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電放假的第二天,就下了一場大雪。
雪花不是一朵一朵飄的,是一片一片砸下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被,撕爛了往地上扔。
劉藝菲沒有心思玩雪,她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圍着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圍繞了三圈,把半張臉都埋進去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站在水晶影業音樂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靴子上的雪塊掉在地上。
她推門進去,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眼鏡片上立刻起了一層白霧,什麼都看不見了。
“小公主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帶着東北口音,嗓子很亮。
“玲花姐呢?”劉藝菲一邊脫羽絨服一邊問。
“在裏面呢,練聲。”那人指了指排練廳的門,“你先進去坐,我去給你倒杯水。對了,你喫早飯了沒?我買了包子,豬肉白菜的,還熱着。”
“喫了喫了,曾毅哥你別忙了。”
這人叫曾毅,鳳凰傳奇的男主唱。說“男主唱”其實不太準確,因爲鳳凰傳奇的分工是玲花負責唱,曾毅負責“喲喲切克鬧”和“留下來”。
曾毅從不介意這個,每次有人拿這個開玩笑,他都是一臉無所謂地擺擺手,“分工不同,分工不同”。
劉藝菲推開排練廳的門,一股熱氣裹着音樂聲湧出來。
排練廳不大,一百多平米,一面牆是鏡子,另一面牆是落地窗,窗簾拉着一半。
牆角擺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鋼琴,鋼琴上堆着幾本樂譜,樂譜旁邊是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印着一隻卡通貓。
黃柏正盤腿坐在地板上,膝蓋上攤着一本樂譜,嘴裏哼哼唧唧地唱着什麼東西。
他旁邊坐着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是公司新招的製片人,負責音樂製作,名字劉藝菲記不太清,只知道男的叫小陳,女的叫小周。
“茜茜來了?”玲花從鋼琴後面探出頭來,手裏拿着一支鉛筆。
她扎着一條馬尾辮,穿着一件紅色的高領毛衣,臉色紅潤,嗓門一如既往地大,“快過來快過來,我正想找你呢,你那首歌的第二段,我覺得調子可以再高一點,你試試。”
劉藝菲脫了羽絨服,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走過去坐到鋼琴旁邊的椅子上。
“哪首?”她問。
“《Both Sides Now》。”玲花翻開樂譜,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用鉛筆指着中間一段,“就是這裏,'I've looked at clouds from both sides now',你上次唱到這個'both sides'的時候,氣息有點不穩,我讓你練腹式呼
吸,你練了沒有?”
劉藝菲點了點頭,“練了。每天早上起來練二十分鐘,我媽說我像在吹氣球。”
“吹氣球就對了。”玲花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排練廳裏迴盪,“腹式呼吸就是要把肚子當氣球吹。來,你站起來,手放在肚子上,吸氣....”
劉藝菲站起來,把右手放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氣。她的肚子鼓起來,臉上的表情卻很緊張,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受驚的貓。
“不對不對,你肩膀別聳。”玲花走過來,按了按她的肩膀,“放鬆,肩膀放鬆,別端着。你端肩膀幹嘛?要上臺打架啊?吸氣的時候只有肚子鼓,肩膀不能動。再來。”
劉藝菲又吸了一口氣,這回肩膀沒聳,但肚子鼓得不夠大,只有微微一點點。
“你早上喫飯了沒?”玲花問。
“喫了。”劉藝菲說,“一碗小米粥,一個雞蛋。”
“喫太少了。”玲花搖了搖頭,一臉不滿意,“你肚子裏沒貨,怎麼?明天開始多喫點。唱歌是個體力活,不是仙女下凡不用喫飯。別學那些女明星節食減肥,節出來的全是虛的,唱歌沒底氣。”
黃柏從地板上抬起頭來,插了一句:“玲花說得對。你看我,從來不節食,該喫喫該喝喝,唱歌底氣足得很。”
玲花白了他一眼,“你那不是底氣足,你是胖。”
黃柏嘿嘿笑了兩聲,不以爲意,又低下頭繼續哼歌了。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1月18日。
公司從這天開始放假,除了幾個值班的人,大樓裏空蕩蕩的。
劉藝菲最後一次去音樂部收拾東西的時候,在排練廳的鋼琴上看到了一張紙條,是玲花留下的。
“茜茜,春節快樂!回家好好休息,別光顧着玩,每天練聲二十分鐘,別忘了。開學回來我檢查,要是退步了看我怎麼收拾你。玲花。”
紙條下面畫了一個笑臉,畫得不太像,嘴巴歪了,眼睛一大一小。
劉藝菲把紙條摺好,放進羽絨服口袋裏,心裏暖暖的。
她站在排練廳中間,環顧了一圈——鏡子、鋼琴、樂譜架、地板上黃柏掉的那幾個吉他撥片——忽然有點捨不得這個地方。
這些天,她每天早上九點來這裏,晚上五點才走。
她在這裏學了腹式呼吸,學了五線譜。她也在這裏交到了朋友,玲花大大咧咧,說話像連珠炮,但教她唱歌的時候特別認真,一個音一個音地區;曾毅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能說到點子上,從不廢話;黃柏雖然總是喊苦喊累,
但練得比誰都認真,手指頭磨出了繭子也不吭聲。
她想起陳樂說的話:“《健聽女孩》這個片子,唱歌是表面,情感是核心。你要讓觀衆相信,這個女孩是真的喜歡唱歌,不是爲了劇情需要才唱的。所以你要真的學會唱歌,不是假唱,不是對口型。你要讓歌聲從你心裏長出
來。”
當時她覺得這話說得太玄了,現在她有點理解了;不是全都理解了,是理解了一點點。
就像她唱《Both sides Now》的時候,唱着唱着,有時候會突然鼻子一酸,不知道爲什麼。不是因爲想起了什麼傷心事,就是唱到某個音的時候,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
劉藝菲關掉排練廳的燈,拉上門,最後看了一眼那架鋼琴。鋼琴的影子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個不會說話的朋友。
1月20日,臘月二十九,紫玉山莊。
陳國力從紐約回來了。
這是他時隔十年再次踏上祖國大陸的土地,上一次是1994年。
那個叫安風的女孩怯生生地叫他“哥哥”,他當沒聽見。
陳國力到的那天下午,劉小麗開車去機場接的,陳樂和劉藝菲在家等着。
紫玉山莊的客廳裏,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陽臺上那盆君子蘭開了,橘紅色的花擠在一起,像一羣探頭探腦的小鳥。茶幾上擺着果盤,果盤裏有蘋果、橘子和一把香蕉。
劉藝菲把香蕉擺成了一個扇形,又覺得不好看,改成了金字塔形,還是不好看,最後索性胡亂堆在一起。
“你別緊張。”陳樂坐在沙發上,看着她折騰香蕉,忍不住笑了。
“我沒緊張。”劉藝菲嘴上這麼說,手裏又把香蕉重新擺了一遍,這回擺成了一排,像站隊的小朋友。
“你擺了三遍了。”
“有嗎?”劉藝菲低頭看了看香蕉,臉微微紅了,“我就是......我就是想擺整齊一點。叔叔第一次回來,不能讓人覺得家亂。”
陳樂看着她那副認真的樣子,想起前世她也是這樣的。每次有什麼重要場合,她都會提前把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要做到最好。
後來她在採訪裏說,這是她媽媽教她的,“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努力。”
門鈴響的時候,劉藝菲第一個衝到了門口。
他的目光越過劉藝菲,落在客廳裏的陳樂身上。
父子倆對視了兩秒。
陳國力先進的門,他站在玄關,彎腰換鞋,動作很慢。劉小麗接過他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除夕那天,紫玉山莊從早上就開始熱鬧了。
劉小麗六點就起來了,在廚房裏忙活。
劉藝菲七點被香味饞醒的,她穿着毛絨絨的睡衣從樓上下來,頭髮亂得像雞窩。她迷迷糊糊地走進廚房,看見劉小麗正在擀餃子皮,案板上撒了一層白麪,擀麪杖在劉小麗手裏轉得飛快,圓圓的麪皮一張張疊在一起,像一摞
小圓餅。
“媽,要我幫忙嗎?”劉藝菲打了個哈欠,聲音還沒睡醒。
“你先把臉洗了再說。”劉小麗頭都沒抬,“你看看你這個樣子,跟個鬼似的。”
劉藝菲摸了摸自己的臉,她倒了一杯溫水,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劉小麗包餃子,喝一口水發一會兒呆。
陳國力九點起牀的,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一條休閒褲,頭髮梳得很整齊,整個人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
他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翻了幾頁報紙,又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看了看外面的雪景。
下午三點,陳樂從書房裏搬出一張紅木書桌,擺在客廳落地窗前。
桌子不大,一米見方,桌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然後他拿出筆墨紙硯。
毛筆是湖筆,羊毫的,筆桿上刻着“善璉湖筆”四個小字。
墨是徽墨,一錠老墨,上面有描金的圖案,用了幾次,邊緣磨出了弧度。硯臺是端硯,石頭髮紫,摸上去像嬰兒的皮膚一樣細膩潤滑。紙是紅星牌的宣紙,裁成了小條,疊好放在桌子右邊。
劉藝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塊墨錠,硯臺裏加了一點水,她開始研墨。
她研得很認真,手臂架在空中,手腕用力,墨錠在硯臺上畫着圈,一圈一圈的,不快不慢。墨汁從墨錠邊緣滲出來,黑色的汁液在硯臺裏慢慢擴散,像一朵黑色的花在水中開放。
“哥,你寫什麼?”她問。
“春聯。”
陳樂懸腕提筆,在紅紙上寫下了第一副春聯。
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
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
橫批:萬象更新
他的字不算多好,但勝在工整。橫平豎直,結構端正,不追求花哨,每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的。
“哥你這字寫得不錯。”劉藝菲湊過來看,腦袋快要貼到紙上了。
“還行吧。你離遠點,墨還沒幹,蹭你一臉。”
劉藝菲趕緊縮回去,但已經晚了,鼻尖上蹭了一點墨,黑黑的,像個小醜。她自己不知道,還笑眯眯地看着陳樂,陳樂看了她一眼,拿起紙巾遞給她。
“擦擦。”
“擦什麼?”她接過紙巾,茫然地看着他。
“鼻子。”
她對着手機屏幕照了照,看見鼻尖上的墨點,“啊”了一聲,趕緊拿紙巾擦了,擦了兩下沒擦乾淨,越擦越糊,黑了一片。
陳樂看着她的鼻頭從一個小墨點變成一片墨跡,忍不住笑了。
“你別擦了,去洗手間用水洗。”
陳樂又寫了一副。
上聯:春風得意馬蹄疾
下聯:一日看盡長安花
橫批:前程似錦
“這首我知道!”劉藝菲興奮地說,“孟郊的《登科後》,昔日齷齪不足,今朝放蕩思無涯'!”
陳樂抬頭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你還知道這個?”
“我小時候背過。”劉藝菲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媽讓我背了好多古詩,什麼《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背得我頭疼。不過現在忘了一大半了,就記得幾句。”
“不錯。”陳樂誇了一句,“比我想的有文化。”
劉藝菲被他奪得臉紅,低下頭繼續研墨,“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陳樂笑着把毛筆擱在臺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春節第五天,正月初五,破五。
北京城裏的鞭炮聲從早上就沒斷過,噼裏啪啦的,像有人在鍋裏炒豆子。
陳樂開着一輛黑色的奧迪,劉藝菲坐在副駕駛,車從紫玉山莊出來,沿着四環往南走。今天是去見安少康。
安少康從武漢來的,住在東三環的一家酒店。
他這次來,主要是兩件事,一是看女兒,二是告別。
他已經從武漢大學調離了,被派去法國巴大使館做祕書,任期四年,可能還會延長。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走之前想見見女兒。
車開到酒店門口,劉藝菲沒有馬上下車。
她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攥着安全帶,眼睛看着酒店的大門,但沒有推門的動作。
“緊張?”陳樂問。
“有一點。”她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我好久沒見他了......上一次還是前年,在武漢。”
陳樂笑了笑,“進去打個招呼,陪他喫頓飯,聊聊天,一會兒就過去了。你要是覺得不舒服,隨時走,我在外面等着。”
劉藝菲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一點感激,“你陪我進去嗎?”
“你想讓我陪嗎?”
她想了兩秒,點了頭。
陳樂把車停好,兩人下了車。劉藝菲站在酒店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跟着陳樂走了進去。
安少康住在十二樓,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裏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領口的釦子系得嚴嚴實實的,看着很正式。
“茜茜。”他叫了一聲女兒的名字,聲音不大,但能聽出裏面的高興。
“爸。”劉藝菲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發緊。
安少康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陳樂身上,他伸出手,“陳樂,又見面了。上次在武漢見過。
陳樂握了握他的手,“安叔叔好。”
“進來坐,進來坐。”安少康側身讓兩人進去。
房間不大,是一間標準的大牀房。
窗簾拉着,牀頭燈開着,燈光昏黃。茶幾上擺着一盤水果,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插着牙籤。
旁邊還有一壺茶,兩個杯子,看樣子是提前準備好的。
劉藝菲坐到了靠窗的單人沙發上,陳樂坐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硬邦邦的,屁股硌得慌。安少康坐在牀邊,三個人形成一個不太規整的三角形,中間隔着茶幾。
“路上堵不堵?”安少康先開口,問了一個最安全的問題。
“還好,過年少了很多車。”劉藝菲說。
“那就好,我從機場過來的時候堵了快一個小時,B的交通這幾年越來越差了。”安少康給兩人倒了茶,遞過去。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
劉藝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慢點喝,燙。”安少康說。
陳樂坐在旁邊,沒有插話。他知道這種場合,他不是主角,他只是個背景板。他的任務就是坐着,陪着,需要的時候遞個紙巾或者接個話茬,不需要的時候降低存在感。
“爸,你什麼時候去法國?”劉藝菲問。
“下個月,先把這邊的手續辦完,2月初走。”
“去多久?”
“四年。如果幹得好,可能會續,續的話再四年,或者更久。不好說。”安少康看着女兒,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所以我這次特意來B),想見見你。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劉藝菲低下頭,手指在茶杯沿上劃來劃去,劃了一圈又一圈。
“爸,到了法國給我打電話,注意身體。”她聲音有點小,“我會想你的。”
安少康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女兒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也會想你的。”
劉藝菲的眼眶紅了,她抬頭看着父親,擠出一個笑容,“我給你帶了一個禮物。”
她從包裏拿出來一個紅色的禮盒,巴掌大小,用金色的絲帶扎着蝴蝶結,是她昨天晚上在家包紮的,包了好久才包好,因爲絲帶老是系歪。
安少康接過禮盒,拆開絲帶,打開蓋子;裏面是一條深藍色的領帶,純色的,沒有花紋,面料摸上去很滑,很舒服。
“上次你說你缺一條領帶,我就買了。”劉藝菲擠出一絲笑容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顏色。”
安少康把領帶從盒子裏拿出來,展開,對着燈光看了看,然後笑了。
“喜歡,我正好缺一條深藍色的。”他聲音有點啞。
他把領帶小心地摺好,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把絲帶重新繫上。他繫絲帶的時候手指有點笨,繫了好幾次都系不好,最後還是劉藝菲拿過去幫他系的,漂漂亮亮的一個蝴蝶結。
元宵節過了,年就算過完了。
北京城裏的燈籠還沒撤,紅彤彤地掛在路燈杆上,但年味兒已經淡了。人們開始上班了,路上又堵起來了,地鐵裏又擠滿了人,一切都回到了日常的模樣。
陳國力定了2月8號的機票,回紐約。
離開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喫完晚飯,坐在客廳裏看電視。
陳國力坐在沙發上,劉小麗坐在他旁邊,劉藝菲坐在地毯上靠着沙發腿,陳樂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電視裏在放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嘰嘰喳喳的,但誰都沒真在看。客廳裏的氣氛有點奇怪,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有一種“有什麼事要發生”的感覺,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悶。
陳國力看了劉小麗一眼,劉小麗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一下,目光交匯了一秒,又各自移開了。
陳樂注意到了,他放下手裏的茶杯,坐直了身體。
“爸,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陳國力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轉頭看了劉小麗一眼,劉小麗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樂樂,茜茜。”陳國力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我跟小麗商量過了,我們準備今年把婚離了。”
客廳裏安靜了三秒。
劉藝菲手裏的瓜子殼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嗒”。
她整個人愣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在了原地。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張着,先是嘴脣發白,然後是臉頰,最後連耳朵都白了。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她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的樹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還沒辦,就是有這個打算。”劉小麗看着女兒,聲音很溫柔,也很平靜,“茜茜,你別急,聽媽跟你說。”
劉藝菲的眼眶紅了,嘴脣在抖。她看了看劉小麗,又看了看陳國力,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好幾次,最後落在了陳樂身上,好像在尋找什麼依靠。
陳樂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看了父親一眼,看了劉小麗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動作很慢,很自然。
不是他不震驚,是他前世就知道這件事。
只不過前世不是2004年,是2007年末。
那時候劉藝菲已經因爲《天龍八部》和《神鵰俠侶》紅了。兩個人太多不同了,生活習慣不同,朋友圈子不同,對未來的規劃也不同。
一個想在紐約,一個想留B,誰也不願意讓步,最後只能分開。
那世,他們離婚的消息對劉藝菲打擊很大;本來就在華藝軟封殺中,壓力本來就大,這件事讓她消沉了很久。
沒想到這世提前了,而且理由也不一樣了。
劉小麗開始解釋。
“茜茜,當時我跟你陳叔叔結婚,是因爲一些特殊的原因。”她頓了頓,好像在組織語言,“我跟你舅舅剛去美國的時候,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日子過得很難。你叔叔是你舅舅的朋友,他來美國早,各方面都比我懂。後
來他主動提出來幫忙,說是協議結婚,主要是爲了讓我跟你有個依靠,有個身份,能在美國待下去。
她說到這裏,看了陳國力一眼,陳國力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在旁邊佐證。
“這些年,你叔叔對咱們母女倆很好。這些事,媽都記在心裏,你也應該記得。”
劉藝菲點了點頭,眼淚已經順着臉頰流下來了。她沒哭出聲,就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但是。”劉小麗聲音變得更柔和了,“你叔叔這些年也不容易。他一個人在紐約,沒有個真正的家,過年過節都是一個人過。而且現在不一樣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業了,陳樂也出息了,公司開得這麼好。我長年在B,
你叔叔長年在紐約,兩個人兩地分居,跟沒結婚也沒什麼區別。”
“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陳國力接過話,聲音比劉小麗更低沉一些,帶着一種成年人的理性和剋制,“早點了結了,對雙方都好。你媽媽可以過自己的日子,我也可以過我的日子,不用互相拖累。”
劉藝菲坐在那裏低着頭,兩隻手緊緊地攥着衣角。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像一隻淋了雨的小鳥。
陳樂看了她一眼,心裏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他站起來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出手放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