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上了飛機,靠在椅背上,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咔嗒一聲。
閉上眼睛,腦子裏在轉《變形金剛》的合作,派拉蒙那邊已經談了好幾輪了,條件還沒談攏,雙方都在磨,像兩塊石頭互相蹭,誰也不肯先讓步。
這次回洛杉磯,要把這事定下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孩之寶那邊要有意見了,人家的玩具生產線都等着呢。
還有《我是傳奇》的劇本,編劇部改了好幾稿了,他還不滿意,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那種末日的孤獨感沒寫出來,主角一個人在空城裏晃盪的那種荒涼勁兒不對。這次回去要親自盯着改,不行就自己上手。
《功夫熊貓》,夢工廠那邊催了好幾次了,說再不啓動檔期就排不開了。事情一大堆,一件一件來,急不得,也慢不得。
飛機起飛了,窗外的B越來越小,房子變成火柴盒,馬路變成灰帶子,遠處的山變成一道剪影,消失在雲層下面。
陳樂看了一會兒,拉上了遮光板,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閉上眼睛。
到了洛杉磯,卡洛琳來接機。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色長褲,頭髮紮起來,幹練利落。看見陳樂出來,快步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
“Boss,歡迎回洛杉磯。路上累不累?時差倒得過來嗎?要不要先回去睡一覺?我看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陳樂跟她握了握手,“卡洛琳,派拉蒙那邊約的什麼時間?拖來拖去沒意思,跟老太太裹腳布似的。”
卡洛琳側身指了指身後的車,一輛黑色的凱雷德,“明天下午兩點。環球那邊也想來,我說你跟派拉蒙談完再約,環球似乎有點不高興,電話里語氣都不對了,連‘再見都沒說就掛了。”
陳樂上了車靠在椅背上,把外套脫了搭在腿上,“不高興就不高興,我們又不是環球的員工,我想跟誰談就跟誰談。他們不高興,我還更高興呢。不高興說明他們想要,想要就得出高價。”
卡洛琳發動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棕櫚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Boss,派拉蒙這次來的是雪莉·蘭辛,CEO親自出馬。這個級別,說明他們對《變形金剛》非常重視。你要做好準備,她可是隻老狐狸,在好萊塢混了三十年了,從助理一路做到CEO,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陳樂點了點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老狐狸也好,小狐狸也罷,談生意就是談生意。誰的條件好,我跟誰合作。不急。讓子彈飛一會兒。”
第二天下午兩點,派拉蒙的人準時到了水晶影業。
雪莉·蘭辛走在最前面,近六十歲的女人,一頭短髮,剪得很短,乾淨利落,髮根處有幾根白的,精神很好。
面容溫和,但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看人的時候微微眯着。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白襯衫,露出脖子上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吊墜藏在衣服裏面。
她身後跟着三個人,一個製片部副總,四十多歲,禿頂,戴着一副銀邊眼鏡,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一個法務總監,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表情嚴肅,像是隨時準備打官司;還有一個助理,年輕姑娘,金髮,扎着馬尾,手裏
拎着兩個公文包。
卡洛琳在會議室門口迎接,跟蘭辛握了握手,側身讓她們進去。
陳樂坐在會議室裏,笑着站起來,跟蘭辛握了握手。
“哦,我們的天才製片人終於是到了。Leo,見你一面可真是太難了。我讓卡洛琳約了好幾次,你都說在忙,在中國。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我長得有那麼嚇人嗎?”
陳樂跟她握了握手,嘴角翹了一下,“雪莉·蘭辛女士,作爲一個年輕人,爲事業奔跑總是不可避免的。我剛從中國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該喫早飯還是晚飯。不是躲着你,是真忙。”
蘭辛笑了笑,嘴角彎了一下,但眼睛沒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好吧,年輕人,很高興和你見面。坐下來談吧,我們有的是時間。今天不談完,誰都不許走。”她拉開椅子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腳尖輕輕晃着。
陳樂也坐下來,靠在椅背上,“蘭辛女士,既然都來到水晶影業了。《變形金剛》這個IP,你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說吧。咱們開門見山,不繞彎子,繞來繞去浪費時間。”
蘭辛把二郎腿放下來,身體往前傾了半寸,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她看着陳樂,目光很平靜,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像是一隻貓在看着一隻老鼠。
“雖然你們回絕過,但我還是想問一句,《變形金剛》你們真的不準備轉賣麼?這個IP要打造成系列電影,代價可不是開玩笑的。十億美金,六部曲,風險太大了。你們一個獨立製片公司,扛得住嗎?萬一第一部撲了,後面
怎麼辦?”
陳樂還沒開口,卡洛琳可忍不住了。她往前坐了半寸,雙手撐在桌沿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哦,蘭辛女士。這個IP的價值,可不只是代價高昂。還有着絕對高的收益,不是麼?你算算《哈利波特》,華納賺了多少?你再算算《指環王》,新線賺了多少?這個賬,誰都會算。小學數學。”
隨着《哈利波特》和《指環王》大獲成功,好萊塢大廠坐不住了。
現在的好萊塢,什麼最值錢?
當然是《哈利波特》和《指環王》這樣的大IP真人電影。
華納靠着《哈利波特》,這兩年就是好萊塢最靚的仔,股票都漲了不少,CEO走路都帶風。
各大公司都在瘋狂開發IP電影或者滿世界找IP,恨不得把什麼老漫畫、老遊戲、老玩具都翻出來拍一遍,連幾十年前的漫畫都挖出來了。
如果不是陳樂提前和孩之寶簽好合同了,《變形金剛》這個項目根本輪不到水晶影業,六大早就搶破頭了,說不定連訴訟都打上了。
之前陳樂還打過《加勒比海盜》的主意,可惜迪士尼兩千年就啓動項目了,晚了一步,人家連主演都定好了。
蘭辛笑了笑,把手交叉的手指鬆開,平放在桌上。
“哦,卡洛琳。你想的太理想化了。其實我們對《變形金剛》,並沒有那麼的有信心。只是Leo這兩年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新人金牌製片,我們派拉蒙很想和一個運氣好的製片人合作。運氣好,比什麼都重要。你能力再強,
運氣不好也白搭。”
陳樂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哈哈,蘭辛女士過譽了。好萊塢可沒我這樣的新人製片,製作完一部電影就消失個半年。人家都是趁熱打鐵,我是拍完就跑。你們找不到我,我也省心。”
蘭辛看着他,目光灼灼,像是在研究一個複雜的謎題,“你們東方人就是謙虛。說‘哪裏哪裏”的時候,其實心裏在想‘對對對”。所以Leo,我想問問你這位天才製片,對這個電影很看好麼?說實話,別繞彎子。我要聽真話。”
陳樂挑了挑眉,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壓了一下。
“當然。這個系列片,我們準備做成公司的主打IP,算是個鎮店之寶吧。就像華納的《哈利波特》,新線的《指環王》,派拉蒙的《碟中諜》。而且前期籌備基本完成,劇本寫完了,分鏡頭畫好了,特效團隊也到位了,連擎
天柱的模型都做了好幾個版本。如果不是想拉一個大廠做合作夥伴,我們準備獨資。你知道,我和華納剛完成交易,賬上趴着十幾億美金,不缺資金。現金,隨時可以動的那種。”
蘭辛的眉頭動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敲得不重。
“哦,LEO。你們可沒有全球的發行渠道,你的電影基本是獅門發行的,《魔女》還用了華納的渠道。可那隻是小成本電影,開畫的銀幕數量、宣傳的級別,跟大製作的系列片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獅門在歐洲的發行團隊就那
麼幾個人,根本鋪不開。你讓他們發《變形金剛》,他們能把拷貝都弄丟了。
蘭辛女士簡直就差在臉上打上字了,她的意思很簡單,這個系列片需要一個長期合作夥伴,一個能在全球鋪開,能在每個國家都有發行團隊的好萊塢大廠。派拉蒙在全球一百多個國家有發行網絡,這是水晶影業花多少錢都買
不來的。
陳樂又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好吧,蘭辛女士,不妨直說吧。合作的話,你們派拉蒙想要什麼?”
他磨嘰煩了,直接打直球,不想再繞了。
蘭辛也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想了想,目光在陳樂臉上掃了一遍。
“好吧,這個IP我們也很有興趣。LEO你也是個值得信賴的製片人,這個IP要是合作的話,我們派拉蒙希望能拿下除了周邊之外的全部電影版權。包括續集開發權、衍生作品權、電視版權、網絡版權,還有DVD發行權。”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秒,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的鳥叫聲。
卡洛琳都給氣笑了,她看着蘭辛,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開什麼玩笑”的表情,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放大了。這種系列片的版權收益,那可是源源不斷的,賣DVD、賣電視版權、賣網絡版權、賣衍生品授權,
幾十年都能收錢,跟印鈔機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手指在桌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蘭辛女士,你的意思是我們出IP、出導演、出製作團隊,費心費力地把電影拍完了,你們拿版權?我們當打工的?那我們還叫什麼水晶影業,叫派拉蒙製片部得了。”
蘭辛擺了擺手,笑容沒變,嘴角的弧度都沒變,“卡洛琳,不要生氣,我們可以在票房收益上做出讓步。你們多拿票房分成,我們拿版權。各取所需。你們要現金,我們要長期收益,這不衝突。”
陳樂坐在那裏,沒說話。他看着蘭辛的臉,那張臉上帶着笑,但眼睛裏的東西很複雜;有試探,有算計,還有一點“我看你怎麼辦”的意思,像是一個棋手在等着對手落子。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聲音不輕不重。
“蘭辛女士,可能我沒告訴你,我們和華納3部A製作發行協議,我們不缺發行公司。另外,環球和索尼都在約時間找我談《變形金剛》,行程都排到下週了,卡洛琳的手機都被打爆了。所以,我們還是談點實際的。版權的
事,不用談了,不可能,也沒得商量。”
蘭辛笑了一下,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哈哈,LEO,好萊塢都說你說話直,我算見識了。比我想象的還直,你就不怕把天聊死了?”
陳樂臉上沒了笑,“聊死了就聊死了,反正不止你一家想要。你不出門,別人會進門。”
陳樂也在考慮這個事,《變形金剛》如果火了,水晶影業一家肯定拿不住版權,六大不會坐視不管,到時候各種手段都會使出來。挖人、搶檔期、打官司,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都可能用。
不如早早拉一家入夥,找個靠譜的合作夥伴,分出去一部分利益,換來一個穩定的靠山,省得以後天天提心吊膽。派拉蒙是六大之一,全球發行渠道是現成的,在歐洲、亞洲、拉丁美洲都有發行團隊,連非洲都有辦事處,這
是獅門拍馬都趕不上的。
“蘭辛女士,這個IP的價值,我想你可能仍然還是不清楚。”
陳樂笑了笑,手指指了指目前規劃出來的《變形金剛》三部曲策劃方案,厚厚一沓,擺在桌上,每一頁都貼着標籤,用不同顏色的便籤紙標註着。
“這樣吧,蘭辛女士。我有信心,一部電影讓好萊塢知道這個IP的價值。不妨先合作一部看看,你覺得怎麼樣呢?後續如果我們做,那派拉蒙肯定是我們第一合作夥伴。如果我們不做了,派拉蒙還想開發,我們版權也優先出
售給派拉蒙,你覺得怎麼樣?”
蘭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幾下,像是在算賬,又像是在權衡利弊。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法務總監,法務總監微微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製片部副總,副總也點了點頭,她轉回來看陳樂。
“好,先合作一部,但條件要談清楚。水晶影業和派拉蒙的投資比例,票房分成、版權歸屬、衍生品收益,都要寫進合同裏。”
陳樂點了點頭,“行,讓下面的人談。談好了籤,談不好我們不浪費時間。”
接下來就是雙方談判團隊的交鋒了,水晶影業這邊是卡洛琳帶隊,派拉蒙那邊是製片部副總和法務總監。
雙方在會議室裏坐了三天,每天從早上九點談到下午五點,中午休息一個小時喫盒飯。
合同條款一條一條地過,每一條都要爭論半天,誰也不肯讓步,聲音越來越大,走廊裏都能聽見。
第一天談的是投資比例,派拉蒙想拿百分之四十,卡洛琳只給百分之二十。
派拉蒙說太少,不夠塞牙縫的。卡洛琳說就這麼多,多了沒有。雙方僵持了一整天,從早上九點磨到下午五點,中間咖啡喝了三壺,廁所跑了好幾趟。最後各退一步,百分之二十五。派拉蒙的副總簽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大
概是心疼。
第二天談的是票房分成,這個談的很快,雙方基本沒啥分歧。
第三天談的是版權和衍生品,這是最難談的部分。
派拉蒙想拿一部分版權收益,說“我們出了錢,出了發行渠道,不能什麼都拿不到”。
卡洛琳堅決不讓,說“版權是我們的命根子,讓了命根子還活不活了”。雙方吵了整整一個上午,聲音大得走廊裏都能聽見,前臺的小姑娘都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到中午的時候,卡洛琳拍了一下桌子,文件都跳了起來。
“蘭辛女士,版權不可能讓,這是我們的底線。”
蘭辛看了陳樂一眼。陳樂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就端着茶杯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像在喝茶館。
“蘭辛女士,這樣吧。IP版權收益和DVD收益,水晶影業和派拉蒙六四分。我們六,你們四。周邊收益全部歸孩之寶,我們不碰,你們也別碰。電影電視版權歸水晶影業,派拉蒙有使用權。這個條件,你覺得怎麼樣?”
蘭辛笑了笑,“使用權是什麼意思?你得說清楚,不能含糊。”
“就是你們可以發行,可以放映,可以在自己的平臺和渠道上播放,但版權不是你們的。你們不能用這個IP拍續集,不能開發衍生作品,不能拍前傳,不能拍外傳,這些權利都歸我們。”
蘭辛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幾下,又看了一眼法務總監。法務總監翻了幾頁文件,合上了,點了點頭。
蘭辛轉回來笑着伸出手,“行,就這麼定了。今天是週五,週一籤合同。”
雙方洽談了三天,總算是達成了一致。
投資佔比:水晶影業五成半,派拉蒙兩成半,孩之寶兩成。票房收益按比例分。IP版權收益和DVD收益,水晶影業和派拉蒙六四分。周邊收益歸屬孩之寶。電影電視版權歸屬水晶影業,派拉蒙有使用權。
簽完合同的那天下午,蘭辛站起來,跟陳樂握了握手,手心還是那麼幹燥,力道還是那麼重,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LEO,合作愉快。希望《變形金剛》能像你說的那樣,成爲一部讓全世界都記住的電影,別讓我在董事會上抬不起頭。”
陳樂站起身跟她握了握手,“合作愉快。蘭辛女士,你放心,不會讓你虧錢的。虧了錢我把版權送給你。”
蘭辛笑得很開心,“你這個人,說話直,但做事穩,我喜歡。比那些嘴上說得好聽,做事沒譜的人強多了。”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出了會議室,腳步聲越來越遠。她的助理跟在後面,小跑着纔跟上。
卡洛琳站在陳樂旁邊,手裏拿着那份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看着上面的簽名和印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把三天的氣都嘆出來了。
“Boss,談成了。這個比例,還算可以。不算太好,但也不差。”
陳樂坐回椅子上,“可以了。派拉蒙的全球發行渠道,值這個價。我們自己發,累死也發不到那個程度。你讓諾蘭準備,明年下半年開機。”
卡洛琳把合同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接下來就是《變形金剛》的正式啓動了。諾蘭那邊製作完《白夜追兇》就啓動。”
陳樂點了點頭,“嗯,通知諾蘭和艾瑪,讓他們準備。明年開機,後年06年上映。
晚上,陳樂回到比弗利山莊的別墅,洗了澡,換了睡衣,坐在書房裏。
他拿起手機,給劉藝菲發了條短信。
按鍵手機,屏幕小小的,他按得很慢,拇指在鍵盤上一下一下地按,按錯了又刪,刪了又按。
“談成了,派拉蒙兩成半,孩之寶兩成,我們五成半。”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屏幕亮起來。
“那就行,你什麼時候回來?”
“春節之後,明天回紐約;春節後還要回洛杉磯把《我是傳奇》的劇本改完。”
“那你快點,外婆做的臘肉快被喫完了。你再不回來,就只剩骨頭了。”
陳樂看着屏幕,嘴角翹了一下。
“行,留着點;別喫光了。”
“留了,給你留了一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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