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年12月29日,B」,天寒地凍。
長安街上的路燈還沒來得及掛上中國結,街邊的商場已經貼出了元旦促銷的紅紙,遠遠看着喜氣洋洋的。
東方君悅大酒店門口,門童穿着一身筆挺的制服,在大風裏縮着脖子,嘴裏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像在抽看不見的煙。
二樓宴會廳門口立着一塊巨大的背景板,深藍色,水晶控股的logo在燈光下亮得有點晃眼。
logo下面四行小字:水晶影業、水晶娛樂、水晶院線、水晶投資。
常繼紅站在門口迎客,穿着一件墨綠色的絲絨西裝。頭髮燙了,卷兒不大不小,配着她那張常年帶笑的臉,看着比平時年輕了至少五歲。
“今年是頭一回四個板塊一起開年會。”她跟旁邊站着的鐘麗芳說,聲音像是在跟閨蜜嘮家常,“去年只有水晶影業一家,今年合一塊兒,熱鬧熱鬧,也讓大夥兒認認人。你看那邊………………”
她朝走廊那頭努了努嘴,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湧出來七八個人,有說有笑的。
“那都是院線那邊的人,兩家公司隔了兩千多公裏,好多互相都不認識。”
鍾麗芳點了點頭,齊肩短髮隨着動作輕輕晃了晃。
“常姐,你站了快一個小時了,進去歇會兒吧。”鍾麗芳低頭看了看手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再等兩分鐘。”常繼紅伸長脖子往走廊那頭張望,“陳總還沒來了。”
鍾麗芳忍不住笑了,嘴角的弧度控製得很好,露出八顆牙,標準的職業微笑。
“來了來了。”常繼紅眼睛一亮。
宴會廳裏擺了二十張圓桌,每桌十個人,桌面上鋪着白色的桌布,中間擺着一束滿天星,簡簡單單的,看着舒服。
最前面是一個小舞臺,背景板跟門口的一樣大,舞臺上一支立式話筒,旁邊放着一張講臺。
人已經坐了大半,嗡嗡的說話聲像一鍋煮開的水,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說什麼。
陳樂坐在最前面一桌的主位上,他面前放着一杯普洱茶,杯口冒着熱氣,他端着杯子,時不時喝一口,聽旁邊的人說話,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
他左邊坐着鍾麗芳,右邊坐着常繼紅,再往旁邊是葉寧和陳景明。
“葉總,今年院線開了幾家?”陳樂放下茶杯,側頭問葉寧,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星期幾。
葉寧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唸了一下,“BJ三家,上海兩家,廣州兩家,深圳兩家,成都一家,武漢一家,南京一家,杭州一家。一共十三家。”
他抬頭看了陳樂一眼,推了推眼鏡,“明年計劃開到三十家。”
陳樂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步子別邁太大,先把這十三家經營好,單店盈利達標了再開新的。開一家虧一家的那種擴張,我不要。”
葉寧笑了笑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陳總放心,我心裏有數。”
“那就好。”陳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旁邊桌傳來一陣笑聲,陳樂轉頭看了一眼,是劉葉那一桌。
劉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夾克,他旁邊坐着謝啦,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裙,頭髮披着。
謝啦正跟對面的舒唱說什麼,說得眉飛色舞的。舒唱被她逗得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劉葉的另一邊坐着黃柏,黃柏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衛衣;王寶強坐在黃柏旁邊,穿着一件紅色的運動外套。
羅晉坐在王寶強旁邊,注意到了他的窘迫,湊過去小聲說了一句:“寶強,你想喫什麼就來,別客氣。”
王寶強壓低聲音,聲音小到只有羅晉能聽見:“羅晉哥,這個魚......刺多不多?”
羅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不多,就是中間一根大骨頭,你小心點就行。”
王寶強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夾魚,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碗裏,看了又看,像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
王嘉和蔣欣坐在一起,王嘉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蔣欣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頭髮紮了個馬尾,整個人看着利落大方。
蘆芳生坐在蔣欣旁邊,安安靜靜地坐着,不怎麼說話,嘴角一直掛着一絲笑意。嚴屹寬坐在王嘉的對面,他是上個月簽約的水晶影業。
七點整,鍾麗芳站起來,拉了拉西裝裙的下襬,大步走上舞臺。
她站在話筒前,拍了拍話筒,試了試音,話筒發出一聲悶悶的“嗡”,把話筒往下調了半寸。
“各位同事,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
宴會廳裏的嘈雜聲慢慢降下來,像一鍋開水從沸騰變成微滾,然後徹底安靜了。
鍾麗芳的聲音不大,帶着一種不緊不慢的篤定:“今天是水晶控股集團第一次召開全體年會。在座的各位,有水晶影業的,有水晶娛樂的,有水晶院線的,也有水晶投資的。大家來自不同的板塊,但都在爲同一個品牌工作,
那就是水晶。”
她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問候。
“過去這一年,我們做了不少事情。《新世界》開機了,《仙劍奇俠傳》也開機了。水晶院線開了十三家店,這些成績,是在座每一位共同努力的結果。”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翹,“數字我就不唸了,唸了你們也記不住。總之,大家辛苦了。”
臺下有人帶頭鼓掌,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像春天第一場雨。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齊,最後匯成一片,噼裏啪啦的。
鍾麗芳等掌聲落下來,繼續說下去。
她翻了一頁講稿,雖然她基本不需要看,但還是翻了一下,做個樣子。
“2004年,我們的任務更重。電視劇方面,《神鵰俠侶》和《咖啡王子一號店》要拍完。電影方面,有四部片子要籌備和拍攝,包括《孤膽特工》 《瘋狂的石頭》 《陽光姐妹淘》、《健聽女孩》。”
她說最後一部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因爲這是今晚最熱乎的消息,顧常爲還沒到,但她可以先放個風聲。
鍾麗芳沒有理會臺下的議論,笑了笑,把話題收了回來:“具體的情況,常總會跟大家細說。我就不多說了,把時間交給常總。”
她朝臺下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舞臺。
常繼紅從側面走上臺,兩人交錯的時候,鍾麗芳在常繼紅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講得口乾,回頭幫我倒杯水。”
常繼紅忍着笑點了點頭,走到話筒前。
她跟鍾麗芳不一樣,鍾麗芳是冷靜利落型的,她是溫和親切型的。往臺上一站,笑容先掛上,眼睛眯成一條縫,看着就像要跟人嘮家常。
“剛纔鍾總把大方向講了,我跟大家說說具體的。”她從講臺上拿起一份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先說電視劇。《神鵰俠侶》,女主角小龍女劉藝菲。”
劉藝菲和劉小麗坐在第二桌,聽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挺了挺背,像一隻被點了名的小貓。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針織裙,頭髮披着,化了淡妝,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是劉小麗早上幫她挑的。
“男主角楊過——嚴屹寬。”
嚴屹寬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朝四周點了點頭,動作很從容,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筆直。
他坐下來的時候,旁邊那桌的幾個女員工又湊在一起嘀咕,“好帥啊”。
他假裝沒聽見,低頭喝了口水,耳朵尖也紅了,比劉藝菲還紅。
“郭襄——舒唱。”
舒唱站起來,笑眯眯地朝大家揮了揮手,揮了兩下又覺得不好意思,把手縮回去。坐下的時候差點踩到自己的裙襬,一個趔趄,被旁邊的蔣欣一把拽住。
“《咖啡王子一號店》,主演羅晉、蔣欣、蘆芳生、王嘉。”
被點到名的幾個人,反應各不相同。
常繼紅翻了一頁,文件夾發出輕微的“唰”一聲。
“再說電影,《孤膽特工》,主演劉葉、王寶強。”
劉葉舉了舉手,動作很隨意。王寶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
“《瘋狂的石頭》,導演寧號。”
寧號挺了挺胸,表情很嚴肅,像個接受檢閱的士兵。邢愛娜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立馬破功,嘿嘿笑了兩聲,笑完了又覺得不該笑,趕緊收起笑容。
“《陽光姐妹淘》,主演蔣文麗、蔣欣、王嘉、舒唱。”
蔣文麗穿着一件墨藍色的旗袍,大長腿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健聽女孩》,導演顧常爲,主演張國立、劉藝菲、鞏麗、劉葉。”
顧常爲還沒到,但名字一出來,臺下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張國立今天沒來,他在外地拍戲;鞏麗也沒來,她在法國,說是有私事要處理,但託人帶了話,說開機前一定回國。
劉藝菲又聽到自己的名字,這回笑容比剛纔大了兩分,嘴角翹得更高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很快收住了,偷偷看了一眼陳樂的方向,陳樂正低頭喝茶,她才放心地又笑了出來。
常繼紅合上文件夾,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全場。
“這些項目,有一些已經準備開機了,有一些還在籌備。不管進度如何,我希望大家各司其職。”她嘴角的笑意收起來,換上一副認真但不嚴厲的表情,“公司不養閒人,但也不會虧待幹活的人。好了,我的話講完了,請陳總
發言。”
陳樂站起來了,理了理襯衫領子站起來。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了,安靜到什麼程度?服務員端着一盤熱菜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不敢往裏走。
陳樂走上舞臺,沒有站在講臺後面,他把話筒從架子上拿下來,握在手裏。
“我簡單說幾句。剛纔常總把項目都說了,我就不重複了。重複了你們也記不住,反正回去有會議紀要。”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全場,又從右到左掃回來,像一把看不見的探照燈。
“水晶控股做的是什麼?不是電影,不是電視劇,不是院線,也不是投資。當然,這些我們都要做,而且要做好。但根子在哪?在人。電影可以賠,電視劇可以撲,院線可以關,投資可以撤。這些東西沒了,可以重來。但人
散了,什麼都沒了。”
宴會廳裏安安靜靜的,連咳嗽聲都沒有。王寶強聽着這段話,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所以我要感謝在座的每一位。”陳樂的聲音放低了一點,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說話,“不管是簽了約的藝人,還是坐在幕後做支持的員工,你們都是水晶最重要的人。沒有你們,我陳樂今天不可能站在這裏。沒有你們,水晶控
股這四個字什麼都不是。”
他說完這句話,朝臺下微微鞠了一躬。
掌聲“譁”地一下炸開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
王寶強第一個站起來鼓掌,這回沒人看他,因爲大家都在鼓掌。然後是他旁邊的羅晉站起來,然後是黃柏站起來。劉藝菲站起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嘴角翹得很高。
陳樂在臺上等掌聲稍微落下來一點,又開口了。
“好了,別拍了,再拍手疼;大家坐下喫飯吧。”
陳樂把話筒放回架子上,走下舞臺。
劉藝菲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小聲說了一句:“哥,你說得真好。”
陳樂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坐下吧,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花了像什麼樣子。”
陳樂端着杯子開始串桌,他先走到寧號那桌。
寧號正埋頭喫肘子,喫得滿嘴是油,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乒乓球。
“寧導,喫得好嗎?”陳樂笑着問,語氣很隨意。
寧號嘴裏還嚼着肉,腮幫子鼓鼓的,說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好...好喫...”然後趕緊嚥下去,咽得太急,噎了一下,眼珠子瞪了出來,邢愛娜趕緊把水遞給他,他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總算順下去了。
“陳總,這個肘子燉得好,入口即化。”寧號擦了擦嘴,這回擦乾淨了,“我喫了三塊了。”
“《瘋狂的石頭》預算夠不夠?”陳樂聲音不大,旁邊的人都聽不清,但邢愛娜聽見了,趕緊豎起耳朵。
寧號正色道,臉上的笑了起來,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陳總,六百萬多了。我跟娜娜重新算了一筆賬,有些地方能省則省,場景可以用朋友的場地,道具能自己做就不租,演員儘量用公司自己的人,不耽誤拍戲。
陳樂看着他笑了笑,“不夠再跟我說,別爲了省錢把質量降下來。錢是小事,片子是大事。”
寧號使勁點了點頭,點的頻率很高,頭髮上的髮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陳樂又看了看邢愛娜,“娜娜,你盯緊他。他這個人粗心,容易漏細節。上次他拿來的分鏡圖,場景連貫穿插順序亂了,你自己可能沒意識到。”
邢愛娜笑着點頭,看了寧號一眼,那眼神裏帶着一點責怪又帶着一點寵溺,“陳總放心,他每個鏡頭我都盯着,跑不了。他寫一場戲,我就要問一遍這場戲想說什麼,他說不上來我就讓他重寫。’
陳樂笑着搖了搖頭,端着杯子走向下一桌。
劉葉那一桌,劉葉正跟黃柏碰杯;劉葉不喝酒,說演《孤膽特工》要保持狀態。
“劉葉,寶強,狀態怎麼樣?”陳樂站在桌邊問道。
劉葉站起來,“陳總,狀態好着呢。寶強最近在練動作戲,練得可認真了,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跑步。我起晚了都不好意思,現在也跟他一起跑。”
王寶強被誇得不好意思,低着頭搓手,“沒有,劉葉閣哥很用功,我就基礎好點。
“寶強,《天下無賊》那邊什麼時候進組?”陳樂笑了笑。
王寶強提起這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燈泡被擰開了,“馮導說3月中旬,具體時間還沒定,等通知。”
“好好演,馮導是個好導演,跟着他能學到東西。”陳樂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見,“跟華藝那邊合作歸合作,不要膽怯。你是水晶的人,出去拍戲是代表公司,明白嗎?”
王寶強使勁點頭,點得很用力,“陳總我明白,水晶對我好,我不能忘本。
陳樂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王寶強的腦袋。
陳樂正要走,劉葉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陳總,有個事兒。”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陳樂能聽見,“我女朋友謝啦,就是那個...”
他朝謝啦的方向努了努嘴,謝啦正跟舒唱說話,沒注意到這邊,“她想加盟公司,您看......”
陳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謝啦的方向,表情沒什麼變化。
“讓她找常姐談。能不能籤,常姐說了算,我不插手。”
劉葉聽出了這話的意思,不是拒絕,但也不是答應,就是公事公辦。他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了。
謝啦注意到他回來,湊過來問了一句:“你跟陳總說了嗎?”
劉葉猶豫了一下,“說了,他說找常姐談。”
謝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待會兒去找常姐。”
劉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常繼紅那桌來了一個人。
“常總,好久不見啊。”
常繼紅抬頭一看,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
華藝兄弟的王中雷,王中軍的弟弟,華藝的聯合創始人。
常繼紅笑着伸出手,腦子裏卻在飛速轉動;王中雷不請自來,肯定不是來蹭飯的。
華藝跟水晶的關係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上個月趙劍的事鬧得不太愉快,王中雷這是來示好還是來試探?
“王總,您怎麼來了?”常繼紅的聲音很熱情,眼睛裏帶着一絲審視。
王中雷握着常繼紅的手,他目光掃了一圈宴會廳,嘖嘖了兩聲,“常總,人不少啊。我在門口看了兩眼,演員導演加起來,得有上百號吧?”
“託您的福。”常繼紅笑着說,語氣不鹹不淡,“王總坐,喝杯酒?”
“不坐了,還有事,待一會兒就走。”王中雷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裏面顯然裝着一沓紙。
他把文件袋遞給常繼紅,“這是馮導讓我帶給寶強的劇本,《天下無賊》的定稿。有幾場戲改了,加了幾個鏡頭,讓他按這個來,之前的版本作廢。”
常繼紅接過信封,在手裏掂了掂,“行,我回頭給他。王總,您特意跑一趟,就爲了送這個?”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試探,笑意掛在嘴角,眼睛裏沒有笑。
王中雷擺了擺手,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點尷尬,“順便來看看水晶的年會,學習學習。你們這個年會搞得不錯,比我們華藝的熱鬧。”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常總,上次徐浩峯的事,是我們不對,挖了牆角。但生意場上,各爲其主,希望陳總別往心裏去。我也是給人打工的,上面有大哥,有些事身不由己。
常繼紅看着他,過了兩秒,臉上的笑容深了一分,“王總放心,陳總不是小氣的人。徐浩峯的事已經翻篇了,賠了違約金,兩清。”
“那就好。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了。改天請陳總喫飯,賠個不是。”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趕時間,又像是怕被人看見。
常繼紅目送他出了宴會廳的門,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把信封交給旁邊的助理,“給寶強送去,跟他說是馮導新改的定稿,讓他好好看看改動的地方。”
助理接過信封,小跑着去找王寶強了。
晚上八點多,顧常爲來了。
他出現在宴會廳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眯着眼睛往裏看,像在找人。門口的保安認出了他,指了指陳樂的方向,他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陳總!鍾總!不好意思來晚了!”顧常爲走到桌前,伸出手跟陳樂握了握,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陳樂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顧導,坐。喫飯了沒有?”
“喫過了,剛和一某一起喫完。”顧常爲坐下來,從羽絨服內側口袋裏摸出一個牛皮紙的,比王中雷那個薄一些,但鼓得更厲害。
“陳總,我今天來是想給您看個劇本。”顧常爲把文件推到陳樂面前。
陳樂看了一眼,“什麼劇本?”
“《孔雀》。”顧常爲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乾澀,“我自己寫的,寫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投資。我知道水晶影業最近項目很多,不一定看得上我這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眼睛裏的光是認真的。
陳樂伸出手,拆開文件,從裏面抽出一沓紙。
不是完整的劇本,是梗概加部分場次,大概四五十頁。
他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翻了幾頁。
顧常爲坐在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陳樂的臉,想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讀出什麼信息,但什麼也沒讀出來。
鍾麗芳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只看了兩三行就皺起了眉頭;這不是商業片的料子,是那種典型的文藝片。
講的是七十年代一個普通家庭的故事,節奏慢,細節多,情緒重。她看了一眼顧常爲,又看了一眼陳樂,沒有說話。
五分鐘過去了,陳樂翻完了最後一頁把劇本合上,放在桌上。
“顧導,這個本子不錯。”
顧常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燈被擰開了。
“但是。”陳樂說了一個“但是”。
顧常爲的眼睛暗了一下,像燈被擰滅了。
陳樂看着他前後的表情變化,忍不住笑了,“你別緊張,我說但是不是說你的本子不行。我的意思是,《健聽女孩》要先拍。你的《孔雀》,我投了,但得排個隊。”
顧常爲愣住了他嘴巴微微張着,眼睛瞪得很大,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陳樂語氣很平淡,“需要多少錢?”
顧常爲嚥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一千萬。”
“行。”陳樂轉頭看了鍾麗芳一眼,“麗芳,你記一下。《孔雀》一千萬預算,等《健聽女孩》殺青之後開始籌備。檔期排開,不要撞車。”
鍾麗芳點了點頭,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陳樂當場拍板我當場記錄”的工作節奏。
顧常爲坐在那裏,整個人像被人從水裏撈上來的一樣,有點恍惚。他看了看陳樂,又看了看鐘麗芳,又看了看桌上的劇本,終於說出話來了。
“陳總,謝謝您!”他猛地站起來,周圍的人轉頭看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顧常爲伸出手,兩隻手一起握着陳樂的手,“我找了快兩年了,找了好多人,中影、上影、西影、華藝全都跑遍了。沒人願意投,都說太文藝了,不賺錢。您這......您這......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那就別說,回去好好拍戲。”陳樂笑着抽回手,被握得有點疼了,手指活動了兩下,。
宴會接近尾聲,快十點半了。
大部分人都喫好了,三三兩兩地聊天。
劉葉走過來,身邊跟着謝啦。謝啦換了一副表情,之前在飯桌上笑得張牙舞爪的樣子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種乖巧的,略帶緊張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裏帶着笑意。
“常姐。”謝啦叫了一聲,聲音甜甜的,尾音往上翹。
常繼紅抬起頭看她,笑了笑,“娜娜,什麼事?”
“常姐,我想籤水晶。”謝啦開門見山,沒有拐彎抹角,“我一直在跑劇組,也想認真演戲,覺得水晶的平臺好,想跟着常姐幹。”
常繼紅看了她兩秒,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葉。劉葉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心裏給自己打預防針。
“娜娜,你是個好演員。”常繼紅先肯定了一句,語氣很溫和,“但我這邊暫時不簽約藝人,公司劇組你可以進去演演配角,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謝啦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常姐,我可以演戲的。我在《幸福像花兒一樣》裏演過,雖然戲份不多,但你看看,我覺得還行。”
她的語氣帶着一種討好的意思,是那種很會來事兒的姑娘。
常繼紅還是搖頭,臉上的笑容沒變,“不是說你不行,是不合適。公司目前你這個年齡段演員有人了,你籤進來,我沒辦法給你最好的資源,反而耽誤你。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謝啦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劉葉拉了拉她的手,在她手心裏捏了一下。謝啦看了劉葉一眼,劉葉的眼神裏有一種“算了”的意思,謝啦咬了咬嘴脣,把那口氣嚥下去了。
“那行,常姐,以後有機會再說。”謝啦擠出一個笑容,笑得很職業。
她轉身走了,劉葉跟在後面。走了沒幾步,謝啦就甩開了劉葉的手,步子加快了幾分,劉葉快走了兩步追上她,兩人在走廊裏小聲爭執起來。
聲音不大,能看出謝啦不高興,身體語言很僵,肩膀繃得緊緊的。
常繼紅看着兩人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陳樂從旁邊遞過來一杯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拒絕了?”
“拒絕了。”常繼紅說,“她不適合我們公司,而且我一直不看好她,心機太重了。”
陳樂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宴會廳裏的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