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亮使勁吸,吸了幾下,便吸不動了,但他仍吸着,慢慢地把竹竿退出小小的窗口,到了外面,王大力忙會屋拿個碗,放到地上,趙亮這才鬆開口,喘了口氣,改吸爲吹,小半碗的小米便出現在碗中.“再回去弄一回?”王大力說。
“別,別。這都半斤了,咱別心大了,讓人覺察出來,那多噁心。”
把米悄悄洗了,放到一個鋁飯盒裏,放上少許水,王大力說:“碼兩塊磚頭,架個竈,咱得院裏做啊,屋裏點火可不行,別飯沒做成,人燻成肉乾了。”
“夜裏哪能點火啊,別說亮光,光是冒青煙,別夜裏別家屋頂煙囪都沒冒煙,只你一家冒煙,隔五裏地也能看見你在做飯,問你哪來的米,你說什麼?”趙亮說。
“那不做了?”
“咋不做啊?瞧這兒,”趙亮打開他牀上的箱子,拿出根電線,王大力看到這電線頭上拴着兩塊兩寸來寬的銅板,趙亮說:“這就是咱們的竈!”說着把兩塊銅板插到飯盒的米中,一頭插一片,把飯盒蓋上蓋,然後把插銷插到燈口的三通上。
剛插上,屋裏的燈便暗了下來,趙亮說:“咱們關上燈吧?”說着,把燈泡扭關了,兩人躺在牀上靜靜候着這頓飯的煮熟。
黑暗中,飯盒發出“啪啪”的細微聲音,過了一會兒便能感到蒸汽在屋中漾起。在後,便能聞到煮小米飯的清香了,大約半個小時後,趙亮擰亮了燈泡,撥了插銷,用筷子挑開飯盒蓋,一飯盒黃澄澄油亮亮香噴噴的小米飯便出現在面前。
“熟啦!”王大力壓低聲音驚叫道。趙亮又找來一個飯盒,兩人二一添作五,一分兩份,就着老鹹菜,美美的喫了起來。
一連兩三天,王大力和趙亮都依法炮製,弄了點小米,夜半時燜點小米飯,填填肚子。又一天傍晚,他們仍舊用電筒光從小窗格裏照向庫房的地上時,卻發現小米袋捆上了,而且還栓的是死扣。“這他媽田新雨,真缺德,可能這小子覺察了,把口袋栓死了。完了,好夢才做幾天,一泡尿憋醒了,回哇!”王大力嘆了口氣,把手電筒熄掉。
“泄什麼氣啊?”趙亮說。他拿過手電筒,從小窗格中又向裏照射,看了一下說:“小米袋捆上了,土豆還一堆呢,咱弄幾個土豆喫?”
“土豆,怎麼弄啊?”
“土豆更省事。”說着,他把電筒遞給王大力,把竹竿一頭拴上那根粗鐵絲,進屋拿鉗子把鐵絲頭上擰尖,讓王大力用電筒照進庫房,他從小窗格伸進竹竿,用竹竿頭上的踢死尖尖去插地上堆的土豆,一紮一個準,扎一個,他輕輕把竹竿拿出來,再伸進去,又扎一個拿出來,紮了三四個土豆,他們回到屋裏,把土豆洗了,用小刀切成土豆片,放到飯盒裏,放上鹽,從罐頭瓶裏舀上半小勺豬油,插上電,關上燈,靜靜地等待,過了十來分鐘,土豆片煮好了,透着香味,二人把電拔了,把土豆片分開,大嚼起來。
又一天中午,喫過飯後,知青們都各自回住處,做飯大娘也鎖好房門回去了,王大力和趙亮躺在炕上正想睡上一會兒,王大力突然聽到院裏有腳步聲,然而很輕。
“誰這時來啊?”王大力自語道。他好奇地支起半個身子向院中望,之間金楊和韓放一前一後躡手躡腳進了院。王大力見金楊進院後腳輕輕地向自己窗下走來,便忙躺下,閉著眼睛,假裝熟睡。從睜開的細細的眼縫中,王大力看到金楊那張臉貼在窗戶的玻璃上,鼻子頭都壓扁了,望了一會兒,便又悄聲地離開。
他們要幹什麼?王大力思量。這時,他聽到腳步聲走向夥房,隨後聽到開鎖的聲音,隨後又聽到門開的聲音,他想起來看,被睡在身邊不知哪時醒了的趙亮按住。
“我看看他們幹什麼。”王大力說。
“看什麼?大中午的去夥房,沒人沒狗的,能幹什麼,就是找點喫食吧。”又過一會兒,夥房門又響了一下,隨後響起鎖門的聲音,鎖完門後,兩人的腳步聲便向院門走去,出了門漸遠了。
“他們是不是偷留給晚上喫的窩頭?”
“可能是吧!”趙亮說。
“他們哪弄的鑰匙?”
“他是誰啊,是金楊!我在他那看到過他箱子裏有什錦銼,鋼鋸,小臺鉗,配個鑰匙,弄個鎖的那不是白玩,何況他父親又是雕玉的,手藝他能看不會?”
“你說他配鑰匙了,難道田新雨給他的鑰匙讓他配?”
“不用,他和塊泥,借鑰匙一分鐘壓一下模就行。”
“嗬,本事大了,咱知青一共多少人,算上咱,就三波偷的了。”
“這叫作呀饑民無君子,勞者少賢才。。。。。。”趙亮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左小菊這段時間肚子也越來越餓了。她覺得窩頭越來越小,餅子越貼越薄,小米粥越來越稀。曾問田新雨:“這夥食怎麼越來越少,是不是糧食上有什麼問題?”
田新雨愣了一下,臉有些泛紅地說:“糧食沒什麼問題,只是這兩月糧食,大隊給咱們從糧站領回來了,咱們再從大隊領,給咱們的都是放了幾年的陳糧,磨成面,味不好,又不出數。”
“份量沒問題吧?”
“當然沒有!”田新雨口氣堅決地說。左小菊本想細細地查一下夥房的事,可轉念一想:都是北京來的知青,男生幹活累,出力大,飯量也大,偷喫個一兩二兩,一個半個窩頭的,也是餓的,不餓誰偷着喫那不黃不灰又有些苦味的玉米窩頭,又紅又黑,像地上豬血晾了兩天般顏色,喫完就拉不出屎的高粱餅子。插隊插到連飯都快喫不上了。
左小菊從地裏幹完活回來,剛到夥房,便見到中學一班的同學許魯花。“你怎麼來了?”左小菊驚喜道。
“我父親住院,我回了趟北京,回來前到你家看看,你父親已經出來了,能在家住了,一個星期向學校紅衛兵寫一份思想,江報就行。”
“真的?”左小菊聽到這兒喜出望外。“我父親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我看臉色不錯。”
左小菊在夥房領了一個玉米麪窩頭,兩個蒸的高粱麪餅子,用飯盒成了半飯盒稀湯寡水的小米稀飯,便和許魯花回到住處。
“魯花姐,插隊半年多了,你怎麼也沒來看我們啊?”左小蓮一見許魯花,便接過她手中的包,問道。
“那你也沒看我啊?我正想看你呢。”許魯花笑着說。
“魯花姐,你們插隊的劉家莊離這多遠?”
“二十多裏地把。”
“你們那男生怎麼樣》搶你們喫的東西嗎?”左小蓮問。
“不搶,搶什麼啊,女生都主動讓男生多喫呢,怎麼,你們村男生搶女生喫的?”
“不搶,也夠嗆,原來男生女生喫的都一樣,不知怎麼着,誰也沒說,男生自己就給自己喫飯時舀兩大勺粥,女生自己就給自己舀一勺粥,頂多一勺半,男生拿窩頭一拿就是兩個,女生就只能拿一個半或是一個。”
“那你不也拿兩個?”
“不行,”左小菊插話道,“女生如果也拿兩個,後來喫飯的人就沒有飯了,好在女生飯量也少,少喫點也沒關係。”
“什麼少喫點沒關係,我肚子咕嚕咕嚕老餓,有幾天餓的都睡不着覺。”左小蓮有些埋怨說。
“餓嗎?你爸給你帶好喫的了。”
“我爸給我帶的?”左小蓮睜大了眼。
“是你爸被放回你們家了,過八月十五,北京每人發個月餅票,沒捨得喫,讓我給你們帶過來。”說着,從包裏拿出兩個紙包包,兩個紙包都變成油紙了,油光光,半透亮的,打開一個紙包裏面是四塊月餅,又打開另一個紙包,裏面是一串盤起的小香腸。
“媽呀,月餅真香!”左小蓮拿起一塊月餅,使勁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順口流入肚中,嚼都沒怎麼嚼,正要咬第二口,左小菊忙止住說:“等等,等等!”
“怎麼了?”左小蓮把遞到嘴邊的月餅停住。
“這月餅外面怎麼好多綠的啊?”左小蓮一看,月餅外邊一道道凹進去的縫縫中,有幾道上都長着綠茸茸的東西,用手一按,便凹下去,像柳絮染了綠色,雖然不長。
“這長毛了吧?”許魯花也湊過來說。
“是長毛了。”
“瞧,好不容易解解饞,反而長毛了。”左小蓮低聲說。
左小菊聽見這話,忙瞪了左小蓮一眼。“都怪我拿到月餅,在北京又呆了幾天。。。。。。”
“沒事,沒事。”左小蓮忙說,她抻起那串香腸,發現香腸有的部位也長了少少的白毛,用手一捏,粘粘的還沾手,莫非香腸也壞了,她湊到鼻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腐酸味,她有些束手無策,拿着香腸,呆呆地站在那裏。
“香腸也壞了?”許魯花問,也湊到香腸前聞了聞。“不行,就扔了吧!“許魯花說。
“別扔,我看人家老鄉有時候喫臘月留下的燉肉,肉湯上都長了半寸的白毛了,人家把白毛颳了,熬熬照樣喫,也沒得病。”左小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