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道頓堀川的水邊,桐生也哉停下腳步。
河水在他們腳下兩米的地方,緩慢地、幾乎是靜止地流動着。
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紅色、黃色、藍色,被水波揉碎後又重新組合,像一幅永遠完成不了的拼圖。
宮澤惠子站在他旁邊,雙手扶着欄杆,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上。
“宮澤同學,剛剛畢業就接手這麼大的攤子,肯定很難吧?。”
桐生也哉的聲音不大,但在水聲和遠處喧囂的間隙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兩人延續着此前的話題。
“是很難。”
宮澤惠子的聲音很輕:
“大家都不信任我,覺得一個剛畢業的女孩子撐不起生意。供應商催款的時候,語氣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有幾個老員工也走了,說是不看好公司的前景。”
“最近叔父也一直讓我籤一些文件,說是爲了銀行手續。我看不太懂,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說着,她嘆了口氣,看着明亮的夜空,話語中帶着一絲惆悵:
“最難的是,沒人能訴說。”
說着,她突然看向桐生也哉,笑着眯起眼睛:
“幸好這兩天有桐生君願意陪我,要不然我真有些撐不住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沒說什麼,也像宮澤惠子剛纔一樣,看向遠處的河面。
河對岸傳來一羣醉酒上班族的大笑聲,那笑聲在水面上彈跳了兩下,然後被夜色吞沒。
遠處有一隻遊船慢悠悠地駛過,船上的燈籠在黑暗中像一串模糊的省略號。
“宮澤同學。”
宮澤惠子抬起頭。
桐生也哉轉過身,背靠着欄杆,抬起頭看着頭頂的夜空。
“我父親剛走那段時間,我一個人住在那個小公寓裏。白天在學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晚上回去躲在被子裏哭。後來哭也哭不出來,就覺得胸口裏堵着一團東西,堵得慌。”
他把視線從天空收回來,重新看向她,笑了起來:
“後來我發現了一個方法。”
宮澤惠子看着他,眼睛裏露出一絲困惑。
桐生也哉捏緊拳頭,用力朝水面打了過去:
“把你想說的話喊出來。不是跟任何人說,就是對着空無一人的地方,用最大的力氣喊出去。”
“……喊?”
“對,就像這樣。”
桐生也哉轉過身,雙手攏在嘴邊,朝着河面大聲喊道:
“東大的考試太難了啊!!!”
聲音在河面上炸開,對岸幾個路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遠處那艘遊船上有人探頭出來張望,大概是以爲發生了什麼騷動。
桐生也哉喊完,拍了拍手,轉過身重新靠着欄杆,臉上的表情比剛纔鬆快了許多。
他看向宮澤惠子,嘴角微微上揚。
“該你了。”
“我、我喊嗎?”
宮澤惠子一下有些發愣,或許是有些措手不及。
“這是命令。”
桐生也哉的態度異常堅決。
宮澤惠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像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然後她咬了咬嘴脣,轉過身,雙手攥緊了欄杆。
她張了張嘴。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
“爲什麼是我啊!!!”
這聲嘶喊在夜空中傳出很遠。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聲音在河面上迴盪,被水波一浪一浪地送向遠處,最後消失在大阪的夜空裏。
宮澤惠子輕輕喘着氣,但那雙眼睛,卻忽然亮了起來。
“怎麼樣?”
桐生也哉側頭看着她。
宮澤惠子吸了吸鼻子:
“真的好多了。”
“那就再來一次吧!”
然後桐生也哉梅開二度,繼續喊道:
“我想升職加薪!!!”
“我要賺大錢!!!”
宮澤惠子這次沒有猶豫,也攏起雙手喊了起來:
“爸爸,我會好好把公司做下去的!!!”
“母親,要身體健康!!”
“桐生君——”
宮澤惠子喊完前兩聲,忽然換了對象,讓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あ·り·が·と·う!!!”
她把這句謝謝,喊得特別長,特別用力,喊到最後一個音的時候,聲音都劈叉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輕輕笑了一聲。
“不用這麼客氣。”
宮澤惠子靠着欄杆,側過頭看着他。
河面的微風撩起她耳邊的髮絲,她的眼神裏帶着感激:
“桐生君,謝謝你。”
“你已經謝過了。”
“不是剛纔那個。”
宮澤惠子搖了搖頭,認真地說:
“謝謝你今晚陪我;謝謝你帶我來這裏;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把不開心喊出來是這麼舒服的事。”
桐生也哉笑了笑,沒有接話。
宮澤惠子趴在欄杆上,彎着嘴角,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望着水面。
道頓堀川的水在夜裏看不太清楚顏色,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偶爾被霓虹燈的倒影劃開一道口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這一刻,沒有人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但就在這時,桐生也哉的肚子突然“咕”地響了一聲,在河畔安靜下來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宮澤惠子低頭看了看他的肚子,然後對視一眼。
桐生也哉面不改色,雙手重新插迴風衣口袋。
“正常生理現象。”
宮澤惠子“噗”地笑出聲來,那笑聲明亮而輕快。
“走吧,桐生君,我請你喫飯。”
桐生也哉也不客氣,手一揮:
“請是不用你請,但肚子確實得填一填。”
“不行,這頓必須我請。”
宮澤惠子難得地執拗起來。
“也行,那我回頭請你。”
桐生也哉說完,人已經邁開了步子。
今天出來,還不就是爲了這碟醋才包的餃子,可不能大意失荊州了。
“哎——”
從河畔步道拐進道頓堀的飲食街,不過三分鐘的路程。
整條街燈火通明。
臨街的食肆一家挨着一家,烤架上的油煙、鐵板上的蒸汽、煮鍋裏的白霧攪在一起,被霓虹燈染成了五顏六色的雲團。
兩個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腳步被各種食攤牽引着,走走停停。
“兩份章魚燒,八個的。”
“嘶——”
“你說什麼?”
“我說,好喫。”
“……”
“大阪串炸!來一點!”
“好喫,再來點!”
“後面還有,控制一下。”
“……”
兩個人一路喫過去,到最後一攤的時候,宮澤惠子已經撐得連連擺手。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這就投降了?”
“我們喫了多少家了?”
桐生也哉認真地掰着手指數了一遍,然後說:
“不算太多,也就四五家。”
“太可怕了,多久沒這麼放縱過了?”
宮澤惠子嘆了口氣,語氣裏卻沒有一絲真的抱怨,她看向桐生也哉,忽然笑了起來:
“桐生君。”
“嗯?”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真的真的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宮澤惠子雙手背到身後,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浮現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所以——作爲回報,明天我要送你一份驚喜。”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睛。
還有第二關?
他試着討價還價:
“先透露一點?”
“不行。”
宮澤惠子搖搖頭,眼裏分明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