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不上陳族之人已在身後尾隨。
魯問虛全力催發遁法，身形快若奔雷，幾乎是瞬息之間便衝出白河鎮，來到血霧邊緣位置。
而後。
仰頭吞下一顆定魄丹，直接衝入到了血霧之中。
十幾息後。...
血霧翻湧如沸，濃稠得彷彿凝固的暗紅淤血，沉甸甸壓在白河鎮東郊三裏之外的荒原上。霧氣邊緣，偶有細碎電光噼啪遊走，似活物般舔舐着空氣，發出焦糊般的腥氣。魯問虛盤坐於一方青石之上，膝上橫着那柄未出鞘的玄鐵長劍，劍鞘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霜紋——那是他強行壓制體內躁動靈力所溢出的寒煞。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而冷滯，可若細察其指尖，便可見一縷極淡的赤芒正沿着經絡緩緩爬行，如毒蛇探信，每一次脈動都牽得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趙琴兒癱在十步開外的泥地上，身下道袍前襟已被冷汗浸透，貼着嶙峋脊骨，顯出幾道青紫指痕。她嘴脣泛白，氣息微弱，卻死死盯着魯問虛後頸處一道隱沒於衣領下的暗紅紋路——那紋路形如龜甲裂隙，邊緣泛着不祥的鏽色，正隨他每一次吐納微微明滅。她喉頭滾動，想發聲，卻只嗆出一口帶着鐵鏽味的濁氣。方纔那法陣抽汲之力，不止抽乾了她七成真元，更連帶剜去了她左肩胛骨下一小片溫養十年的本命精血。此刻那處皮肉凹陷下去，浮着一層死灰，連最細微的汗毛都不再生長。
林遠站在血霧三丈之外，袖口微垂，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無聲抵在右腕寸關尺三處脈門之上。指尖之下，氣血奔湧如江潮，沛然渾厚，竟隱隱有金石交擊之聲自皮肉深處透出。他面上仍掛着慣常的虛弱笑意，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瞳仁深處，一點幽微青光正隨着血霧中某處節律，極其緩慢地明滅。那光，與陸雲芝暈厥前額心一閃而逝的龜甲烙印，同出一源。
“定魄丹……”他脣齒無聲開合，舌尖抵住上顎，嚐到一絲極淡的苦腥。方纔服下的那顆丹藥，藥力尚未化開，便被他丹田內蟄伏的一縷青氣悄然裹住，懸於氣海中央，如琥珀封存蟻蟲。他早知此丹有異——二階下品丹藥，按理需築基修士以神識控火、引靈入鼎，方能凝練神魂屏障。可這丹方裏，卻藏着三味從未載入《太元丹經》的輔藥：陰磷草灰、腐骨藤汁、還有……萬年龜甲粉。最後這一味，絕非魯問虛口中“爲防神魂污染”所需之物。陰磷草灰蝕神，腐骨藤汁蝕骨，唯萬年龜甲粉，乃鎮壓、封禁、乃至……反向汲取神魂本源之物！
他目光掠過魯問虛膝上長劍，又掃向趙琴兒頸側——那裏，一道極細的金線正從她耳後悄然鑽出，沒入地下，延伸方向，赫然是陸雲芝倒臥之處。林遠眸光微沉。血煞……不是血煞，是血煞之種。魯問虛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真人遺骸，而是借萬年龜之軀，將陸族那位假丹真人瀕死之際迸發的污穢血煞，重新鍛造成一枚可寄生、可操控、可無限增殖的“煞種”。待煞種成熟，反哺魯問虛自身，便可繞過金丹劫數，直窺元嬰門檻——此等邪法，分明是魔道十大禁典之一《九淵噬心錄》殘篇所載的“血飼歸元術”！
遠處，血霧深處傳來一聲短促慘嚎，隨即戛然而止。緊接着，一道淒厲劍光撕裂霧幕，斜斜斬向左側百步外一叢枯蘆葦。劍光未至，蘆葦叢中驟然騰起三道黑影，皆無頭顱，脖頸斷口處噴湧的並非鮮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墨色霧氣。霧氣遇風即散，卻在消散前凝成一隻只半透明的、長着尖喙的烏鴉虛影，振翅撲向那持劍之人——正是羅盤！
“羅師兄小心！是蝕魂鴉！”陸雲嘶吼，手中青銅羅盤猛地翻轉，盤面銅針狂顫，射出七道銀光釘向鴉影。銀光刺入鴉影瞬間，鴉影轟然炸開，化作漫天墨點，盡數被羅盤吸納入盤底一道細縫之中。可就在銀光收回剎那，羅盤手腕內側，一道細如髮絲的灰線倏然亮起，蜿蜒向上，直逼心口！
林遠瞳孔驟縮。那灰線，與趙琴兒頸側金線同源，只是更爲纖細、更爲隱蔽！他袖中右手五指悄然掐動，指節發出輕微脆響，彷彿有無形絲線在他掌心繃緊、震顫。他沒動，只是靜靜看着——看羅盤如何以劍氣斬斷灰線，看陸雲如何將羅盤拖入霧中更深之處，看那兩瓶定魄丹瓶底，悄然浮現的、與萬年龜甲紋路完全一致的暗紅刻痕……
時間在血霧的粘稠中緩慢流淌。約莫半個時辰後，血霧邊緣忽然劇烈翻滾，一道人影踉蹌跌出，渾身浴血，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肉翻卷，竟無半滴鮮血滲出，只有一層灰白硬殼正飛速蔓延。是陸雲！他臉上血色盡褪，雙目凸出，瞳孔已縮成兩粒針尖，死死盯住魯問虛：“魯……魯師兄……羅盤他……他……”話音未落，他喉間“咯咯”作響，張嘴欲嘔，卻噴出一大團蠕動的、佈滿細密龜甲紋路的灰白色肉塊！肉塊落地即化，蒸騰起一縷腥甜白霧，霧中隱約映出羅盤扭曲跪地的身影，其背後，一尊由無數灰白肉芽纏繞而成的巨龜虛影，正緩緩昂首，龜甲縫隙間，滲出點點暗紅，如血淚垂落。
“成了。”魯問虛霍然睜眼，眼中寒光迸射，再無半分疲憊。他袍袖一捲，陸雲殘軀連同那團肉塊白霧被盡數吸入袖中，不見蹤影。旋即，他手掌攤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暗紅、表面密佈龜甲裂紋的圓珠——正是那枚“煞種”雛形！珠體內部，隱約可見羅盤縮小的虛影，正被無數血絲纏繞，痛苦掙扎。
就在此時，林遠忽覺左腳踝一陣刺痛。低頭望去，不知何時，一截半枯的蘆葦根鬚竟如活蛇般纏了上來，根鬚表面，正浮現出與煞種上如出一轍的龜甲紋路！他心頭一凜，指尖青光微閃，那根鬚頓時化爲飛灰。可飛灰未散，他足下泥土卻“噗”地一聲，拱起一個拳頭大小的土包，土包表面，赫然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透出一點幽暗紅光，彷彿一隻沉睡巨獸正緩緩睜開眼！
“林丹師。”魯問虛的聲音毫無徵兆響起，冰冷如刀鋒刮過耳膜，“定魄丹，煉得如何了？”
林遠抬眼，正對上魯問虛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試探，沒有懷疑，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彷彿早已看穿他袖中指尖殘留的青光，看穿他丹田內懸而不化的丹藥，甚至看穿他腳踝上那截根鬚，根本就是他自己悄然種下、只爲此刻驗證林遠反應的試金石！
林遠緩緩笑了，笑得咳嗽起來，肩膀微顫，彷彿不堪重負。他抬起手，用袖口擦去嘴角並不存在的血沫，聲音沙啞而誠懇：“回師兄，丹爐已升，火候初成。只是……這血氣蘊丹法，耗血甚巨。林某雖是二階體修，可接連催動三次精血，此刻……怕是撐不住第四次了。”他說着，右手悄悄按在左胸，指尖隔着衣料，輕輕叩擊三下——咚、咚、咚。節奏沉緩，卻與血霧深處那尊巨龜虛影每一次心跳，嚴絲合縫。
魯問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像一柄鈍刀劃開凍土。“無妨。”他淡淡道，指尖輕彈，一滴殷紅血珠懸浮而出，血珠內部，竟有無數細小符文如金砂般旋轉，“此乃我以本命精血凝鍊的‘燃髓引’，可暫代你損耗之血。只需將其融入丹爐，後續三爐，皆可省卻精血溫養之苦。”
林遠目光落在那滴血珠上，瞳孔深處青光驟然熾盛，幾乎要破眸而出！他認得此物——此非精血，乃是“血髓”！是魯問虛以祕法抽取自身骨髓深處最本源的生命精粹，再以九幽寒焰反覆淬鍊七七四十九日所成！此物一旦融入丹爐，非但可省卻精血，更會在丹成瞬間，於丹藥核心烙下魯問虛獨有的神魂印記！此後無論何人服下此丹，神魂深處便多了一道隨時可被引爆的枷鎖！
“師兄厚愛……林某……感激涕零。”林遠聲音哽咽，彷彿被這“大恩”徹底擊垮。他雙手顫抖着，捧起魯問虛遞來的玉盒，盒中血珠幽光流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紅。就在盒蓋即將合攏的剎那，他眼角餘光瞥見——趙琴兒不知何時已艱難撐起半邊身子，正死死盯着那滴血珠，眼中竟無恐懼，唯有一片被徹底點燃的、近乎癲狂的灼熱！她右手五指深深摳進泥地，指甲崩裂，鮮血混着黑泥，在身下拖出五道觸目驚心的爪痕，而那爪痕盡頭，赫然指向林遠腳下那剛剛裂開細縫的土包！
林遠合上盒蓋的手，頓住了。
血霧深處，那尊由羅盤血肉與煞氣凝成的巨龜虛影，緩緩低下頭，龜首轉向白河鎮方向，空洞的眼窩，正對着林遠所在的位置。它張開了嘴——沒有聲音，只有一道無聲的、灰白相間的波紋，如同漣漪，無聲無息，瞬間掠過百步距離，撞在林遠腳踝纏繞的第二截新生蘆葦根鬚上。
根鬚應聲而斷。
斷口處，沒有汁液，沒有纖維，只有一片光滑如鏡的暗紅結晶。結晶表面，清晰映出林遠此刻的面容——蒼白，虛弱，眼中噙着恰到好處的、面對上宗威壓時的惶恐與順從。
林遠低頭，凝視着那片結晶，看着結晶中自己倒影的瞳孔深處，一點青光正與結晶表面龜甲紋路的幽光，同步明滅。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魯問虛，望向趙琴兒，望向那翻湧不休、彷彿正孕育着無數雙眼睛的血霧。然後，他彎下腰，用沾着泥污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咚。
這一次，是真實的、沉穩的、帶着金石之音的心跳。
血霧，似乎……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