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林遠猛地伏在案前,右拳抵住脣邊,肩背劇烈起伏,似被一股逆血衝得氣息紊亂。他左手悄然按在桌沿,指節泛白,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那上面青筋微凸,皮下竟隱隱浮起幾縷細若遊絲的暗金紋路,一閃即沒,彷彿灼燒後的餘痕尚未散盡。
趙琴兒目光一凝,瞳孔微縮。
她認得那紋路——不是《大日流火身》第四層應有的赤金之相,而是更深處、更古老、更不該出現在煉氣修士體內的“焚脈烙印”。此紋只在古籍殘卷中提過一鱗半爪:唯有先天之體初醒,氣血逆衝經絡、焚盡後天雜質時,方於血脈最深處烙下剎那金痕。尋常人終生不得見,見之則必已瀕死或瀕破境。
可林遠分明纔剛硬抗碎心掌餘波,氣息雖亂卻不潰,神識更是穩如磐石——他既未瀕死,亦未破境。
這不合常理。
她指尖無聲蜷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魯問虛卻似渾然未覺,只抬眼望來,眉宇間浮起恰到好處的關切:“林兄?可是方纔祕法反噬過重?這定魄丹雖能護持心神,卻壓不住氣血暴烈之傷,若真不適,倒不如暫且歇息,待調養數日再議。”
話音未落,他袖中忽有微光一閃。
一隻通體墨黑、腹生七點硃砂的蜘蛛虛影自他腕間掠出,無聲懸停於半空,八足微顫,蛛網狀的淡紫光絲自其口器垂落,輕輕拂過林遠面門三寸之處——正是方纔他掌心所攝那道紫陰蛛炎所化靈引!
林遠喉頭一滾,強行壓下翻湧血氣,抬眸迎上那蛛影幽光,眼中恰到好處地掠過一絲驚疑與忌憚,隨即苦笑搖頭:“多謝魯師兄掛懷……只是舊傷偶發,並無大礙。倒是這蛛炎靈性驚人,竟能隨心而動,不愧是太元宗鎮山異種。”
“哦?”魯問虛眸光微閃,笑意加深,“林兄竟能辨出此炎本源?倒教人意外。”
“僥倖。”林遠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冷意,“幼時隨家父採藥,曾在《南荒異蟲志》手抄本裏見過蛛炎圖譜,只道是傳說,今日得見,方知所言非虛。”
他語氣篤定,神情坦然,彷彿真只是偶然翻閱舊籍,而非三年前於滄澤劍冢廢墟中親手剖開一頭瀕死紫陰蛛王的腹腔,取其核心熔鍊成引,又以自身精血爲媒,在識海深處刻下三道禁制,將此炎徹底馴服——此事連滄澤劍靈都未曾察覺,自然更不會泄露分毫。
魯問虛笑意不變,指尖輕彈,蛛影倏然消散。
可就在那抹紫光隱沒的剎那,林遠袖中藏匿的滄澤劍丸,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微不可察,卻如針尖刺入神魂。
林遠心頭一凜。
——那蛛炎並非單純探查,而是借靈引爲橋,悄然向他體內投下一縷神念烙印!看似關懷,實爲釘入一枚活體符釘,此後他每一次運功、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心緒波動,都將被魯問虛隔空感知!
此人手段之陰鷙,遠超預估。
他不動聲色,只將右手緩緩收回袖中,五指微微收攏,掌心悄然覆上一枚溫潤玉簡——那是他昨日深夜以《九轉玄機訣》祕法煉製的“僞息簡”,內中封存着一段僞造的煉氣後期氣息波動,隨時可捏碎釋放,混淆神識探查。
“既然林兄無礙,那便定下人選。”魯問虛拍案而起,聲朗如鍾,“李道友、王道友,你二人修爲精純,駐守白河鎮多年,對血霧邊緣地形最爲熟稔,首探重任,非你等莫屬。”
李虎與王歌面色霎時慘白如紙。
王歌嘴脣哆嗦:“魯、魯師兄……我二人不過煉氣九層,連築基雷劫都未曾引動,血霧深處連二階妖物都難擋……”
“無妨。”魯問虛含笑打斷,“定魄丹可保神智清明,法器指引方嚮明確,且我已命三位師弟在外圍佈下‘三才鎖靈陣’,一旦你二人遇險,陣勢自會激發預警,我等瞬息可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趙琴兒臉上,意味深長:“至於趙道友……你既願代守鎮守,這份心意,我太元宗必記在心。待事成歸來,華晉崧真人另賜‘玄陽鍛骨膏’一爐,助你突破築基中期瓶頸。”
趙琴兒呼吸一滯,眸中驟然亮起一道銳芒,隨即迅速斂去,只頷首道:“魯師兄厚愛,琴兒愧領。”
林遠垂眸,掩去眼底譏誚。
玄陽鍛骨膏?此膏需以三百年火雲芝爲引,輔以地心熔巖淬鍊七七四十九日,太元宗近十年僅產出兩爐,一爐賜予內門真傳,一爐獻予宗門長老——怎會輕易許給一個外宗築基?
這分明是餌。
餌香四溢,鉤卻藏在餌心。
他忽然抬手,以指節重重叩擊桌面三下,聲音低沉而突兀:“魯師兄,且慢。”
滿堂寂靜。
魯問虛挑眉:“林兄還有何指教?”
林遠緩緩起身,衣袍微揚,面上依舊蒼白,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彷彿一杆寧折不彎的鐵槍:“李、王兩位道友年事已高,氣血漸衰,血霧侵蝕最傷根基。若強令其深入,恐未及尋得萬年龜前輩,自身道基已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琴兒,又掠過陸雲芝,最後直直望向魯問虛:“依林某拙見……首探之人,當由我與趙道友同往。”
轟——
滿座譁然!
趙琴兒豁然抬頭,瞳孔劇震:“你?!”
李虎失聲:“林丹師你……你不是剛受重傷?!”
魯問虛臉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僵住了一瞬。
他盯着林遠,眼神如刀,似要剖開那層虛弱表象,直刺魂魄深處。三息之後,他忽而放聲大笑,聲震梁木:“哈哈哈!林兄果然豪氣!不愧是敢以煉氣之軀硬撼碎心掌的奇士!”
笑聲未歇,他眸底卻已寒光凜冽:“只是……林兄莫非忘了?你尚未築基。”
“是。”林遠坦然頷首,神色平靜無波,“但我懂血霧。”
他抬手,自懷中取出一方灰撲撲的粗陶小盒,掀開盒蓋——內裏靜靜臥着三枚暗褐色、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的乾癟果實,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腥甜氣息。
“腐心果。”趙琴兒脫口而出,臉色微變,“此物只生於血霧最深處‘蝕骨沼’邊緣,十年一熟,摘取時須以築基修士精血爲引,否則觸之即化飛灰……你怎會有?”
“三年前,我在落星湖底‘斷龍淵’採藥,誤入一處坍塌古洞。”林遠聲音低緩,字字清晰,“洞壁繪有血霧百態圖,其中一幀,便是腐心果成熟時,藤蔓如何借霧氣凝成‘避穢脈絡’——此脈所過之處,血霧自動退避三尺。”
他指尖輕點其中一枚果實:“我以此脈爲引,以三滴心頭血爲契,換得這三枚未熟之果。它們尚未完全成熟,毒性未滿,卻已能短時闢開血霧,形成一條長約百步的淨途。”
滿堂寂然。
連魯問虛都沉默了。
這等細節,絕非道聽途說可得。那古洞若真存在,必是上古修士遺府,而能從中活着出來,還參透血霧脈絡者……豈是尋常煉氣修士?
林遠卻不再解釋,只將盒蓋合攏,遞向魯問虛:“此果效用短暫,僅夠支撐兩人往返一次。若魯師兄信得過,林某願以它爲憑,與趙道友同行首探。”
魯問虛盯着那方粗陶盒,久久未語。
窗外忽有風過,吹得堂前懸掛的驅邪銅鈴叮咚作響。
一縷血霧不知何時悄然漫過門檻,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卻在距林遠三步之處驟然一頓,彷彿撞上無形高牆,簌簌散開,化作淡紅色煙塵,飄向別處。
無人察覺。
唯有趙琴兒指尖一顫,死死攥住座椅扶手。
她終於明白——林遠不是逞強。
他是要親自踏入血霧,去驗證那幅畫。
那幅三年前,他在斷龍淵古洞裏,於腐心果藤蔓旁,親手拓印下來的、殘缺不全的《萬年龜甲星圖》。
圖中龜甲裂紋,與血霧流動軌跡嚴絲合縫。
圖末一行小字,墨色已淡,卻如烙印般刻在他神魂深處:
【龜息一吐,霧鎖星躔;甲裂一線,天門自開。】
而此刻,魯問虛袖中,那枚始終溫潤無光的玉珏,正隨着林遠每一下心跳,極輕微地……嗡鳴共振。
——此珏名曰“照魂”,乃太元宗祕製,專鎖先天異體氣息。
林遠不知,他每一次刻意壓制的氣血翻湧,每一次強行模擬的煉氣期脈搏,都在讓這玉珏的共鳴愈發清晰、愈發……危險。
魯問虛終於抬手,接過陶盒。
指尖拂過盒身粗糲紋理時,他袖口滑落,露出腕內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疤痕——形如龜甲裂紋,邊緣泛着金屬冷光。
他笑容溫煦如初:“林兄既有此心,魯某豈能阻攔?只是……”他指尖輕彈,盒中一枚腐心果倏然騰空,懸浮於二人之間,“此果既爲信物,便請林兄當場服下,以示誠意。”
林遠神色未變,伸手欲接。
趙琴兒卻突然開口,聲音清越如裂帛:“慢。”
她起身,步履沉穩走到林遠身側,目光掃過那枚懸浮的果實,忽然抬手,駢指如劍,凌空一劃!
嗤——
一道凝練至極的青色劍氣自她指尖迸射,精準斬在果實表面!
沒有爆裂,沒有毒霧。
只有一道細微裂口綻開,內裏露出的並非果肉,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粘稠如液態星光的銀色物質,正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
“空間凝膠。”趙琴兒冷冷道,“用它裹住腐心果毒腺,再以神識引動,可將闢霧效果延長至三百步。但前提是……施術者神識強度,須達築基中期以上。”
她轉向魯問虛,一字一頓:“魯師兄,敢問太元宗,可有人教過林丹師,如何操控空間凝膠?”
空氣驟然凝固。
魯問虛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緩緩收回手,目光如冰錐刺向趙琴兒:“趙道友此言何意?”
“沒什麼意思。”趙琴兒迎着他的視線,脊背挺直如劍,“只是提醒魯師兄——有些東西,不是誰都能碰的。比如……腐心果。比如……血霧。比如……”
她頓了頓,視線緩緩移向林遠,眸光幽深如古井:“比如,萬年龜背上,那道從未示人的‘星痕甲裂’。”
林遠瞳孔驟然一縮。
——那道裂痕,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連斷龍淵古洞的拓片,他都刻意抹去了甲裂細節。
趙琴兒怎會知道?
就在此刻,林遠袖中,滄澤劍丸猛地一震!
一股源自劍靈深處的、古老而暴戾的咆哮,順着劍丸與他心神之間的隱祕聯繫,轟然撞入腦海:
【龜甲……不是裂的!】
【是……被人……鑿開的!!!】
林遠渾身血液,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