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散會!”
松本隆弘的聲音落下。
椅子被輕輕推開,文件夾合上的聲音接連響起。
巖倉剛站起身時,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剛纔說的那句話,記住。”
巖倉剛把資料夾夾在腋下,語氣冷硬:
“銀行可以承擔經營判斷後的風險,但不能承擔手續失控的風險。”
“白石冷機這件案子,如果最後壞在手續上,債權管理課不會因爲你是新人就手下留情。”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我會記住的,巖倉課長。”
巖倉剛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會議室。
大垣清正也慢悠悠地站起身,端着茶杯往外走,嘴裏低聲嘀咕了一句:
“現在的新人啊……”
語氣裏聽不出是感慨,還是無奈。
等人陸續離開後,會議室裏只剩下松本隆弘、山田正和、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松本隆弘沒有立刻走。
他把白石冷機的資料夾重新翻開,看着封面右上角“至急”兩個字,沉默了幾秒。
“山田課長。”
“是。”
“正式稟議今晚整理出來。明天上午九點之前,放到我桌上。”
“明白。”
“千早系長。”
“是。”
“執行條件一條都不能少。尤其是黑田修一那份三千萬円借款契約。全文必須拿到。”
千早百合點頭。
“我會確認。”
松本隆弘最後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白石社長那邊,你來通知。”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融資審查結果,哪怕只是原則同意,也應該由課長或系長親自聯絡客戶。
但松本隆弘沒有解釋。
山田正和倒是明白支店長的意思。
白石冷機這件案子,從宮澤惠子介紹開始,到白石綾子在走廊裏的請求,再到剛纔會議上那份供應鏈債權分析,桐生也哉已經不再只是一個普通輔查。
某種意義上,他已經成了白石家最信任的銀行窗口。
由他打這個電話,反而最合適。
桐生也哉站直身體。
“明白。”
松本隆弘補充道:
“注意措辭。不是正式批準,是附條件原則同意。”
“是。”
松本隆弘點了點頭,拿起資料離開。
會議室門合上。
山田正和把桌上的電話推到桐生也哉面前。
“打吧。”
桐生也哉坐下,翻開白石誠司留下的名片。
他按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人接起。
“白石冷機株式會社。”
“您好,這裏是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融資審查課,桐生也哉。麻煩轉接白石誠司社長。”
電話那頭的女職員立刻說道:
“請稍等。”
幾秒鐘後,聽筒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電話被拿起的聲音。
“我是白石。”
他的聲音明顯比白天更緊繃。
桐生也哉沒有繞彎。
“白石社長,貴社及您個人的聯合融資方案,支店內部審查會議已經結束。”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桐生也哉繼續說道:
“結論是,在滿足全部前提條件的情況下,三菱銀行大阪支店原則同意五億円以內的附條件封閉融資。”
聽筒裏沉默了很久。
久到桐生也哉幾乎能想象出白石誠司握着電話、閉着眼睛站在辦公室裏的樣子。
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低的吸氣聲。
“……真的嗎?”
“是。”
桐生也哉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請您務必理解,這不是無條件放款,也不是最終執行。正式稟議還要今晚整理,支店長明天確認。並且,資金執行前必須完成幾項核心條件。”
“我明白,我明白。”
白石誠司的聲音微微發顫。
“桐生桑……謝謝。真的,謝謝你們願意相信白石冷機。”
“現在還不到感謝的時候,白石隆夫先生必須儘快來三菱銀行。”
電話那頭,白石誠司的呼吸明顯一滯。
“隆夫……”
“是。”
桐生也哉說道:
“我們需要當面確認他是否願意將28%股份轉讓給您。同時,需要取得關西都市開發那三千萬円借款契約全文。如果裏面存在買受預約權、議決權委任或高額違約金條款,必須在資金執行前解除。”
白石誠司沉默了幾秒。
“隆夫現在很動搖。黑田給他的價格,比我這邊能出的價格高。”
“我知道。”
桐生也哉平靜地說道:
“所以更要今天見面。”
“今天?”
“是。越早越好。”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四十分。
“如果白石隆夫先生今天不到銀行,三菱銀行無法確認股權整理是否具備執行基礎。那這筆融資即使原則同意,也沒有辦法往下走。”
白石誠司低聲說道:
“我試試看。”
“請您告訴他,今天來銀行,讓他聽清楚兩套方案真正的差別。”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隨後,白石誠司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明白了。”
“我現在就聯繫隆夫。”
“白石社長。”
“是。”
“請您也立刻來銀行。印章、股東名冊、白石冷機定款、取締役會承認股份轉讓所需的資料,能帶的都帶上。”
“好。”
白石誠司的聲音比剛纔穩定了許多。
“桐生桑。”
“是。”
“謝謝。”
這一次,他沒有說太多。
只是兩個字。
但桐生也哉聽得出來,那裏面壓着一個經營者幾乎撐到極限後的全部重量。
電話掛斷。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山田正和看着桐生也哉,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越來越像個客戶經理了。”
桐生也哉放下聽筒。
“課長,我現在還只是輔查。”
“少來。”
山田正和站起身,把資料夾拍在他面前,笑着說道:
“那就讓我們看看,輔查君能不能完成這個案子。”
……
下午五點四十分。
三菱銀行大阪支店,五樓第三會議室。
白石誠司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換下了上午那身工作服,穿着深色西裝,但領帶打得有些歪。
白石綾子也跟在他身後。
她原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但白石誠司沒有讓她回去。
也許是因爲,接下來的事情,她遲早都要知道。
又也許是因爲,這個家在今天,需要有人一起見證。
白石誠司向山田正和和千早百合深深鞠躬。
“今天勞煩各位了。”
山田正和擺了擺手。
“白石社長,客套話先放一邊。白石隆夫先生呢?”
白石誠司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他說會來。”
“他說?”
千早百合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白石誠司苦笑了一下。
“隆夫現在不太相信我。”
會議室裏沒人接話。
又過了二十分鐘。
五點五十九分。
走廊裏傳來一陣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會議室門被推開。
白石隆夫走了進來。
他比白石誠司年輕幾歲,臉型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
白石誠司身上有經營者長期壓着責任的沉重,而白石隆夫身上,則殘留着泡沫時代最後一點浮華和狼狽。
他穿着一件價格不低的灰色西裝,只是袖口有些皺,領帶還松着,眼睛裏有些血絲。
像是連續幾晚都沒有睡好。
他一進門,目光先掃過白石誠司,然後落在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身上。
“所以,三菱銀行現在是要審判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