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京驚訝於弟妹的變化。
尤其一進門,弟妹身上就像染了一圈光,頭髮是齊齊整整,身上的衣裳是乾乾淨淨,眼睛裏是亮亮堂堂,就通身露着一股子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味兒。
他怎麼想許玉姝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只能嘆息,一生沒有工作圍着家務轉悠的老太太,就是再爛也練出來了。
當然,洗衣機必須買,絕對要買。
九歲的李東護着最小的弟弟,一手冰棍一手抓着小老四的後頸,這弟是狗,撒手沒。
幾個孩子喫冰棍,根本不咬,都是用舔的。
那巧克力冰棍流着渾湯,小四從手腕往上一路舔,甚至把哥哥的手腕都舔了一圈,喫的實在貪婪。
待冰棍喫完,這孩子又開始裹冰棍棒。
簡直沒眼看。
七歲的李飛就遠遠的的跟着,他也舔着冰棍,還撿了一路冰棍棒子,兩家就產出這一個慢半拍。
他此生最愛的口頭語是,怎……麼了。算……了吧。喫飯……沒呢?來……一根吧?
直到後面看了一部電影,全家都指着那隻樹懶說,這就是二哥二伯爹,李飛也沒反對,只說:“什麼……啊,一點……都不像。那我比它……可快多了。”
許玉姝稀罕的不行,挨個摸了腦袋,恨不得親兩口。雖然上個星期才見過年老的李京,但架不住她依舊內心激動。
要知道,受過苦的孩子是能被一粒糖輕易騙走的。
李京哥可餵了他們兩口子一輩子糖。
可以這麼說,年少偏激的戴廣林,怯懦無膽的許玉姝是這位哥哥,還有親親嫂子,一點一點教會的待人接物。
這兩人,在他們本該泥濘滿滿的人生路上做了所有的支援,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上的支持。
雖然不到三十歲,如今的李京依舊一副爹樣,他甚至進屋子裏看了一眼,看到炕被整整齊齊,一切都井然有序,便頗有成就感的點點頭說:“挺好,嘿!真挺好。來,弟妹,趕緊找個籃子倒下菜,咱這個季的黃瓜都調配到省城了,市裏如今想喫都買不到。”
如今蔬菜賣價就是個幾分錢,也就是在這一年,菜民們學會了個很是洋氣的詞兒,叫做需求決定價格。他們悄悄把自留地的黃瓜以一毛的價格賣到了城裏。
供銷社主宰一切的時代,已經開始謝幕了。
許玉姝趕緊過去接過籃子放好,回身攔着孩子們進門,還給每人發了一毛錢說:“我跟你們伯爹,伯孃說點事兒,你們出去玩兒啊。”
李京在身後大喊:“小姝,你可不敢這樣……”說着還威脅孩子:“可不能要你們嬸嬸錢啊。”
許玉姝回頭嗔怪:“大哥你這樣就沒意思了,怎麼?就興我們家孩子喫你們家的,不許我給孩子們一兩毛零花?處親戚都不帶這樣處的。”
李京濃眉大眼的臉上更露出老父親般的欣慰笑容,還莫名其妙瞥自己媳婦陳芳。
陳芳白了丈夫一眼,她也隨處一看,就看到院裏大水缸的壓缸石板上放個盆,盆裏竟鎮着幾支軸承廠的後勤汽水。
甭管什麼滋味的汽水,如今全國統一價格兩毛五,退瓶二分,這是奢侈物。
誰家一盆一盆買?
她捅捅自己的丈夫,看李京還不知道她啥意思,心想,啊,你每天擔心你兄弟的孩子們餓着,瞧瞧,人家日子好着呢,汽水都用盆喝上啦。
李京可不看她,又從褲子口袋拿出兩顆香瓜說:“喏,這幾天香瓜上來了,前幾天供銷社收,旱地香瓜纔給一毛三,我幫着吆喝兩天,收不到一百斤,人家都悄悄摘了賣城裏了,就這玩意兒現在一毛八,兩毛錢一斤呢。”
孩子們拿了錢呼啦一下衝出院子,許玉姝在他們身後喊了一句:“別跑遠啊,中午給你們燉排骨喫!”
陳芳趕緊跑幾步也在門口喊:“東東!看好你弟弟們,別給多少錢花多少……知道嗎!”
“知道了!!”
“噢噢~嗷嗷,我家要喫排骨嘍!”
直到看不見孩子們的背影,許玉姝才插上門,她一點都不擔心孩子被誰拐走或者有什麼危險,這裏是紅星菜場,陌生人進來就有人盯着,主要怕他們偷集體的菜。
外街的狗也進不了紅星菜場,狗餓極了也偷菜喫。
聽到喫排骨,李京兩口子滿面詫異,許玉姝就笑了,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京哥京嫂可真年輕啊。
這小頭髮滿滿當當堆一腦子,黑漆漆的滿豐富的。
她語氣相當親暱的說:“哥~嫂子,趕緊,快坐啊!”
陳芳遲疑:“弟妹,你這是~發了哪路洋財?我看你今天可不一般啊?”
不怪人家詫異,曾經自卑的許玉姝發不出這樣的聲音,也不會用眼睛平視一切人。甭管祖上如何,那是祖上榮光,許玉姝一貫給人的印象就是小家子氣。
許玉姝不說話,只親暱的打量他倆,舉着他倆從上到下都是可愛的。
今兒的李京留着大背頭,穿着白襯衣,襯衣釦子開着,裏面是深藍色的二股筋背心,軍綠色夏褲扁到膝蓋,下面是黑色包頭涼鞋,尼龍襪是淡綠色的,襪腰還挺長。
陳芳嫂子是個時髦人,她的髮型是國營理髮店裏收費最高的一種,叫做電燙全活,再過幾年還有一種叫做冷燙全活。
大概的意思就是但凡是撮毛你就得給我捲起來,後世六十歲靠上的燙全頭大媽標配,可現在這就是青年人時髦,就是時尚,就是爆炸。
嫂子穿着一件土粉土粉色的美麗綢泡泡袖上衣,這種小泡泡袖的款式,是電影《廬山戀》裏纔有的。
弄這一件衣裳可不容易,除了衣料不好買,買到還找不到好裁縫,可陳芳嫂子永遠有自己的辦法。
除這些,這兩人是男帶上海,女戴梅花鑽石腕錶,這年月裏,真正有家底,有本事的氣派。
反正就土髦土髦的招人疼,正兒八經筷子與它的小飯勺,牧羊犬帶着的吉娃娃組合。
京哥一米八五,陳芳勉強到了一米五五。
爲了與丈夫同調,陳芳永遠穿時代最高的鞋跟,她是趟着走的發起人,小碎步的先驅者。永遠是人沒到,小高跟吧嗒吧嗒她就碎過來了,吧嗒吧嗒她擦着地就走了……
除以上這些可愛,她還娃娃臉,娃娃音。
李京拉着媳婦坐在院裏的小板凳上,曲着一雙大長腿,在供應不足喫不飽的年份,他父親用菜場的大蔥把他養成了電線杆。
成爲小京哥之前,他還有個外號電杆。
早年到紅星菜場找李京沒人知道,你說紅星菜場的電杆那就人人都知道。
這個時代真的是人人有外號的。
比如嫂子外號小豆包,小鋼鏰。
戴廣林也有外號,最出名的是二妹妹,二炮筒,戴二賊,小叛徒……
有關二妹妹這個外號是有來歷的,那年青年節,菜場這邊編排的節目是歌伴舞,唱電影《柳堡的故事》裏的《九九豔陽天》。
當時領唱的是李京他們,還私下找了一個咋咋呼呼的妹子伴舞,結果要上了,那妹子暈舞臺了。
要麼說二林是人家李京的好弟弟呢,他頂了《紅燈記》李鐵梅假髮辮子,圖了兩坨大腮紅,穿個紅褂,舞着手帕就扭上去了。
據說當年那個節目很失敗,原因是跳二妹子的二林太好看了,臺下一直有人吹口哨。氣的戴廣林直接從臺上蹦到臺下去打人。
被打的那個一點都不生氣,還喊呢:“錯了,錯了,二妹妹,我不敢了。”
戴廣林從此得了一個外號,二妹妹。
他是天生天養的俊秀,但爲二妹妹的這個外號,他開始跟每個調侃他的人打架,就又得了個外號,二炮筒。
至於戴二賊,小叛徒,是他偷家裏的糧票給兄弟們買豆包喫,帶着菜場子弟打燈泡廠子弟,反正吧……都不是啥好稱呼。
聽嫂子調侃自己,許玉姝輕笑,語氣帶了一些飛揚說:“什麼不一樣了,還不就是我這個人,我呀,是想開了!”
陳芳笑了起來:“這就對了!喫不愁花不愁的,你有啥想不開的?二林都給你賺到手裏了,你就把家事弄好,看好這四個臭小子,你的好日子在後面呢。”
看看晾在繩上齊齊整整的衣裳,她又說:“你哥非說你這邊有事兒了,我都說沒事兒,非不讓我上班來看看。”
二林不在,京哥從不單獨進這邊的院子門。
許玉姝拉過小凳也坐下:“嫂子,我哥還真沒猜錯,真有事兒跟你們商議。”
陳芳的笑模樣一下子就沒了,她很是關心的問:“還真有事兒啊?你說,我這剛開了資(工資),用多說你說話……”
這小家如今天大的事兒也就是錢憋着了。
許玉姝滿面感動。
親嫂子啊,你怎麼能做到幾十年如一的寬容仗義的?
都怪後面的傳銷的,他們徹底毀了這個國家最正常的情誼。發小,同鄉,同學,同事,戰友甚至親戚。
都給他們毀了。
許玉姝嗔怪:“不用,真的,家裏有的是錢。”
看那兩口子一起翻白眼,她就笑出了聲。
半籃子豆角被倒在了小圓桌上,陳芳拿出小手絹,把自己的小捲毛頭扎出一個揪揪,開始利落的掰豆角。
她在大東街的國營理髮館上班,也是菜場的姑娘,跟李京是娃娃親。
李京下鄉插隊那會兒。人家是月月給他寄掛號信,裏面總夾個三塊五塊,還有幾斤全國糧票,酒票,點心票……
李京那時候得了錢就給所有的知情改善生活。
雖然陳芳對戴廣林兩口子有意見,但上輩子只要李京想接濟弟弟,她也從未說過不字。
許玉姝端着汽水盆子過來,提起一瓶在桌邊用手磕開蓋子遞給陳芳,又給李京開了一瓶。
李京也沒謙讓,咕咚咚半瓶下去,他打了個氣嗝兒,看着汽水瓶上的字兒嘆息:“哎~弟妹啊,你這是不過了啊?有什麼想不開的跟哥哥說說,要是二林沒做好,我給你罵他。”
這就是個賣嘴的,他可捨不得說他弟,他嫌棄弟妹花了他弟弟的血汗錢。
許玉姝兩隻手飛快的掰豆角,後來跟這位熟稔了,她是什麼都敢說:“你捨得罵你的親個蛋,你就恨不得沏點煉乳喂他喝了,你還罵他。”
李京假意不服:“嘖,他錯了就是錯了,那我這脾氣,我肯定糾正他,但你這日子吧……”
許玉姝輕笑,伸手又拿了一瓶汽水打開,遞給他說:“您再喝一瓶吧。”
李京接過去,又喝了半瓶嘆息:“哎呀,地主家也就這樣了……”
在他內心裏來說,他其實看不上許玉姝,這女人有什麼好,除了生孩子……可這雙胞胎遺傳也是自己兄弟家的啊。
那會子在鄉下自己嘴皮子都說破了,都快給二林跪下了,人家就覺着許玉姝好?
好在哪兒?好在她會做家務?好在她黑五類的身份?好在她初中都沒上過?好在她會哭?
要不是他們下鄉那地方實在偏遠,後來政治氣氛越來越寬鬆,二林的苦難且長着呢。
嗯,興許還真是因爲她會哭,二林那混賬心裏長的是軟豆腐。這見美色走不動道兒的混蛋玩意兒,打不能打,說也說不得,可咋好呦。
只能成全他了。
那會子常常看到這丫頭在暗處掉眼淚,一抽一抽的很是可憐。自己那個打小就義氣的兄弟最看不得這個,看村裏人欺負她,暗地裏沒少給她報仇,自己也沒少給把風。
別看這丫頭平時不顯,其實結婚那天她收拾了一下,還真是好看,真的,甭看個兒不大,也是雙眼皮兒高鼻樑,收拾乾淨了跟電影演員也不差什麼,她就是不會打扮。
當然,比自己媳婦那是差遠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