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江晏,火光在他冷峻的臉上跳躍,那纏着繃帶的手端着碗。
恐懼和羞恥感在食物帶來的真實暖意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依賴。
“二牛哥......”她終於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還帶着濃重的鼻音,“你.....你怎麼當上大官了?”
“機緣巧合。”江晏言簡意賅,沒有細說,“活下來,就要想辦法活下去。”
陸大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竈膛裏柴火的噼啪聲和陸大丫喝粥的聲音。
“那天......”江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凍瘡上,“你怎麼………………活下來的。”
陸大丫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剛剛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又變得蒼白。
“家......沒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那天......那天傍晚,娘說帶我去......去見個人......”
她說到這裏,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頭埋得更低了,囁嚅着,“說......說是給我找個......”
江晏看着她羞窘難堪的模樣,瞬間明白了。
陸母是帶她去相親了。
在這朝不保夕的棚戶區,一個女孩的活路,無非是儘快嫁人,依附一個能掙喫食的男人。
“我們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還沒到家門,就聽見好多人在跑,在喊......喊殺人了......搶東西了......”
陸大丫想起那一夜的場景,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起來,“我們拼命跑回去......可是......什麼都沒了,哥哥、弟弟和妹妹都沒了......”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掉。
江當時只看到一片狼藉,知道是除妖盟斥候把人殺了。
卻沒想到陸大丫和陸母竟因去相親逃過一劫。
“都被搶光了......什麼都沒剩下......”
陸大丫哽嚥着,“娘......娘拉着我躲了起來......後來......後來......”
“天太冷了......沒有喫的......娘......娘把最後一點能換的東西都給了我......她自己......她......”
陸大丫猛地捂住了臉,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江沉默着。
陸大丫泣不成聲,那天的絕望和無助再次將她淹沒,“我......我喊不醒她了......她身子都硬了……………”
“就剩我一個人了......二牛哥......我好怕……………真的好怕……………”
江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他沉默着,沒有說安慰的話。
江站起身,走到鍋邊,又盛了滿滿一碗稠粥,放在陸大丫面前。
“喫吧,你待在這,我去外面處理些事。”
“聽到任何聲音,都別出聲。”
陸大丫捧着溫熱的碗,淚眼模糊地望着江走向屋門的身影,那深青色的袍角消失在門框的黑暗裏。
她努力止住抽噎,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嚥着碗裏暖融融的肉粥。
二牛哥讓她喫,讓她別出聲。
“鏘啷!”長刀出鞘的銳鳴傳來。
陸大丫的勺子停在嘴邊,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緊接着,“噗嗤!”一聲悶響傳來,像是厚布被撕裂,又像是......血肉被狠狠劈開的聲音。
“噗嗤!”
“噗嗤!”
又是連續幾聲,快如疾風驟雨!
陸大丫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碗差點脫手,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讓尖叫出聲。
她蜷縮在賭桌上,裹緊了披風,像一隻受驚的鵪鶉,只露出兩隻驚恐萬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隔絕了內外的木門。
外面發生了什麼?
二牛哥和誰打起來了?
短暫的寂靜後,屋外傳來了江晏一聲帶着濃重疑惑的驚咦:“咦?”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陸大丫身上。
發生了什麼讓二牛哥都感到驚訝的事情?
片刻之後,腳步聲重新響起,穩健而熟悉,一步步走向屋門。
陸大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吱呀......”
門被推開,江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深青色的衣服上沾染了幾點暗紅,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顯眼。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眉頭微蹙。
確認外面再無異常動靜,江才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
他轉過身,臉上那絲驚疑已然消失,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走到賭桌邊,目光落在陸大丫蒼白驚恐的小臉上。
“沒事了。”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那掌心溫熱,令人心安。
陸大丫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下來。
“明日,跟我進城。”江收回手,對陸大丫說道。
陸大丫猛地抬起頭,杏眼睜得大大的,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進......進城?”
她聲音發顫,帶着劇烈的顫抖。
進城......對她這樣的棚戶區賤民來說,那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是另一個世界。
二牛哥說要帶她……………進城?
江沒有解釋更多,只是指了指她面前的碗:“喫完,睡覺。”
巨大的衝擊和強烈的安心感交織在一起,讓陸大丫有些暈眩。
她看着江平靜無波的臉,那眼神裏的篤定讓她知道這不是夢,也不是安慰。
她低下頭,看着碗裏還剩小半的肉粥,不再猶豫,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
這一次,她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驅散了骨髓裏的寒意,也驅散了那蝕骨的絕望。
肚子終於被溫熱紮實的食物填滿,前所未有的飽腹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睏意排山倒海般襲來,眼皮變得沉重無比。
江晏看着她喫完,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像只打瞌睡的貓兒。
他伸出手,替她把滑落的披風邊緣重新按緊,裹得密不透風。
陸大丫蜷縮在寬大的賭桌上,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雛鳥,發出了均勻而細微的呼吸聲。
髒兮兮的小臉上淚痕未乾,眉頭卻已舒展開來。
江安靜靜地站在桌旁,身影在跳動的竈火映照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着熟睡的少女。
他側耳傾聽着屋外呼嘯的風聲、木圍牆外隱隱傳來的梆子聲,以及棚戶區死寂中偶爾傳來的幾聲非人的嘶嚎。
剛纔外面來了三個人,在他刀下死得無聲無息,如同被隨意拔除的雜草。
但真正讓江疑惑的並非這三人的實力或其他。
而是他那超越常理的“視野”。
就在剛纔,當那三個拜祟人到來時,江晏看到的不僅僅是他們的人。
更看到了......附着在他們身上的東西。
那並非有形的生物,而是一種扭曲、粘稠、散發着濃郁不祥氣息的......陰影。
它們盤踞在拜祟人的頭顱,像一團團污穢的,蠕動的淤泥,又有着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在無聲地舞動。
那是一種純粹的、令人作嘔的“邪”與“祟”的具象化。
江能清晰地看到它們的存在,感知到它們散發的邪惡與貪婪。
更令他驚異的是,當他的驚雷九斬悍然發動時,刀鋒所至,附着在拜祟人身上的邪祟發出尖嘯,他也聽得見。
一刀斬落,宿主斃命,邪祟也被湮滅。
前兩個拜祟人身上的邪祟,在驚雷九斬的煌煌威勢下,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灰飛煙滅。
然而,第三個......邪祟。
當江的刀光鎖定它寄生的拜祟人時,那盤踞在宿主頭顱處,形如一隻醜陋黑蛛的邪祟竟然猛地一顫。
它彷彿擁有某種低劣的本能,瞬間察覺到了足以徹底毀滅它的恐怖威脅。
沒有半分猶豫,它竟然拋棄了宿主,如同受驚的蟲子,猛地從拜祟人腦後彈射而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倉皇地朝着黑暗深處激射遁逃。
它竟然知道逃跑!
江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那黑色流光的速度極快,瞬間消失在茫茫黑暗與風雪之中,只留下那個被它拋棄的拜祟人。
“咦?”
陸大丫聽到的那聲驚疑正是那時脫口而出。
江站在窗口,心神完全被剛纔那匪夷所思的畫面佔據。
他能看見邪祟!
那些在世人眼中無形無質,只能通過其附身宿主的行爲和後果來間接感知的邪祟,在他眼中,竟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污跡般無所遁形。
“這能力......”江眼中充滿了困惑與探究,“何時有的?”
他仔細回溯。
是血煞功?
這功法名稱雖有“鎮煞”二字,但只覺氣血運行更加霸道高效,並無其他異樣。
還是......更早?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眉心越整越緊之時,一個技能突然出現在他腦海。
尋蹤覓跡!
當時那種世界彷彿被揭開了一層朦朧的薄紗的感覺。
那感覺異常清晰,卻又難以言喻。
並非視力變得超常銳利,也非聽力變得無比敏銳。
而是一種......感知層面的“清晰化”和“具象化”。
空氣中微塵的軌跡,風拂過不同物體表面留下的細微差異。
他當時只將其理解爲追蹤術的昇華,是對痕跡、氣息、環境變化的洞察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卻從未想過,這份“世界變得不一樣”的感覺,竟遠不止於此。
尋蹤覓跡所帶來的,是超越了常規五感的感知能力。
它不僅能看到凡俗的痕跡,更能看見那些遊離於生死之間的邪祟。
擁有了這雙能“視祟”的眼睛和驚雷九折,江現在是能夠踏入黑暗的......狩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