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林牙,這可如何是好~”
“前有宋軍主力牽扯,後有宋軍偏師奇襲析津府,斷我軍後路~”
“完了完了~”
“大石林牙,你倒是說句話啊!”
白溝河畔,遼軍帥帳內,諸將的爭吵聲嗡鳴。
蕭幹戰死的消息傳來,極大的撼動了遼軍主力。
戰役層面的兩千騎兵損失很重,對於如今缺兵少將的遼國來說,堪稱傷筋動骨。
可真正要命的,是戰略層面的被動。
白溝河對岸十幾萬的宋軍,牽扯主了三萬遼軍主力。
這是遼人如今在燕地,唯一能夠拿出來的野戰軍團。
而那支被視爲偏師的宋軍,在遠探攔子馬的詳細偵查後得知,這竟然是規模不下於白溝宋軍主力的龐大軍團(算民夫)。
如今高粱河畔的宋軍,正在前往析津府。
遼國如今真的是到了即將滅亡的危急關頭。
“夠了!”
耶律大石站起身來,神色嚴峻“既然你們讓我拿主意,那我就拿主意。”
“明天三更早飯,四更出兵。”
“我們主動出擊,先行打垮白溝對岸的宋軍。”
“之後立刻調轉方向,去打高粱河畔的宋軍。”
“各個擊破!”
此言一出,諸將皆是愕然,旋即紛紛出言反對。
理由很簡單,原本就是三萬對戰十幾萬,得知蕭幹兵敗陣亡的消息後,各部將士尤其是奚人將士士氣低落。
這種情況下還要主動進攻?
沒人覺得能贏。
“那你們說怎麼辦。”耶律大石幽幽開口“要不先行全軍撤退,去打宋軍偏師?”
諸將同樣表示反對。
理由則是,當着十幾萬宋軍的面撤退,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實在不行就分兵。”耶律大石強忍心中情緒“一半人馬留下,一半人馬去打宋人偏師。”
不出意外的,又是反對。
本就兵力不足,這種情況下還要分兵?
集中兵力去打仗的事兒,但凡是上過戰場的人都懂。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耶律大石的目光掃過諸將“那你們拿個主意來。”
一番激烈的爭吵過後,諸將們最終決定將指揮權交給耶律大石。
畢竟這等危急時刻,有人能拿主意做決斷,無論選擇是好還是壞,都是遠超不做決斷。
贏了,普天同慶。
輸了,問心無愧!
武人之間的爭吵一旦有了結論,立馬就會去堅定的執行。
可文人士大夫就不一樣了,都亡國了還要在朝堂上爭吵不休。
心中早有作戰計劃的耶律大石,在第二天一早就發起了兇猛突擊。
他先是安排步卒,去攻擊宋軍把守的各座浮橋,吸引宋軍的注意力。
自己則是親自帶領數千騎兵,從數十裏外的上遊淺灘處成功渡河。
只做了短暫的歇息與修整,耶律大石親自帶領數千遼國騎兵,自白溝河上遊沿河而下,從背後突襲守橋的宋軍。
此時守浮橋的宋軍,是以河北各地招募而來的大約兩萬餘衆的敢戰士爲主,輔以少量西軍。
這也算是西軍的傳統了。
這些敢戰士們堵着橋還能戰,可當遼人騎兵自身後殺來,協助的西軍瞬間崩潰逃亡之後,敢戰士們也是隨之崩潰。
遼軍士氣大振,大批兵馬迅速通過浮橋來到南岸。
與耶律大石匯合之中,全力向南掩殺而去。
此時西軍主力,在接到了消息之後,在種師道的帶領下急速趕來河邊增援。
卻是迎面撞上了被遼軍驅趕而來的敢戰士潰兵。
行軍狀態下被潰兵衝擊,頓時混亂。
更可怕的,是耶律大石抓住了戰機,鼓動全軍奮力衝殺。
他本人更是親自帶着騎兵來往馳騁,陷陣衝鋒。
戰場上的優勢,主將的身先士卒,極大的鼓舞了遼軍的作戰意志。
他們奮不顧死的衝殺,將當面的宋軍接連打崩。
明明在數量與裝備上都更加具有優勢的西軍,這個時候之前被掩蓋的弱點全都暴露出來。
首先就是因爲喫空餉的存在,導致其實際上戰場的將士,遠沒有軍籍冊上的多。
种師道知曉這些,方纔將河北招募的敢戰士推到第一線。
結果這些敢戰士的潰敗,衝散了宋軍的陣腳。
再有就是,宋軍的生活水平不高。
雖說宋軍如今是招募制,都是當兵喫糧。
可軍中陋習無數,從被人鄙夷瞧不起,到各種刑罰,再到各類剋扣等等,都在極大的損害將士們的戰鬥意志。
尤其是這段時間喫的多是些摻雜了礫石沙土的陳米,早就是怨聲載道。
不但缺乏力氣,而且士氣低落。
結果就是,一方拼死突擊,一方無心戀戰。
大約半個多時辰的激戰之後,西軍再也抵抗不住慘烈的戰況,陷入了總崩潰之中。
种師道眼見着大勢已去,只能是長嘆口氣,下令撤兵。
而此時宋軍之中再度出現了禍害。
留守大營的長跑將軍劉延慶,接到撤退命令之後驚慌失措,下令焚燒輜重,輕裝撤離。
因宋軍各部來源複雜,有西軍,有汴梁城禁軍,有兩河駐防禁軍,有河北招募的敢戰士等等。
各部軍隊來自於不同的系統,導致宋軍在撤退之時產生了巨大的混亂。
耶律大石察覺到了戰機,帶着遼軍瘋狂追擊,死死咬住不鬆口。
這一戰,從上午殺到了天黑。
戰後,狼狽逃走的种師道,給河間府的蔡攸等人發送的戰報上,寫的是觸目驚心。
‘五軍雜遝擾攘散走,自相踐蹂,奔墮崖澗者莫知其數,一應物資俱毀。’
‘各軍大敗,相蹂踐死者綿延百餘里。’
‘遼軍兵鋒已入國境~’
消息傳到河間府,宣撫使行轅一日三驚。
蔡攸躲在房間裏不敢出面,一應事務都扔給了劉韐。
擔任監軍的鄆王趙楷更是不堪,當天就以身體不適爲由,安排李宗述帶領編練新軍左廂護衛自己,一路南逃到了大名府。
若不是害怕回去被責罵,他能一路逃亡去汴梁城。
“趙二的種,天生就是喜歡跑。”
高粱河畔,楊碩接到了种師道發來的書信。
蔡攸他們不懂事,可种師道不能不懂事。
數萬宋軍還在逼近燕京城,戰情通報必須儘快傳達到楊碩這兒。
“身爲統帥,幹這種事情。”
楊碩晃了晃手中的書信“种師道說,河北各地的百姓都是驚慌失措,不少人都開始南逃。”
“這~”
“就是打敗仗的下場!”
帳篷內的諸將,皆是神色凝重,心中對於遼軍戰鬥力的評價,也是急速攀升。
尤其是岳飛。
他想起了楊碩說過的話,要跟金國開戰。
眼前這些打崩了西軍的遼國兵馬,不過是被金國人打殘了之後的殘部而已。
金人,得是多強?
“各部做好準備。”楊碩下達軍令“遼人快來了。”
憑藉着勝利的威望,耶律大石順利拿到了兵權。
拒絕了諸將殺入宋境的提議,轉而調轉方向直奔高粱河而來。
相比起只盯着眼前的諸將,他倒是有些戰略眼光。
遼國真正的大敵是金國,對付宋人只需擊退即可。
宋人雖然不堪戰,可人太多了,物資也太多了。
對於幾乎已經亡國的大遼來說,這個時候不能開啓兩線作戰。
“遼宋本爲兄弟之國。”
“如今起了齷齪,乃是因爲金狗的挑撥。”
身爲使者的蕭斡裏剌,面對楊碩的時候,難掩傲氣“手足相殘,唯惹金狗笑爾。”
“大石林牙有言,只要將軍願意領兵退回宋境,以往諸事既往不咎!”
軍帳內,楊碩認真看着大石林牙寫給自己的親筆信。
遣詞造字都很平和,沒有大勝之後的居高臨下。
而且寫的字也很漂亮,至少比起楊碩的毛筆字來說,高出幾個等級。
要知道耶律大石乃是考中的進士,還是當過翰林承旨的。
契丹語中,翰林被稱爲林牙。
所以大石林牙是尊稱,本意是大石翰林,尊稱他有學問。
認真看完了信件,楊碩放下書信抬起了頭。
“蕭使者。”
“莫要再言兄弟之國。”
“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之爭,從無兄弟之情。”
他不緊不慢的言語“如今的遼國,就是四面漏風的破房子。”
“金人搶得,憑什麼宋人搶不得?”
蕭斡裏剌麪皮抽搐“什麼時候,宋人也成了強盜了?”
“大宋的確是有不少腦子缺根弦的讀書人。”楊碩面不改色“可億萬生靈,不能都是這等腦殘。”
“還是有我這等頭腦清晰,願意爲天下百姓拋頭顱,灑熱血的勇士。”
“好好好。”蕭斡裏剌怒極而笑“既如此,想來將軍是想要做過一場了。”
“你可知,白溝河畔十餘萬宋軍橫屍百裏?”
這等挑釁的言語一出,四周諸將皆是怒目。
韓世忠乾脆拔刀,就要砍了這個傢伙。
“知道。”楊碩抬手,示意諸將勿動“我也知道,護步達岡那兒,數十萬遼軍全軍崩潰。”
這下輪到蕭斡裏剌黑了臉。
“我沒有嘲諷的意思。”楊碩笑言“我是想說,人與不一樣,軍隊與軍隊也不一樣。”
“遼軍之中有能打的,中土自然也有。”
“末將明白了。”蕭斡裏剌向着楊碩行禮“將軍的意思,一定要打一場了?”
“是。”
楊碩毫不含糊的應聲“燕地,是中土的燕地。”
“今天,我來收復燕地。”
“就算是我輸了,日後也會有別的中土人來收復燕地。”
“無論被佔據多久,中土的土地,終將回歸中土之手!”
蕭斡裏剌抱拳見禮,轉身就走。
既然談不成,那就只能是做過一場了。
“將主~”岳飛出列“可否聯絡燕地漢軍?”
“現在不是時候。”楊碩搖頭拒絕“燕地民風彪悍,單純利誘得勢不得心。”
“想要拉攏他們,必須得在打贏了之後,展現了強大的實力之後。”
他站起身來“諸將聽令。”
“各部做好準備,就在這高粱河畔,與遼人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