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個選項上掃過。
如果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愣頭青,大概會選分叉三。
當面戳穿一個社長騙取銀行貸款,光是想象那個場面,就讓人興奮不已。
更別說還能獲得10萬円。
這對他來說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夠付四個月房租了。
但桐生也哉清楚銀行的運作方式。
銀行不是法庭。
不需要有人站出來揮舞正義的旗幟。
客戶在申請書上少寫了幾筆負債,這種事在融資課的老人們眼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當場揭穿他,然後呢?
證據呢?
只要你拿不出能擺在桌面上的東西,那把他趕走的你,就是破壞規矩的人。
銀行是做生意的。
不是政府。
更何況千早系長和課長已經跟了這筆案子兩個月。
兩個月的心血。
說掀就掀。
而且還是用當面質問這種最粗暴的方式。
千早系長的臉往哪放?
課長的臉往哪放?
桐生也哉輕輕吐出一口氣。
此刻,野村健一郎正在和千早百合確認最後的細節。
“設備商那邊希望能在月底前完成付款,這樣他們可以在五月黃金週之前安排發貨和安裝。當然,如果銀行的流程需要時間,我們也可以等。”
千早百合翻看着日曆:
“今天是四月十八日,週四。如果今天下午簽約,明天上午放款,設備商那邊最快什麼時候能收到款?”
“一般來說是三個工作日。”
“那就是下週二或週三。”
千早百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跟設備商說一下,最遲下週三到賬。讓他們提前安排發貨。”
野村健一郎連連點頭:
“沒問題沒問題,太感謝您了,千早系長。”
桐生也哉在一旁安靜地看着這一切。
不得不承認,野村健一郎的演技相當不錯。
……
十點四十分,面談結束。
野村健一郎起身告辭,千早百合送他到電梯口。
融資審查課的辦公區在三樓東側。
二十多張辦公桌分成兩列,靠窗的是系長以上的老員工,靠走廊的是普通職員和新人。
桐生也哉的位置在走廊一側的最末尾,挨着飲水機和碎紙機。
他的右手邊,隔着一個過道,是千早百合的桌子。
千早百合坐下來,把野村健一郎的資料夾放在桌面正中央,與桌沿平行。
然後她翻開第一頁,從頭看起。
桐生也哉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從抽屜裏拿出那本已經翻過無數遍的業務手冊,翻到第三章第二節,攤開,壓在桌面上。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
他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座位旁。
“千早系長。”
千早百合抬起頭。
“關於野村社長的貸款資料……能不能讓我學習一下?”
桐生也哉舉了舉手裏的業務手冊:
“手冊上寫的負債確認基準,我想對着實際的案例看一下。這樣以後遇到類似的申請,也能早一點上手。”
他的表情很認真,語氣也是。
就是一個好學的輪崗新人該有的樣子。
千早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把野村的資料夾從桌面上拿起來,遞給他。
“所有的資料都在這裏。看完了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桐生也哉雙手接過資料夾,微微欠身:
“謝謝千早系長。”
他抱着資料夾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裏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抽出來,在桌面上攤開。
富士金屬工業的營業執照複印件、過去三年的決算報告、納稅證明、主要客戶的交易記錄、設備商的報價單、廠房和自宅的不動產登記證明、貸款申請書……
每一份文件都蓋着鮮紅的印章,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桐生也哉沒有急着去翻找漏洞。
先把所有的文件按類別分好。營業執照類放左上角,財務報表類放右上角,擔保資料放正下方,申請書放在最右邊。
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A4白紙,一支鉛筆。
開始做一件事。
這件事他在前世的銀行裏做過無數次。
手繪資金流向圖。
富士金屬工業的年營業額,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設備折舊,貸款利息,稅金,淨利潤。
他把決算報告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拆開來,重新組合,重新計算。
這些東西,他看了快十年。
什麼樣的公司是真賺錢,什麼樣的公司是紙糊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富士金屬的決算報告,乍一看沒有問題。
年營業額兩億四千萬円,淨利潤一千八百萬円。毛利率百分之二十,淨利率百分之七點五。
這個數字,放在做精密加工的中小企業裏,算不上漂亮。
但也不寒磣。
至少覆蓋住友和三菱兩邊的利息,是足夠的。
桐生也哉把決算報告放下,拿起了野村健一郎的個人資產申報表。
工廠用地評估值六千萬円,自宅評估值四千萬円。
他在另一張紙上畫了兩個框,一個寫“工廠”,一個寫“自宅”。
然後他在兩個框的下面各畫了一個箭頭,分別標註上“三菱銀行·事業資金融資5000萬円”和“住友銀行·事業資金融資2500萬円”以及“三菱銀行·住宅ローン1200萬円”。
八千七百萬円的銀行負債。
對應一億円的不動產擔保。
擔保覆蓋率超過百分之百。
單看這個數字,貸款是安全的。
就算富士金屬還不上錢,銀行也可以走擔保處置流程,把不動產收回來。
但這個覆蓋率是假的。
因爲野村健一郎還欠着另一個數字。
三千一百萬。
沙拉金。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
這些消費者金融沒有不動產擔保。但這不代表他們不追債。恰恰相反。他們的手段比銀行髒得多。
電話。
上門。
堵在工廠門口。
找到城東區的自宅去。
如果有一天野村的資金鍊徹底斷了,最先撲上來的不是銀行,是這些人。
他們會像野良犬一樣把剩下的每一塊肉都叼走。
等銀行反應過來要走擔保流程的時候,那些不動產上,可能早就被貼上了別人的差押標籤。
更何況——
一個正正經經經營公司的社長,爲什麼要去碰沙拉金?
桐生也哉拿着鉛筆,在白紙的空白處寫下幾行字。
第一,公司現金流不足,需要借高利貸來週轉。
第二,個人有巨大的隱性支出,賭博、投機、包養、或者其他。
第三,他還有別的銀行不知道的負債,需要借新還舊。
第四,以上全部。
不管是哪一種。
三千萬的高利貸,意味着野村健一郎的資金鍊已經千瘡百孔了。
他現在急着要三菱銀行這三千萬的設備貸款,恐怕不是爲了買什麼設備。
是爲了填那個窟窿。
設備商那邊的報價單,說不定也是假的。
“總算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着那張寫滿批註的A4紙站起身,再次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長,資料我看完了。”
千早百合轉過身來看着他。
桐生也哉沒有直接把紙遞過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有個地方,我覺得……不太對。”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說。”
桐生也哉把A4紙放在她桌面上,用手指着那幾個被他圈出來的數字。
“富士金屬工業過去三年的營業額很穩定,平均在兩億四千萬左右。但是我看了一下他們的原材料採購記錄……”
他翻開決算報告的其中一頁,指着供應商名單裏的一家公司。
“這家‘大阪金屬材料株式會社’,過去三年一直是富士金屬最大的原材料供應商,每年的採購額大概在八千萬到一億円之間。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去年第四季度的採購額突然增加了三千萬円。”
千早百合低頭看着那個數字,眉頭微微皺起。
桐生也哉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看了一下富士金屬去年第四季度的銷售額,和往年相比並沒有明顯增長。採購了大量原材料,但產成品沒有增加,那這批原材料去哪了?”
“而且富士金屬這次貸款的數額也是三千萬円……”
這種細小的端倪,若不是桐生也哉拿着數據進行倒推,一般人無論如何也找不出問題所在。
千早百合把那張A4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面上是桐生也哉手繪的資金流向圖。
箭頭和數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條線都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標着出處。
辦公室裏的空氣安靜了大約十秒。
飲水機咕咚響了一聲。
然後千早百合站起來,把那張A4紙摺好,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裏。
“這件事,我會跟課長溝通。”
千早百合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桐生也哉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桐生君。”
“是。”
“你今天做得很不錯。”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目光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正面的評價。
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千早系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