瞳·焚淵相。
林遠緩緩閉目。
再睜眼時,金蛇已隱。
唯有眸底一星幽火,靜燃不熄。
塔影斜長,覆過整座白河鎮。
霧海翻騰,漸成漩渦。
而無人察覺——在李虎與王歌踏入霧中的同一剎那,白河鎮地牢最底層,那具被封印的魔修屍身,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