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萬日元。
這當然算不上什麼大錢。
放在北新地某些陪酒小姐一晚的賬單面前,甚至有些寒酸。
放在那些泡沫時代隨手簽下幾千萬高爾夫會員權的人眼裏,更是連零頭都算不上。
可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已經足夠讓生活變得更好一點。
離開ATM之後,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公寓,而是騎着摩託沿御堂筋慢慢往南走。
直到來到一家不動產中介門口。
他捏住剎車。
他準備先換個住處。
江坂那間老公寓雖然能住,松下老太太人也不錯,但終究不太方便。
連獨立衛浴都沒有,上廁所洗澡都不方便。
以前他手裏只有幾萬塊,除了忍也沒有別的選擇;可現在既然有了一點餘裕,再繼續委屈自己就不是什麼美德了。
“歡迎光臨,請問是想租房嗎?”
前臺的年輕中介一看到他身上的西裝和三菱銀行的社員證,語氣立刻熱情了幾分。
“想找一間一K或者一DK,帶獨立衛浴,最好離御堂筋近一點,預算七萬円以內。”
所謂的一K,是日本租房常用戶型的寫法,即一個臥室帶廚房;一DK的話,就是一個臥室帶廚房客廳。
年輕中介快速翻了翻手邊的資料夾,很快抽出三張房源紙。
“這個預算的話,江坂和東三國附近都有不錯的。平成元年以後建的單身公寓,帶整體浴室和小廚房,通勤也方便。”
一個上午,桐生也哉看了三套房,然後看中了第三套。
在江坂一條安靜的支路裏,走到地鐵站大約八分鐘。
二十一平方米,一K,帶整體浴室、洗衣機位和小陽臺,房租六萬八千円。
他站在屋裏,拉開陽臺門,聽着外頭並不算嘈雜的街聲,點了點頭。
“就這間吧。”
中介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真誠。
“桐生先生做決定真快。”
“工作習慣。”
桐生也哉說完,便把押金、禮金和第一個月租金一併算了一遍。
房租六萬八千円。
押金兩個月,禮金兩個月,再加上第一個月房租,光是簽約當天要拿出去的現金,就已經是三十四萬円。
所謂禮金,說白了就是給房東的“謝禮”,感謝房東願意租房。
不同於押金,禮金送出去就沒了。
這是戰後日本很奇怪的一種文化,很多現代人甚至接受不了。
所以到了後世,很多房東會打出“0禮金”的招牌來吸引租客。
但在現在的大阪,這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桐生也哉也只得肉疼一下,照常掏錢。
三十四萬。
差不多一下子就要去掉存款的一半。
但桐生也哉只是朝屋裏又看了一眼。
二十一平方米。
獨立衛浴。
有洗衣機位,有陽臺,離地鐵站也不遠。
和江坂那間老舊公寓比起來,這裏已經足夠像一個體面的住處。
而且性價比已經很高了。
他把視線從陽臺外收回來,語氣平靜。
“可以,辦吧。”
……
搬家定下來後,桐生也哉先回了一趟舊公寓,跟松下老太太說了搬家的事情,退了舊公寓。
松下老太太既可惜,又爲他感到高興。
畢竟她也知道,她管理的這些公寓,確實有些破舊了。
像桐生也哉這種三菱銀行的職員,遲早是要搬走的。
將爲數不多的家當送到新公寓後,桐生也哉去了百貨地下層和電器店。
他買了新的牀單、枕套、兩條毛巾、一隻電熱水壺、一個小冰箱、一盞書桌檯燈。
又去西裝店挑了兩件質地更好的白襯衫,一條深藍色暗紋領帶,一雙黑皮鞋。
最後,還給自己的本田Super Cub配了一頂像樣的全盔和一套雨衣。
折騰完這一圈,卡裏還剩28萬1200円。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玄關不大,屋子卻很乾淨。
打開窗,風從陽臺吹進來,能看到遠處江坂一帶密密的樓房和昭和舊街。
沒有豪華到哪裏去。
但自從父母去世之後,桐生也哉已經很久沒有住過這麼幹淨的地方了。
將生活安定下來,他站在窗前,手裏捏着那張黑田修一的名片,目光沉沉。
雖說古宇田彥和黑田修一當年都與桐生金屬有關。
但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利益是否一致,桐生也哉還並不清楚。
用手指彈了彈名片,桐生也哉有了想法,伸手拿起了公寓裏的固定電話。
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
隨後接通。
“喂?”
話筒那邊,是黑田修一的聲音。
桐生也哉開口:
“黑田社長,是我,桐生也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黑田修一輕輕笑了。
“桐生君?這麼晚打過來,看來是想清楚了?”
“算是吧。”
桐生也哉走到桌邊坐下,語氣不緊不慢:
“您那天在松風庵開出來的條件,我認真考慮過了。”
黑田修一的聲音明顯精神了幾分:
“哦?”
桐生也哉淡淡道:
“兩千萬円年薪,說不心動是假的。”
“以我現在在三菱銀行的收入,即使正常做上十幾年,也未必能摸到這個數字的邊。”
“所以——”
“從結果上說,我願意接受黑田社長的邀請。”
電話那頭,傳來黑田修一愉快的低笑聲。
“哈哈……很好。我就知道,桐生君不是那種會被死板規矩困住的人。”
“不過,從你的語氣來看,後面應該還有一句但是吧?”
“當然。”
桐生也哉沒有否認。
“因爲我現在還不能離開三菱銀行。”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了一下。
但黑田修一併沒有生氣,只是語氣裏多了點審視:
“理由呢?”
“很簡單。”
桐生也哉望着窗外的夜色,語氣中帶了一絲笑意:
“黑田社長既然願意給我開兩千萬円年薪,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空手過去吧?”
電話那邊,黑田修一的呼吸微微一沉。
“桐生君,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先拿宮澤家的案子,給黑田社長交一份投名狀。”
這句話一出,電話裏的空氣都像靜了一下。
然後,黑田修一緩緩開口:
“投名狀?”
“對。”
桐生也哉把手肘撐在桌上,聲音沉穩:
“六甲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