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十分,融資審查課一行人陸續離開銀行。
御堂筋的天色已經暗下來。
四月末的風沿着街道吹過,銀杏的新葉在路燈下泛着嫩綠色的光。
一羣穿深色西裝的銀行職員走在人行道上,公文包晃動,皮鞋聲輕輕落在石板路上。
白天,他們坐在不同的桌後,審查別人的資金流、擔保物和經營風險。
到了傍晚,也不過是一羣下班後去居酒屋的普通上班族。
“竹乃屋”在澱屋橋後面一條小巷裏。
門口掛着深藍色暖簾,暖簾上用白字寫着店名。推門進去,裏面是木質櫃檯和幾間榻榻米包間。
空氣裏有烤魚、醬油、炸物和啤酒泡沫的味道。
牆上貼着手寫菜單。
「鹽烤鯖」
「牛筋土手煮」
「炸雞塊」
「出汁卷玉子」
「章魚醋」
「蘆筍培根卷」
很普通的居酒屋。
沒有北新地高級料亭那種昂貴的安靜,也沒有銀座店鋪那種精緻的距離感。
但這種地方最適合課內聚會。
價格不至於讓親睦會費哭泣,味道也足夠安慰一整天被數字和風險折磨過的胃。
店員把他們帶到二樓包間。
榻榻米房間不大,擺着兩張長桌,坐二十來人剛好有些擁擠。
山田正和自然坐在最裏面的上座。
融資審查課資歷最深、臨近退休的橋本勇介坐在他旁邊。
隨後是幾個系長和資深職員,依次落座。
桐生也哉則很自然地坐到了靠近門口的下座。
這不是別人安排的。
而是新人應該坐的位置。
靠近門口,方便叫店員、傳菜、收空盤,也方便在需要時起身給前輩倒酒。
他脫下西裝外套,規規矩矩疊好放在身後,又把公文包放到不礙事的位置。
千早百合坐在桌子中段靠外側的地方。
幾分鐘後,啤酒陸續上桌。
店員還端來了烏龍茶、薑汁汽水和可爾必思。
啤酒瓶剛擺上桌,山田正和便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今天是騎摩託來的吧?”
“是。”
桐生也哉立刻回答:
“車已經停在銀行地下停車場了,今晚坐電車回去。明早再來取。”
山田正和點點頭。
“那就好。飲酒駕駛這種事,銀行職員絕對不能沾。”
“我明白。”
桐生也哉欠身。
啤酒上桌後,沒人先喝。
這是日式酒局最基本的規矩。
無論多渴,也要等開場致辭和乾杯。
桐生也哉拿起啤酒瓶,從上座開始替前輩們倒酒。
他右手握住瓶身,左手輕扶瓶底,瓶標微微朝上,倒酒時杯口不碰杯沿,酒線穩穩停在七八分滿。
這些細節都是日本酒局的常識,他自然知道。
給山田正和倒酒時,桐生也哉低聲說道:
“課長,今天爲我開歡迎會,實在感謝。”
山田正和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隻爲你。白石冷機案也算告一段落。”
“是。白石案能夠順利閉環,也多虧課長和各位前輩。”
山田正和沒有再說什麼,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桐生也哉繼續往旁邊倒酒。
輪到橋本勇介時,橋本笑眯眯地把杯子遞過來。
“桐生君,聽說你在會議上把巖倉課長都說動了?”
“哪裏。”
桐生也哉雙手替他斟滿,姿態放得很低:
“巖倉課長是從債權管理的角度提醒風險。我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說出來而已。真正要學的地方還很多。”
橋本勇介聽了,笑容更深。
“年輕人知道怕風險,是好事。”
“以後還請橋本前輩多多指教。”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然後繼續往下。
輪到岸上和歌子這位女性系長時,他沒有拿啤酒,而是換成了烏龍茶壺。
“岸上系長,烏龍茶可以嗎?”
岸上和歌子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嗯,謝謝。”
桐生也哉替她續上烏龍茶,沒有多說別的。
他剛纔在路上隱約聽見岸上給家裏打電話,知道她晚上還要回去照顧孩子。
輪到千早百合時,桐生也哉同樣換成烏龍茶。
“千早系長,失禮了。”
他說着,替她杯中添了一點烏龍茶。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謝謝。”
桐生也哉低頭說道:
“今後還請系長繼續嚴格指導。”
千早百合端起烏龍茶,沒有再說什麼。
等所有人杯子裏都有了飲料,桐生也哉纔回到下座。
他沒有給自己倒酒。
新人在這種場合自己給自己倒酒,不算失禮到無法挽回,但總歸不夠好看。
很快,橋本勇介拿起啤酒瓶,朝他招了招手。
“桐生君,杯子。”
“那就麻煩您了。”
桐生也哉立刻雙手端起杯子,微微前傾。
橋本勇介給他倒了半杯啤酒。
他等對方倒完,雙手託杯,輕輕欠身。
“謝謝橋本前輩。”
“今天是歡迎會,別太拘謹。”
“是。”
話雖如此,他還是沒有提前喝。
山田正和端起酒杯。
包間裏自然安靜下來。
“那麼。”
山田正和掃了一眼在座衆人。
“白石冷機案,今天手續閉環。雖然貸後還有一堆事情要做,但至少第一關過了。這幾天大家都辛苦了。”
衆人低聲應和:
“辛苦了。”
“另外,人事部通知也下來了。桐生也哉,從五月一日起,正式配屬融資審查課。”
山田正和看向坐在下座的桐生也哉。
“桐生。”
“是。”
“你確實做出了成績。但別忘了,你還是新人。融資審查課不是靠一兩個案子就能站穩的地方。以後有不懂的,向前輩問;看不準的,向系長彙報;覺得自己有把握的時候,更要先確認。”
桐生也哉低頭。
“我記住了。”
山田正和點了點頭。
“今天這場,就算是白石案的慰勞會,也是桐生的歡迎會。”
他舉起杯子。
“那麼,辛苦了。”
衆人齊齊舉杯。
“乾杯。”
“乾杯。”
酒杯碰在一起,聲音並不誇張,卻整齊清脆。
桐生也哉這才喝下第一口啤酒。
冰冷的苦味順着喉嚨落下去。
他放下杯子,立刻起身,雙手扶着膝蓋,朝衆人深深一禮。
“各位前輩,今天爲我開歡迎會,非常感謝。”
包間裏安靜下來。
桐生也哉保持着低姿態,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
“我入行還不到一個月,很多地方都不成熟。富士金屬和白石冷機的事情,能夠走到現在,是因爲課長、千早系長,還有各位前輩一直在旁邊指正和補足。”
他停頓了一下。
“從五月開始,我會作爲融資審查課的一員繼續努力。今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說完,他再次鞠躬。
這番話不長。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把氣氛抬得太高。
但在這種場合,恰好合適。
橋本勇介率先笑着說道:
“請多指教,桐生君。”
其他人也陸續說道:
“請多指教。”
“以後辛苦了。”
“不要被千早系長罵哭啊。”
最後一句不知道是誰說的。
桌邊傳來一陣低笑。
千早百合抬起眼,難得笑道:
“如果報告寫得沒有問題,我可不會罵人的。”
桐生也哉立刻接話:
“我一定會努力的。”
包間裏笑聲更明顯了一點。
開場之後,氣氛漸漸鬆下來。
菜一道道送上來。
鹽烤鯖魚、炸雞塊、出汁卷玉子、牛筋土手煮,還有幾盤下酒的小菜。
桐生也哉沒有急着喫。
他坐在靠門的位置,一邊注意前輩們的杯子,一邊留意店員上菜的位置。
空盤滿了,他就順手移到門邊;有人杯子見底,他便拿起酒瓶或烏龍茶壺,低聲問一句:
“失禮了。可以添一點嗎?”
在日本的酒局裏,新人所謂“會來事”,不是端着酒杯到處發表演講。
而是看見杯子空了知道倒酒,看見菜盤擋路知道挪動。
前世做對公客戶經理時,桐生也哉參加過太多酒局。
那些經驗換到日本來,不能照搬。
但底層邏輯是一樣的。
酒桌上的熱鬧,很多時候也是一種業務流程。
只是日本人的流程更剋制,更講時機和分寸。
桐生也哉拿着啤酒瓶,從上座開始慢慢“斟酒寒暄”。
等他回到自己的下座時,盤子裏的炸雞塊已經少了一半。
岸上和歌子順手夾了一塊放進他的小碟子裏。
“桐生君,也喫一點吧。新人光倒酒不喫東西,後面會撐不住。”
“謝謝岸上系長。”
桐生也哉低頭道謝。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
“酒量怎麼樣?”
“略能喝一點。”
桐生也哉用了一個很日式的說法。
山田正和笑了一下。
“這種回答,一般都不太可信。”
橋本勇介在旁邊說道:
“他剛纔接了幾杯,臉色都沒變。應該還行。”
桐生也哉連忙說道:
“今天是歡迎會,我不會失禮。但明天還要上班,所以會注意分寸。”
這話一出,幾個老職員都笑着點頭。
喝酒可以。
但喝到第二天影響工作,就是另一碼事。
日本銀行的酒局再怎麼熱鬧,第二天早上準時出勤,依然是底線。
中途,店員又送來幾瓶啤酒。
新來的店員不清楚情況,順手把一隻啤酒杯放到了千早百合面前。
桐生也哉剛想開口,岸上和歌子已經溫和地說道:
“這邊烏龍茶就可以了。”
“啊,好的。”
店員連忙換走杯子。
整個過程很自然,沒有人起鬨,也沒有人解釋。
千早百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早就習慣了。
桐生也哉看在眼裏,心裏知道千早系長應該是不能喝酒。
過了一會兒,千早百合端起烏龍茶,看向他。
“桐生君。”
“是。”
“歡迎加入融資審查課!”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
卻比很多正式歡迎詞更有實感。
酒過一巡,氣氛慢慢變得鬆散。
有人聊起泡沫時期的地價。
有人抱怨本店最近的審查基準又改了。
有人說債權管理課的人越來越兇。
桐生也哉大多數時候只是聽。
被問到時,他纔回答兩句。
到了第二輪飲料時,桐生也哉主動叫來店員,確認每個人要什麼。
“山田課長,還是啤酒嗎?”
“嗯。”
“橋本前輩呢?”
“我也啤酒。”
“岸上系長,烏龍茶?”
“麻煩你。”
“千早系長?”
“熱茶。”
“明白。”
他記下順序,沒有弄錯。
幾分鐘後,飲料送來。
桐生也哉先把熱茶放到千早百合面前。
千早百合看了一眼杯子,又看向他。
“你倒是適應得很快。”
桐生也哉低聲說道:
“還在學習。”
“在銀行,學習得太快有時候不是好事。”
“爲什麼?”
“容易被塞更多工作。”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我已經體會到了。”
千早百合端起茶,嘴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一閃即逝。
到了八點多,山田正和看了看手錶,宣佈差不多該收尾。
日本職場的酒局通常不會只讓氣氛自然散掉。
尤其是課內聚會。
開場有人致辭,收尾也要有人。
山田正和端起杯子。
“今天到這裏。白石冷機案後續還多,明天開始繼續忙。桐生。”
“是。”
“正式配屬之後,不要急着證明什麼。先把基本功做紮實。”
“我記住了。”
“千早。”
“是。”
“別把新人用壞了。”
千早百合平靜地回答:
“我會按規定使用。”
衆人再次笑了起來。
山田正和也笑了一聲,隨後正色道:
“那麼,最後一杯。桐生,歡迎加入融資審查課。”
衆人端起杯子。
桐生也哉也雙手端杯,坐姿比剛纔更端正了一些。
“今後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