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們也去看看?”王曉試探着問道,他已做好謝安拒絕的準備。畢竟除了喫飯,他幾乎無時無刻不沉迷於陣法。
“走!”
謝安竟爽快地應了一聲,起身便往外走。
王曉微微一怔,隨即拎起門邊的燈籠,跟了上去。
夜風襲來,燈籠擺動,火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海岸邊,海風呼嘯,波浪翻湧。
無邊黑夜裹挾着漆黑大海,茫茫無際,翻湧的浪濤拍打着礁石,炸起漫天細碎白沫。
天地在此刻顯得浩瀚無比,似要將人、草木、風波、心事……所有的一切都吞噬。
想要找尋周乾和二蛋並不難。
王曉雖修爲尚未恢復,可一身神識早已能運轉自如,覆蓋方圓百丈之地。
方纔二蛋奪門而出的剎那,他便已用神識鎖定了他。
海浪咆哮的間隙裏,少年發泄的叫喊清晰穿透風聲,落在兩人耳中,帶着滿滿的委屈與不甘。
“有沒有好受一點?”
周乾靜靜坐在礁石上,側身看着身旁眼眶泛紅的少年,悄然鋪開的護體真氣,穩穩將二蛋籠罩其中,將凜冽刺骨的海風、漫天潮寒盡數隔絕。
他的聲音不喜不悲,沒有安慰,沒有開解,只是平淡地問了一句。
“成長少不了風雨,既然這次被發現了,那就想辦法如何不被發現。”周乾眼底帶着溫柔的寵溺,語氣卻格外認真,定定看着身邊的少年,“風雨總會來,這個老天都控制不了。對我們而言,關鍵不是躲避風雨,而是風雨過後的抉擇。”
他頓了頓,目光從二蛋身上移開,望向漆黑無垠的大海,聲音低沉了幾分:“有的人歷經苦楚,會把這份委屈和磨難變本加厲施加給旁人,活成自己最厭惡的樣子;有的人會把風雨深埋心底,熬過苦難,往後爲別人撐起一片晴空,送上絢麗雨後的彩虹。二蛋,你怎麼選?”
二蛋抬起頭,似懂非懂地望着周乾,眼神卻格外堅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裏被點亮了:“當然是選擇彩虹!”
“那就記住你的選擇,忘記今天的事,回家睡覺吧!”周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下來,彷彿剛纔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周大哥……”二蛋嘴脣翕動,欲言又止,滿心的鬱結與無力終究沒能說出口。
“還想不想救姐姐?”周乾聲音陡然沉了幾分,目光如炬。
“想!拼了命都想!”二蛋猛地攥緊拳頭,眼底瞬間燃起濃烈的執念。
那是少年特有的、不怕天不怕地的倔強。
“那就快滾回去睡覺!休息不好,明天怎麼練功?”周乾笑罵道,語氣凌厲,卻藏着滿心的期許。
他用力揉了揉二蛋的腦袋,將少年的頭髮揉得一團糟。
二蛋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委屈,轉身朝着家方向跑去。
謝安連忙抬手示意王曉熄滅燈籠燭火。
“風太大,早被吹滅了!”王曉聲音從數米外傳來,燭火到底是不是被風吹滅的,此刻也沒人在意。
在王曉看來,周乾的這番勸慰堪稱完美,不曾提及刻薄的母親,不曾提及被販賣的姐姐,更不曾評判世事對錯、人心善惡,只教會少年立身之本,成長之道。
人這一生,最可貴的便是歷經黑暗,卻不奔赴黑暗。
你厭惡趨炎附勢,便終生不攀附;你痛恨強權壓迫,便終生不欺弱小;你喫過世間苦楚,便餘生盡予人溫柔。
你厭惡什麼,就努力做到以後自己不會這樣。
可世間太多人,年少時信誓旦旦,可最終都變成自己討厭的模樣。
世人常說,江湖行走,不要輕易沾染他人因果,免得業力纏身、禍患隨行。
王曉向來不認同這般明哲保身的做法。
正如他當初對林十三出手,力所能及,便求問心無愧。
但有些事確實需要萬分慎重,尤其是牽扯到情感的事。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親情、執念、愚昧、無奈……交織纏繞,分不清對錯,辨不明是非。
就像二蛋這件事,他們身爲外人,能做些什麼?
強行帶走二蛋?
他們能擔得起少年成長的責任?
海風漸緩,浪潮依舊翻湧。
周乾依舊孤身坐在礁石之上,一動不動,望着漆黑無垠的大海怔怔出神,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替他嘆息。
“怎麼感覺他心事重重?”王曉輕聲問道。
“誰還沒有點故事呢?”謝安輕輕搖頭,語氣淡然,眼底卻藏着幾分唏噓。
他沒有多說,只是看着周乾的背影,眼神複雜。
“既然有故事,那要不一起喝點?我可早就發現周乾偷偷藏了幾瓶好酒!”王曉挑眉笑道,打破了略顯沉悶的氛圍。
“走!這個被驢踢的傢伙,居然敢藏酒!”謝安佯裝怒道。
三人折返小院,搬來小桌,開壇斟酒。
有故事、有疲憊、有朋友,酒確實是個好東西。
酒至酣處,周乾與謝安雙雙拍着胸脯鄭重許諾,此番必定全力救出珊瑚,絕不辜負少年赤誠。
二人還寬慰王曉,他被劫掠的物件,定然會盡數尋回、物歸原主。
更是誠摯邀約,待此間事了,一同結伴前往京城,闖蕩一番天地。
爲了剿滅這夥海盜,二人已準備了整整一月之久。
這些時日,周乾日夜在外打探奔波,走遍東極島周邊海域,摸透了海盜的活動軌跡、山寨佈局、換崗時辰與守備弱點,情報詳盡,分毫不差。
期間二蛋屢次主動請纓,想要幫忙打探消息、出力相助,全都被周乾堅決攔下。
而謝安則閉關潛心推演陣法,廢寢忘食,日夜打磨。
他所準備的九宮迷幻陣,是此次行動的最大依仗與底牌。
這座陣法一旦啓動,可困敵、惑敵、分化戰力,將敵人的優勢瓦解於無形。
根據周乾打探來的確切情報,這夥盤踞東海十年的海盜,底蘊不容小覷,麾下足足有十三位魚躍圓滿修士坐鎮。
十三對二,聽起來懸殊,可加上九宮迷幻陣,勝算便翻轉了過來。
行動時間定在十二月十九日。
次日便是海盜首領向天與珊瑚的大婚之日。
爲了這件大事,一衆海盜連日操勞,臨近時刻,定然心神懈怠,守備鬆散。
屆時以九宮迷幻陣籠罩整個山寨,困住所有海盜,兩人再逐一擊破,便可一舉端掉這夥禍患。
日子緩緩推移,一切都在有條不紊推進。
十二月十七日,王曉體內凝滯的元氣徹底貫通,乾涸的元氣之海盡數復甦,奔騰流轉,經脈通透舒暢。
那種掌控天地元氣、隨心馭力的熟悉感席捲全身,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清晨,周乾與謝安都不在,王曉站在院中,抬手虛握。
元氣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團淡金色的光芒,溫潤而厚重。
他收手,光芒消散。
小包穀蹲在他肩頭,歪着腦袋看他,啾啾叫了兩聲。
“看什麼看?”王曉笑了笑,伸手點了點小包穀的嘴。
這兩天,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籌備。
謝安的九宮迷幻陣也成型了,陣盤紋路清晰,靈光內斂,殺機與幻境交織,精妙絕倫,只待佈陣啓用。
他最後一次檢查陣盤時,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激動。
二蛋早已徹底忘卻那日的不悅,依舊時不時來找王曉閒談玩耍,帶着十足的少年熱忱,變着花樣給他帶來海邊的小驚喜,還主動領着王曉走遍東極島的每一處角落,看海邊日出、礁石潮落,逛漁村小巷、灘塗沙洲。
玩到盡興時,二蛋還給王曉展示了他的祕密基地。
那是一處隱匿在海岸礁石深處的小小洞穴,洞口被藤蔓與礁石遮掩,洞內乾淨乾燥,鋪着柔軟的乾草,洞內還陳列着他的各種寶藏。
站在這片狹小靜謐的天地裏,王曉心頭微動,不由想起自己年少在七星山的歲月。
原來每個男孩的童年,都藏着一處獨屬於自己的祕密天地。
或許是深山隱蔽的山洞,或許是老樹繁茂的樹洞,或許是親手搭建的簡陋樹屋。
只需靜靜躺臥其中,看日升月落,觀雲捲雲舒,聽風聲鳥鳴,便是年少最美好的時光。
“盧陽大哥,這可是我的祕密,你可一定要幫我保密!我去陳老家識字了,晚點再來找你!”二蛋揮着小手,笑得眉眼彎彎,蹦蹦跳跳跑遠。
待少年身影消失,王曉神識確認四周無人,身形一動,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輕影,朝東南方疾馳而去。
飛了大概二三十裏,一片被茫茫海域包裹的無名小島映入眼簾,林木茂密,礁石林立,地勢隱蔽,正是向天一夥海盜盤踞的大本營。
這座海島位置極爲偏僻,四周暗礁叢生,洋流湍急,尋常漁船、商船根本不敢靠近。
可這般堪稱天險的隱蔽之地,在王曉的神識面前,根本無處遁形。
島內每一處建築、每一條通道、每一處暗哨,甚至每一個海盜的修爲境界、站位分佈,都被他盡數洞悉,清晰無比。
此刻的海盜山寨,張燈結綵,紅綢掛滿屋檐燈籠,喜慶紅紙貼遍門窗。
山寨之中,隨處可見忙碌穿梭的海盜,有人擦拭桌椅,有人搬運酒水,有人裁剪喜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閒談。
王曉凌空隱於雲層之上,將下方一切盡收眼底,暗自頷首。
果然和周乾打探的情報分毫不差,山寨之內,共計有十三位魚躍圓滿修士坐鎮,沒有龍門神境修士。
以二人籌備一月的陣法與戰術,此番行動,定然萬無一失。
他心中不由得對周乾的細心打探、謝安的潛心籌備多了幾分讚許。
再三確認無虞後,王曉飛身折返東極島。
就在他離開不久,一艘巨大的黑帆戰船破浪而來,穩穩停靠在無名海島旁。
船身佈滿斑駁刀痕,透着濃郁的血腥戾氣,一看便是常年浴血劫掠的盜船。
海盜首領向天竟親自前來迎接。
戰船甲板之上,近十名悍匪依次踏步而下,爲首一人身形魁梧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兇悍猙獰,滿臉橫肉,眼神銳利,周身煞氣瀰漫,隱隱帶着一股強大的威壓。
赫然是一位龍門識海境的強者!
“三刀兄弟!你怎麼提前趕來?未曾遠迎,爲兄惶恐!”向天快步上前,滿臉熱絡,語氣恭敬至極,全然沒有平日裏的兇悍霸氣。
被稱作三刀的壯漢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震得周遭海風激盪:“剛好近日做完一樁大買賣,順路趕來賀喜,也好陪兄長痛飲一番!兄長莫嫌棄我來得唐突!”
話音落下,他大手一揮,身後手下紛紛抬來數口厚重木箱。
箱蓋掀開,滿箱金銀珠寶,奢華奪目。
部分木箱邊緣還沾染着未乾的新鮮血跡。
“好!好!好!”向天連道三聲好,眼底滿是貪婪與欣喜,高聲吩咐,“來人!速速擺上好酒好肉,今夜我與三刀兄弟徹夜痛飲,不醉不歸!”
時間轉瞬即逝。
十二月十九日傍晚,暮色沉沉,海風蕭瑟,夜幕緩緩籠罩整片東海海域。
周乾、謝安、王曉、二蛋四人趁着夜色,悄然乘船出發,朝着海盜大本營的無名海島駛去。
海面漆黑如墨,浪濤翻湧,船身隨波起伏,氣氛肅穆壓抑。
臨行之前,周乾滿心謹慎,再三叮囑:“盧陽,待會行動你務必照顧好二蛋,全程緊跟謝安。一旦局勢不對,你們二人立刻撤離,尤其是你!切記,不可逞強!”
王曉心中通透,自然明白周乾的深意。
二人籌備許久,九宮迷幻陣威力極強,足以困住島內所有修士,哪怕局勢失控,衆人也有脫身之機。
而周乾特意叮囑自己,便是因爲二蛋的特殊身份。
作爲向天名義上的小舅子,有這層關係在,此戰無論勝敗,少年絕對安全。
這也是二人敢冒險帶上二蛋、讓他親眼見證這一切的底氣。
小船漸漸靠近無名海島岸邊,山寨的燈火紅綢遙遙可見。
就在此時,王曉心頭猛地一震,心中暗驚。
“咦!怎麼島上多了位龍門境修士和七位魚躍圓滿修士?”
王曉瞬間打定主意,面露怯色,壓低聲音開口:“我就在這裏等你們,不知爲何,我突然心裏發慌,有點害怕。”
他故作緊張地環顧四周,配合着起伏的浪濤,語氣帶着幾分慌亂:“我先去岸邊隱蔽處小解一下!”
“盧陽大哥,你怎麼這麼膽小……”二蛋聞言,當即一臉鄙夷,少年心性,心事從來藏不住。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被周乾抬手製止。
“那你便安心留在此地,切勿隨意亂跑,我們去去便回。”周乾溫和說了一句,隨即取過隨身物資,帶着謝安、二蛋往海島深處行去。
走出數丈遠,他將二蛋拉到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溫柔勸解:“二蛋,別亂說。盧陽大哥能陪着我們走到這裏,已極爲不易。你想想,你若是被蛇咬過一次,往後再見蛇,第一反應是什麼?這是人之常情,無人例外。”
他只當王曉是此前遇險,留下了心理陰影,故而臨陣怯場。
周乾聲音很輕,但怎麼可能躲過王曉的神識。
待三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王曉眼底的怯懦慌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冰冷。
他身形一晃,氣息盡數收斂,融入茫茫夜色與海風之中,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朝着他神識鎖定的地方掠去。
此刻山寨內一間屋舍中,羅三刀正領着一衆手下低聲密謀。
就在衆人商議下一次出海劫掠之計,屋內人聲嘈雜、氣焰囂張之際,衆人猛然察覺,屋裏竟莫名多了一道身影。
王曉靜靜立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淡淡注視着衆人,聲音清淡溫和。
“奉勸各位,最好不要妄動。”
“你誰啊?”有人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周身煞氣翻湧。
“哪來的不長眼雜碎,找死不成!”有人厲聲怒罵,手按腰間刀柄,殺意凜然。
……
“哦,給我一個理由!”羅三刀微微眯眼,眼底兇光閃爍,龍門境的磅礴氣勢悄然鋪開,語氣傲慢至極。
嘈雜怒罵、兇戾呵斥交織的聲響中,王曉靜靜佇立,神色未變。聲音不大,卻穿透所有喧囂,清晰冰冷地響徹在每一個人耳邊。
“動了,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