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二十八分。
一輛出租車穿過雨幕,急剎在三菱銀行大阪支店門前。
車門打開。
桐生也哉先下車,黑色長傘一撐,另一隻手護住公文包。
緊接着,上杉昭夫也踉蹌着從後座下來,西裝溼了大半,臉色發白,似乎還沒從剛纔的餘驚中緩過來。
兩人幾乎是頂着雨走進了銀行大門。
一樓營業大廳已經結束對客營業,只剩值班職員和零星幾個加班的內部人員。
玻璃門合上的那一刻,外頭暴雨砸門的悶響才被隔絕了一層。
保安剛想上前問話,桐生也哉已經亮出行員證。
“融資審查課,緊急內部案件。”
他的語速很快,卻不亂。
“這位是宮澤集團會計部課長上杉昭夫先生。”
保安愣了一下。
宮澤集團。
這個名字在大阪金融圈裏,分量足夠讓任何人不敢輕慢。
“請、請進。”
三分鐘後。
三樓融資審查課門口。
千早百合剛從複印機旁轉過身,就看見了全身帶着水汽的桐生也哉,以及他身旁臉色難看得像病人的上杉昭夫。
她的目光先落在桐生也哉溼了半邊的西裝肩線,又落到他那隻明顯比平時鼓起一截的公文包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桐生君?”
“千早系長。”
桐生也哉沒有寒暄。
“緊急事件,借會議桌一用,五分鐘。”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秒。
她很少見到桐生也哉這副樣子。
“到裏面來。”
她立刻轉身,把兩人帶進融資審查課內側的小會議區。
靠近走廊的幾名職員下意識抬頭。
有人看見了上杉昭夫溼透的褲腳和發白的臉色,也看見了桐生也哉那隻緊緊不離手的公文包,辦公室裏的說話聲頓時低了一截。
會議桌旁。
桐生也哉把公文包放下,打開搭扣,從裏面取出兩本賬。
一本明賬。
一本暗賬。
賬冊落在桌面的聲音不重。
可聽在千早百合耳裏,卻像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下來。
“這是……”
“六甲高爾夫開發的兩本賬。”
桐生也哉一句話,直接讓千早百合的眼神變了。
她立刻看向上杉昭夫。
上杉昭夫深吸一口氣,低頭道:
“我是宮澤集團會計部課長,上杉昭夫。這兩本賬……是真的。”
千早百合沒再問,直接把最靠近的椅子拉開。
“桐生,先看。”
“好。”
接下來的三分鐘,融資審查課小會議區裏安靜得只剩翻頁聲。
桐生也哉幾乎是在用掃的。
左手壓明賬,右手翻暗賬,目光一行行切過去,像刀子剖開紙頁表面的平靜,把底下那些被故意掩埋的數字全部挑出來。
明賬上寫着:
六甲高爾夫開發項目融資,五十億六千萬円。
集團內部短期立替,記載十二億。
會員預收金返還準備,三億二千萬。
逾期利息,按正常計提。
表面上看,雖然難看,但還勉強是“項目惡化、等待展期”的範疇。
可暗賬不是。
暗賬第一頁,紅筆批註的數字就已經完全不同。
未入賬短期拆借:八億四千萬。
掛應付賬款迴避計提:六億一千萬。
會員返還請求準備不足:九億七千萬。
由宮澤觀光開發代墊利息及現金缺口:十二億並非全額入賬,尚有五億三千萬在“預付工程款”科目下隱藏。
再往後翻。
還有對住友銀行說明資料中故意刪去的交叉擔保條款。
還有一頁手寫附表,赫然記着——
六甲高爾夫開發資金枯竭後,以宮澤觀光開發名義承接部分到期債務,避免觸發展期審查。
而宮澤觀光開發,正是三菱銀行八十億授信的核心借款主體之一。
桐生也哉翻到這裏,動作停了。
千早百合立刻問:
“看到了什麼?”
桐生也哉抬頭,語速極快:
“六甲的真實負債被故意做低了,至少低了二十億以上。”
“而且不是簡單漏記。”
“是通過掛應付款、假預付工程款、拆散內部墊資、延遲計提會員返還準備,把真正的資金缺口藏進了別的科目。”
千早百合臉色一沉。
“二十億以上?”
“保守說法。”
桐生也哉把暗賬翻到中間一頁,直接推到她面前。
“真正嚴重的是宮澤觀光開發。”
“六甲沒錢之後,宮澤原在用觀光開發給它輸血。輸的不只是賬上十二億,還有五億多暗面缺口,再加利息墊付和展期騰挪。”
“而觀光開發這個項目,有我們三菱銀行八十億円的債權。”
千早百合的視線順着那幾行數字掃下去,呼吸明顯變重了一點。
宮澤觀光開發。
三菱銀行。
八十億。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裏瞬間連成了一條線。
上杉昭夫在一旁啞聲補了一句:
“專務……宮澤原專務一直要求會計部把六甲的虧空往後壓,說只要住友銀行那邊展期過了,資金鍊就能續上。”
“可實際情況不是這樣。”
“六甲已經沒有自我造血能力了。它每多撐一個月,集團別的公司就多流一層血。”
桐生也哉接過話頭:
“而宮澤觀光開發一旦被拖空,三菱銀行現在掛着的八十億授信就是可能瞬間惡化的大額問題債權。”
他說到這裏,聲音壓低了一分。
“我們三菱銀行很有可能血本無歸。”
千早百合徹底不說話了。
她只是站在會議桌旁,看着桌上的兩本賬。
外面的雨聲更大。
整個融資審查課依舊在加班,電話聲、紙張聲時遠時近。
可這一小塊會議區裏,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幾秒後。
千早百合猛地合上暗賬。
“上杉先生,這兩本賬在拿出來之前,還有誰看過?”
“只有我,還有……會長生前應該看過部分整理版。”
“宮澤原知道你拿出來了?”
上杉昭夫嘴脣動了動。
“知道。”
“他的人已經去堵你們了?”
“……是。”
千早百閤眼神一沉。
這下事情已經沒有任何模糊空間了。
這是當事人拿着真賬本、淋着雨、追到銀行裏來的大額風險事件。
她轉身就走。
“桐生,賬本和上杉先生都別動。”
“是。”
“誰來都別給。”
“明白。”
千早百合踩着高跟鞋,幾乎是小跑着穿過融資審查課,直奔課長室。
辦公室裏不少人都抬起了頭。
有人從沒見過千早系長這樣失態。
門被敲響。
“課長。”
“進。”
山田正和抬頭,就看見千早百合臉色少見地凝重。
“怎麼了?”
千早百合把手裏的兩頁速記筆記放到他桌上,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很鄭重:
“宮澤集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