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自己有印書的書坊,因此梅家書鋪的書種類齊全,賣價比其他書鋪便宜,南溪縣內幾家書鋪中,三思書鋪是本地學子們心中的首選,生意也最好。
漁娘一大早跟她爹到書鋪內,正巧碰到幾個趕早來的書生,他們都笑着跟他爹打招呼,顯然是認識的。
梅長湖笑着問他們:“怎麼一大早就來了?今日你們縣學休息,該好好在家陪陪家小纔是。”
穿青色衣袍的學子無奈道:“唉,好不容易等來休沐日,我們也想休息,可是知府大人下個月要到各縣縣學巡查,咱們哪敢鬆懈啊。"
“按規矩,咱們縣學都是教諭管着,知縣大人偶爾去一趟縣學也就罷了,田知府遠在敘州府,怎麼想起來巡查縣學的?”
這事兒梅長湖還真知道:“你們也別抱怨了,田知府到任一年忙了許多事情,今年春天還組織人手疏浚河道,就這般忙碌,田知府一兩月也會抽空去一趟府學。”
“什麼?一兩月去一趟府學?”
“這般算的話, 田知府一年纔來咱們縣學一回,咱們算運氣好的。”
幾位學子大驚:“去得這般勤?可知田知府考些什麼?”
“田知府跟咱們一樣都是寒門出身,憑自己本事讀書當官,當年還是一榜進士出身,田知府的學識毋庸置疑,他出?考你們都不用多動腦子,自然想到什麼考什麼。”
“哎喲,壞了壞了,我們若是通不過田知府的考覈,不但教諭要罵,我們怕是會被縣學除名吧。”
“不至於,你們別自己嚇自己。”梅長湖安慰了兩句,才道:“對了,你們今兒來買什麼書?”
幾個學子唉聲嘆氣:“聽我們先生說,當年田知府舉人試時是《易經》房的魁首,我們幾個對五經只是粗通,這不,臨時抱佛腳來了,現買幾本《易經》的註疏,回去好好背誦一番。”
這幾個學子都是童生,最大的二十歲出頭,他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讀一輩子估計也考不上舉人,就想趁着還年輕,努力考中秀才,以後開傢俬塾養家餬口。
《易經》《春秋》這些太難的書,縣學裏的先生都學的一般,教他們更是難了,他們想着只要考過秀才就好了,這些難學的功課,學的一般就一般吧。
唉,學的不好先生知道就算了,誰又想得到來了田知府這麼一出。
幾個苦大仇深的學子選了幾本《易經》相關的註疏,漁娘瞟了一眼,都是很常見的書,這些書他們以前都沒讀過,可見《易經》確實學的差。
選完書幾人正要去結賬,一扭頭看到最顯眼的書架上擺着嶄新的《山河暢遊?巴蜀》,其中一人驚喜道:“這是才上的新書?”
掌櫃連忙道:“正是,這本遊記出自江湖浪人之手,她寫的遊記立意高,用詞精巧,比尋常遊記好出百倍。”
漁娘聽到掌櫃吹捧的這些話只覺得臉皮發熱,有點不好意思。
那人把懷中的經書往同窗懷中一塞,翻開書看起來,旁邊幾人湊過去瞧,幾人看了兩三頁,佩服不已:“寫的可真好,我猜這位江湖浪人不是大儒就是官宦出身。”
“掌櫃的,這本書我要了。”
“這本遊記六百文一本。”
“那也不貴,寫的這般好的遊記可難找。”
旁邊那人道:“既然你買了,我們就不買了,等你看完了再換給我們看。”
“行。”
幾人給完錢,捧着書高高興興走了。
漁娘看向他爹:“二郎以後若是跟這幾個學子一樣,只知道看遊記閒書,四書五經都還讀不通,您一定要打得他屁股開花纔行。”
“哼,他敢!”
家裏就這麼一個兒子,梅長湖還指望他以後支撐門楣,給她姐姐做主撐腰,肯定要嚴厲教養,絕不能讓他長成紈絝子弟。
掌櫃笑着過來:“恭喜大小姐,您的遊記賣出第一本了。”
漁娘嘴角翹起:“他們剛纔還誇我的書寫得好。”
“大小姐師從孫先生,您若是男子,去考個秀才定是手到擒來,寫遊記再沒有寫不好的。”
掌櫃對自家小姐吹捧得分外真心,叫剛進門的林氏和於氏聽到了,於氏笑問道:“漁娘的書肯定寫得好,要不也不會一擺出來就叫人買走了。”
“娘,師孃,您們來了。”漁娘趕緊過去攙扶。
於氏笑着拍拍她的手道:“你先生一大早催我四五趟,叫我趕緊來書鋪買書,我哪裏敢耽擱,用了早食就去你家找你娘一塊來,沒想到還是沒趕上買頭一本書。”
林氏眼含笑意:“師嫂,您就別誇她了,您再誇呀,我看這丫頭高興得要飄上天了。”
“孩子做得好,就是該誇。
漁娘得意地昂頭挺胸,師孃說得對。
幾人正說着話呢,賀文嘉跑來,剛到門口看到這般多人又想躲了,漁娘叫住他:“賀文嘉你幹什麼?”
見躲不掉,賀文嘉又扭頭回來,理直氣壯道:“來給你捧場啊,掌櫃的,給我拿兩本《山河暢遊?巴蜀》。”
漁娘攔住掌櫃:“等等,你買兩本幹什麼?錢多啊!”
“我買兩本怎麼了,一本看一本收藏。”賀文嘉把錢拍櫃檯上:“給我兩本。’
掌櫃趕忙把兩本書送過去:“承惠一千二百文。”
拿到書,賀文嘉給師孃林嬸行了禮,他小聲懇求:“師孃您回去別跟先生說在書鋪裏看到我了。”
於氏忍住笑道:“放心,我肯定不說,你先生定然以爲你在家好生讀書呢。”
“謝謝師孃。”
賀文嘉咧着嘴走了,就是這樣,他可不是三心二意讀書的人。
於氏買了書就要回,漁娘陪師孃和她孃家去,走之前交代她爹:“您也別跟賀叔叔說賀文嘉,他好歹是來支持我新書。”
梅長湖斜了女兒一眼,一甩袖子走了,哼,他纔不是街頭巷尾說人家閒話的長舌婦。
賀文嘉下定了決心好好讀書,《山河暢遊?巴蜀》買回家去他也沒翻開看,兩本書擺在書架上放好,他低頭專心讀自己的書,他要等到府學考完後再遊記。
也不知是因爲書寫得好,還是掌櫃的會說話,這日只要進書鋪的人,幾乎每個人都買了一本遊記帶走。
幾日後,《山河暢遊?巴蜀》憑着口口相傳,竟然在南溪縣風靡起來,三四天,居然賣出了五十多本。
梅長湖喜不自勝,一本遊記在南溪縣能賣出這麼多本可不容易。
《山河暢遊-巴蜀》在南溪縣賣得好,在敘州府賣的就更好了。府學跟縣學一樣,八月初一那日休沐,好些買到遊記後帶回家了,《山河暢遊?巴蜀》愣是憑着口碑傳開了,銷量與日俱增。
八月初六那日張大娘子出嫁,漁娘帶着淼娘送張大娘子的添妝禮回了趟清溪村,傍晚送張大娘子出嫁後回家,一進門就聽到他爹暢快的笑聲。
漁娘問管家:“我爹今日碰到什麼好事兒了?”
管家梅厚恭喜道:“家裏最近的喜事只有您出書一事,今日上午敘州府書鋪的掌櫃叫小廝回來要書,說送去書鋪的頭一批您的書就要賣光了,要趕緊着備貨。”
漁娘驚喜:“真賣得這般快?”
大管家笑道:“老爺原本還怕遊記不好賣,叫書坊頭一批印了五百本,咱們南溪縣留了五十本,敘州府送了一百五十本,另外三百本送去其他州縣。”
五百本?漁娘在心裏計算起來,成本和賺的對半分的話,一本書賺三百文錢,五百本書賺一百五十兩。她和她爹說好了,賺的錢對半分,也就是她可以拿到七十五兩銀子?
她要富了!
漁娘快步小跑,進門就問:“爹,頭一批印的五百本書都賣完了?”
“沒有賣完,哪裏就賣完了?書雖然送出去了,只是放在別家書鋪寄賣,每個月月底纔去算一次賬,那會兒才知道賣了多少。”閨女一張口梅長湖就知道女兒要問分錢的事。
“哼,其他地方要等月底纔算賬,咱們縣裏的書鋪,還有敘州府的書鋪,都是咱們家的,這兩百本書現在可以算賬了吧。”
“你急什麼急,等到月底再算賬也不遲嘛。”
梅長湖道:“你放心,爹肯定不會貪你的錢,等到月底賬算完了,花了多少本錢,賣出去多少書,定給你算得明明白白的,一文錢都不會少你。”
“咱們不是對半賺嗎?成本頂多三百文吧。’
“誰說的?你可是爹的親閨女,給你用的雕版,用的紙都是好的,成本可不止這個數。”
漁娘怎麼不信呢。
梅長湖輕咳一聲:“只要你有本事,錢是賺不完的。這些雜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有這個空閒,不如想想下本書寫什麼。”
“下本書我倒是想寫雲南府,可先生和師孃沒空閒,您和娘能帶我去雲南府內遊覽?”
梅長湖一想,確實是,寫遊記至少要出門去看看吧。
漁娘:“你們都沒空閒,要不我帶着護衛丫頭自己出門去走一趟?"
“不行,外面亂着呢,你一個年輕小娘子怎好一個人出門?再說了,你出門我和你娘也不放心,萬一在外生個病我和你娘也沒法照顧你,這樣不好。”
漁娘:“......”她就知道。
“喲,天兒不早了,快到用晚食的時辰了,你去,叫廚房做一盤油炸花生來,再切兩盤豬頭肉,我要和你先生喝兩杯。”
“爲什麼要我去,您叫丫頭去傳話不就行了。”
“嘖,我還叫不動你了是不是?”
被她爹瞪了一眼,漁娘撇嘴走了。
哼,每回不想答應她的時候就把她支開。
梅長湖請孫潯喝酒慶祝女兒的遊記大賣,他們倆單獨一桌子,漁娘和她娘、師孃、弟弟一桌,他們四人用完晚食好一會兒了,她爹和先生還在唸叨着她的書。
她爹誇她有寫書的天分,不愧是梅家的姑娘,有先祖遺風。她先生誇她聰慧,什麼都一教就會。
漁娘聽了半天,合着都在藉着誇她,誇他們自己呢。
林氏、於氏聽了都大笑起來,這兩個老大不小的人,真不知羞。
梅長湖和孫潯已經喝到半醉了,說話都不怎麼過腦子,纔不覺得羞。
梅長湖喝紅了臉,一拍桌子站起來,說話大舌頭:“來來來,敬......敬師兄得一好弟子!”
孫潯同樣紅着臉敬回去:“敬......敬師弟得了個好閨女。
酒杯撞一起,一杯酒灑了一半,剩下半杯一口乾了。
漁娘回頭,她娘和師孃再說她想去雲南府的事,於氏招招手叫漁娘過去。
漁娘坐去師孃身邊:“您叫我?”
於氏:“我同你先生講過,我們都覺得你的遊記寫得好,只寫了這本就不寫了,倒是可惜。今年王蒼和文嘉要考府學,你先生又要給溫子喬和二郎講學,今年忙碌,只怕沒空閒出遠門了。不過明年或許能騰出空來。”
林氏道:“明年師兄和師嫂有空去雲南府?”
“明年上半年估計也忙,等到明年下半年,溫子喬的底子打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就可出遠門了。”
“那溫子喬......”
“漁娘應該知道,讀書這事兒,最重要的還是靠自己。只要給他把底子打下了,其他的要他自己勤學苦讀,不懂再問,這樣才學得好。再說了,溫子喬也不是五六歲的蒙童,只要教了他該如何學,我們離開一兩月不會耽誤事。”
“那二郎呢?”
“你們夫妻若是放心,我們可帶着二郎一起出門開闊眼界。
林氏笑道:“我們夫妻對師兄師嫂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漁娘小時候,也是五六歲上就常常跟着她先生師孃出門遠遊。身形瘦弱的女兒他們都放心,換成胖墩墩的兒子,他們就更放心了。
“既然如此,漁娘就在家好好讀書,等到明年下半年,咱們再商量出門遠遊的事。”
漁娘點頭答應,有機會出門,總比沒機會出門來得好。
八月初十,梅家書坊印了一千本《山河暢遊?巴蜀》,分送去缺貨的各州縣。
這批書送出去後,梅長湖吩咐書坊再印一千本書,這一千本書他要送去江南各家書鋪,他要給他閨女揚名,還要告訴淮安那邊的族人,他梅長湖雖然只有一兒一女,她的兒女都是有出息的,不比他們生的那一羣差。
印刷裝訂書需要時間,加上梅家書坊的工匠不多,第三批書印刷出來估計要等到八月二十去了。
八月十四,一本《山河暢遊?巴蜀》遊記和一封信,隨着南溪縣梅家的節禮送到了淮安府安東梅家主支。
八月十五中秋節,闔家團聚的日子,漁娘還沒分到她的銀子,但是她爹孃塞給她一個大紅包,漁娘歡歡喜喜地收起來,可不能叫二郎瞧見。
中秋節一過,距離府學考試的日子就不遠了。八月二十四日宜出行,賀文嘉一早來告別,漁娘塞給他一支好筆,祝他考試順利。
“你不送我?”
漁娘看了眼外頭的大太陽,十分勉強道:“送吧。”
日頭可毒着呢,一大早就這麼曬,走路是不可能走路,漁娘坐馬車去碼頭送賀文嘉,王蒼已經在碼頭那棵大榕樹下等着了。
漁娘笑着跟王蒼道:“也祝你旗開得勝,拔得頭籌!”"
賀文嘉不滿:“怎麼你祝他就是拔得頭籌這樣的吉利話,到我就是考試順利了?”
王蒼笑着拍拍他肩膀:“都一樣,通過就行。”
“那可不行,不一樣。”賀文嘉可計較了。
漁娘嫌熱,不想與賀文嘉吵嘴,連忙說:“祝你們考得一二名,把其他人都壓在腳下,行不行?”
“什麼叫一二名,誰第一?誰第二?"
王蒼連忙說:“你第一,我第二。”
賀文嘉得意輕哼:“算了吧,你都這麼大方了,還是你當第一,我當第二。”
漁娘翻了個白眼,叫車伕趕車:“我走了!”
“回吧,等我們大勝歸來!”賀文嘉勤學苦讀這些時日,他就不相信自己考不上。
賀文嘉自信滿滿,王蒼自然也信心十足。
他們的路還很長,如今,不過府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