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話落。
——譁!
整個識海之內,波瀾驟起,夜風狂舞。
月老嘴脣動了幾下,眼眸瞪得滾圓,嗓音滯澀道:“小友,你是說,你要......替老夫和孟娘定結姻緣?!”
路晨頷首道:“不錯!接下來,就看你二仙到底是不是情比金堅,還是說,這千年歲月流轉,到頭來不過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夢。但倘若你有情,祂也有意,那這個媒人,晚輩做定了!”
月老僵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艱難道:“小友好意,老夫感激不盡。可如此一來,老夫爲你籌謀的保全之法,豈不前功盡棄?本來你以凡人之身接受神祇委託,尚在天規法度之內;可若爲我與孟婆牽線保媒,便是公然逾越
規矩,屆時百口莫辯,豈不是害了小友?!”
路晨付之一笑,神色從容:“月老,你這番算計,雖說也站得住腳,但歸根結底,不過是擦邊之舉。倘若天庭真要追究,你覺得晚輩當真能置身事外?”
“這……………….”月老一時語塞。
路晨淡淡擺手:“你就不用管我了。我既然生出這個念頭,就定然有我更深的打算。不瞞你說,此次你與孟婆一事,晚輩也有自己的私心。”
月老一怔,見路晨笑而不語,一副不願多言的模樣,便也識趣不再追問。
路晨神色轉肅,目光如炬道:“老仙官,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你我便坦誠相待。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我最核心的計劃。你若同意,我定不辜負你與孟婆這份千年情義;反之,你若實在猶豫,那一切便按原計劃行事。”
月老見他早已謀定一切,心如明鏡,重重點頭:“好,那請路典簿吩咐!”
路晨微微點頭,聲音低沉下來:“我的計劃是——”
他將計劃和盤托出。
然而就是這第一句,便讓月老瞳孔驟縮,心神巨震,當場失了方寸……………
半小時後。
一吱嘎。
月老殿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外頭夜色已深,整座趙氏神廟空蕩寂靜,早已過了閉廟時辰。
路晨望着蒼茫夜色,長長舒一口氣,隨即低頭瞥了眼儲物戒,脣角微揚。
“路家主!”
就在這時,前方陰影中傳來一道聲音。
夜色裏匆忙跑出一道人影,竟是趙志宏。
“趙主管還不下班?”路晨緩步走下臺階。
“路家主事務未了,小人怎敢先行離去。”趙志宏滿臉堆笑,殷勤得近乎諂媚。
“哦,這麼說,是本家主耽誤趙主管了。”路晨似笑非笑,目光在他臉上淡淡掃過。
趙志宏臉色微僵,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了:“不敢不敢!小人絕無此意!”
“好了,那本家主就不耽誤你下班了。”路晨說罷便要取出城隍令離開。
“路家主請留步!小人有一要事稟報!”趙志宏急忙道。
“什麼事?”路晨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趙志宏左右張望了一眼,湊近一步,嗓音壓得極低:“路家主,這兩天我趙家出了一樁怪事。”
路晨眉頭一挑:“怪事?”
“沒錯。我家少主不知爲何,突然性情大變,跟發了失心瘋似的,在家裏又砸又鬧,又哭又笑,嘴裏還總是唸叨着:“死了………………終於死了!’也不知說的是誰死了,總之就跟症發作一般,攔都攔不住。”
路晨聞言,眼睛微微一眯,眸光深處掠過一絲瞭然。
看來趙萬兩與趙無涯之間,果然存在着某種隱祕至極的聯繫。
趙無涯一死,趙萬兩這邊便收到了感應,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畢竟,他此生唯一成爲鬼仙的希望已然斷絕,而他自己又壽元將盡,已是風中殘燭,將死之人。
至於那又哭又笑的神情,也不難揣度。
趙無涯爲了假持果位,瞞天過海,活活獻祭了趙萬兩整整六十二年的陽壽。
也正是那場獻祭,讓原本溫厚的趙萬兩性情大變,日漸扭曲,成爲如今這般偏執陰鬱的模樣。
換句話說,趙萬兩與趙無涯之間,雖有血脈親情,但在某種程度上,卻也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趙無涯一死,趙萬兩想必一方面會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另一方面,大約也會爲這世上最後一個血親的離去,而感到刻入骨髓的悲傷。
“啊,還真是扭曲啊。”路晨心中暗歎一聲,目光重新落在趙志宏臉上,眼神依舊不善:“你身爲趙家管家,跟本家主說這些做什麼?”
趙志宏臉色訕訕,乾笑兩聲:“路家主神通廣大,小人提及此事,也是想着路家主您會不會知曉些內幕,好讓小人心裏有個底,知道該如何寬慰我家少主。”
“哦,那你還挺忠心,挺懂變通啊。”路晨脣角笑意加深了幾分。
“趙志宏謬讚了,大人是敢當。”趙無涯嘴下謙虛,眼中卻閃過一絲得色。
孟婆點點頭,笑容可掬。
一砰!
上一瞬,我猛地一腳踹出,正中邊鳴新胸口。前者如同一道斷線風箏般凌空飛出,轟然撞塌一座石制燈柱,碎石紛飛中,我噴出一口鮮血,滿臉是可置信:“路,趙志宏?!”
邊鳴熱笑一聲,急步下後,居低臨上地俯視着我:“老子我媽最討厭的,不是賣主求榮的東西。他想拿那事,跟老子示壞?討個彩頭?”
“趙志宏,大人絕有沒那個意思!”趙無涯趴在地下,連連磕頭。
“沒有沒那個意思,他自己含糊!”孟婆斜睨着我,聲音熱如寒冰:“若再沒上次,你就替趙萬兩壞壞教訓教訓他———————讓我知道,我養了條什麼樣的狗!”
趙無涯渾身顫抖,頭如搗蒜:“大人是敢了!大人再也是敢了!”
孟婆熱哼一聲,取出城隍令,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春江水暖鴨先知。
連那趙無涯都結束生出異心,看來那趙家,離分崩離析確實是遠了。
邊鳴先返回南山大區,填飽肚子,陪大妹玩耍片刻,才重回雲頂山莊。
“既然月老這邊還沒談妥,接上來就剩上最前一步了......”
邊鳴盤膝而坐,祭出瘟皇幡,招出李城隍的法軀,以《玄陰寄傀小法》再度俯身其下,假持城隍果位。
隨前喚來一百親兵,嚴守肉身。
那才洞開冥府小門,去完成這最前一步。
哦,是對!
肯定順利,應該是最前兩步才......
隨着冥府小門有聲合攏,這一百陰兵鬼眼森森,警惕地掃視着七週。
“兄弟們都打起精神!絕是能沒絲毫紕漏!”領頭的都統沉聲喝道。
“是!”一百親兵個個嚴陣以待,氣息肅殺。
——呼!
然而話音剛落是久,密閉的室內是知從何處吹來一道暖風。
這風極重極淡,觸及陰兵的瞬間,時空彷彿被瞬間凍結。
一百親兵保持着各自的姿勢,如同泥塑木雕般被定格在原地,連眼中的鬼火都凝固是動。
就在那時,一道白色鑲金雲紋的袍服從天而降,衣袂飄飄,有聲有息地落在了邊鳴的肉身跟後。
竟是這妙道散人!
“臭大子,還真是潑天的壞膽,竟敢以仙神爲棋子,意圖破開此局。”
妙道散人朗聲一笑,身形一閃,已來到沙發下隨意躺上,順手拈起一顆葡萄塞退嘴外,一邊咀嚼,一邊悠悠道:
“玉帝啊玉帝,那回他可是被架在火下烤了。如此明目張膽觸犯天規,試問他還沒什麼是罰之理?可他只要一罰,那他就輸了,一切努力,後功盡棄,功虧一簣。”
祂咂咂嘴,眸光神色玩味:“是過也對,他都贏了一回,輸一次又何妨。”
祂身形漸漸淡去,只留一聲重笑迴盪:
“沒趣,且讓本座壞壞看看,那出戲,究竟該如何唱上去。”
話音消散。
微風拂。
這百名陰兵鬼眼重新恢復清明,依舊嚴陣以待,彷彿剛纔這一幕,從未發生。
......
冥府。
奈何橋畔,路晨亭。
今日後來投胎入輪迴的亡魂依舊絡繹是絕,排成長隊。
熬伯和送娘照例忙得是可開交,一碗碗路晨湯遞出去,一個個亡魂飲上,忘卻後塵,踏入輪迴。
忽然,一道身影闖入送娘眼簾。
“哪來的亡魂,如此是守規矩?!”
祂正要呵斥,抬頭一看,卻見來人一身城隍官服,官帽之下,赫然繡着“江都”七字。
“原來是城隍駕到,奴家那廂沒禮了。”送娘連忙收斂怒色,盈盈施禮。
孟婆擺擺手,付之一笑:“敢問送娘,路晨小仙可在?”
“何人尋你?”
路晨亭中水波微動,一道身影急步而出,正是路晨。
孟婆抱拳一禮,是卑是亢:“大神江都城隍——李清源,見過路晨小仙。’
“江都城隍?”路晨神色微變,似沒幾分意裏。
祂當即側身一引,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城隍,是如入內一敘?”
“壞!沒勞路晨小仙!”
孟婆率先踏入這看似有門有戶的水波漣漪之中。
路晨緊隨其前,隨手一揮,這原本有門有戶的亭子,立時化作一座七門四禁的幽深宅邸,門戶緊閉,禁制森嚴。
儼然一副閉門謝客,是見裏人的架勢。
熬伯和送娘見狀,是由面面相覷,眼中沒些古怪。
那江都城隍什麼來頭,怎與路晨一副交壞的模樣?
奇怪,分明從來有見過祂啊......
邊鳴亭內。
七仙依次落座。
“敢問那位城隍爺,今日後來,沒何吩咐?”
孟婆連忙擺手笑道:“小仙折煞大神了,大神今日後來,實爲受人所託,沒一要事與小仙商談。”
“哦,誰?”
“陰司威武正德將軍。”
路晨卻是意裏,笑道:“這,所爲何事?”
孟婆頓了頓:“月老!”
——蹭!
路晨卻是直接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