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和他是假的, 不妨考慮和我變成真的。”
這聽似深情款款的話落入厲雅耳裏,沒激起一點波瀾。
她拿着圖紙,拂開瞿文彬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拉開和瞿文彬之間的距離。
“工作時間, 不談私事。”厲雅道。
瞿文彬料到她會拒絕, 但真聽到這麼公事公辦不帶一絲情緒起伏的話, 心裏不免還是生出了幾分失落。
但他向來能夠自控情緒,並未把心裏的失落表現出來,依舊眉目疏朗笑容溫柔:“你還是老樣子, 沒怎麼變。”
兩人當年戀愛的那半年, 最開始隔三差五就能見上,後來厲雅忙着實習的工作, 見面的頻率就從下班見變成了週末見, 最後分手時, 他們其實已經整整一個月沒見過。
那時他打電話給她,說自己被心儀已久的大學錄取了,打算中斷工作出國繼續深造, 其實當時他更想聽到她的挽留, 並在心裏下了決定:只要她開口, 他就留下來。
但是沒有。
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後很快就笑起來, 跟他說:“恭喜你夢想成真。”
他委婉地表示:“出國以後, 我可能會很忙。”他的潛臺詞是出國可能會沒有時間陪她,如果她不想他走,他會留下來。
不想卻讓她會錯了意,以爲他是想提分手, 猶豫一瞬就痛快說好:“那祝你一帆風順,萬事勝意。”
掛了那通電話,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被分手了。
瞿文彬交過幾個女朋友,分手的時候,沒有哪個像她這樣,不僅不吵不鬧,分手措辭還灑脫得像在祝願跳槽的同事節節高升。
以至於他那點猶豫不決的心瞬間就冷了下來,當天就收拾好行禮,次日就出國,不想給厲雅一點再挽回的機會。
然而事實證明,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厲雅壓根沒想着挽回他。
反而是他,在出國之後這些年裏,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看別的女人心如止水,完全沒有半點心動的感覺。
等學業結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國,想和她再續前緣。
得知她在負責洛水鎮的項目,他還動用了好些關係,才擠進來。
就爲了和她重逢的時機看起來像是冥冥之中安排的意外。
而不是他費盡心思的算計。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厲雅還是那個厲雅,一心撲在工作上,壓根沒有一點昔日戀人久別重逢後的意外和驚喜。
若是以往沒有別人,他或許還能循序漸進,可程斐然也在這裏,他實在沒辦法讓自己再沉住氣慢慢來。
畢竟人對於初戀,總是要更執着,更難忘。
他怕自己會輸程斐然一步。
厲雅並不知道在瞿文彬心裏藏着這些千迴百轉的心思。在她的記憶裏,瞿文彬也算是個痛快人,今日怎麼突然變得黏黏糊糊的,一副想要和她重溫過去的模樣。
厲雅擰着眉,不鹹不淡地道:“你倒是變了挺多,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不喫回頭草,現在改性子了?”
瞿文彬笑笑:“有的人對於我來說,不是回頭草,是白月光。”頓了頓,他問:“晚上下了班後有空嗎?”
厲雅乾脆利落地答:“我不喫回頭草。”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得夠明顯了,便頷首轉身進了辦公室。
厲雅一進屋,站在不遠處的程斐然立即“嗤”的一聲笑出來。
瞿文彬想給他看一出深情戲,結果沒猜準厲雅的心思,當場翻車,深情變成了自取其辱。
程斐然單手插着兜,吊兒郎當地學着瞿文彬的語氣說:“有的人對於我來說,不是回頭草,是白月光。嘖嘖,這話說出來真是酸掉牙。”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瞿文彬收起笑容,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淡淡地說道:“至少我說出了自己的心意,總比那些連自己心意都不敢坦誠的懦夫強。”
程斐然眼一沉,卻又死要面子地丟下一句:“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愛喫回頭草。”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小金趴在窗邊磕着瓜子,小聲和旁邊的向陽說:“我還以爲這兩人會打起來呢。”
向陽說:“程助和瞿工都是體面人,怎麼會做這種不體面的事兒。”
“說得也是。”小金正說着,忽然聽到厲雅叫他,便站直身,把手裏沒喫完的瓜子塞給向陽,朝厲雅辦公桌走去。
***
瞿文彬給的這份圖紙,是規劃好的風景區裏的設計圖紙。
不過這只是初稿,還沒送審,尚有修改的餘地。
厲雅把圖紙遞給小金,說:“我要去一趟景區,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完善的地方,你要是沒事的話,就跟我一起去。”
小金把圖紙往桌上一壓,站起身說:“那我去開車。”
向陽看了眼腕錶,勸了句:“都快三點了,你倆這個時候去,回來的時候天要黑了,要不然明天再去吧。”
但厲雅做了決定,鮮少有改變主意的時候:“我們就去看看,不會耽誤太長時間。”
風景區劃在一個山林外圍,通向那片山林的路已經修好了。
車開過去,並不費什麼勁,不用擔心路上崎嶇的問題。
向陽勸不動厲雅,只好提醒:“那你們早點回來,那邊山林離村子遠,一到晚上夜貓野狗都會躥出來,兇得很,還會傷人。附近村落的人,都不敢晚上過去的。”
這個情況,厲雅在做調研的時候就瞭解清楚了。她朝向陽微微一笑,安撫道:“我知道,放心吧。”
但說歸說,到了下午六點多的時候,向陽卻沒看到厲雅回來,給小金髮消息,也沒見回。
天色在這時已經有些沉了。
時逢深秋,洛水鎮的傍晚和夜晚間隔很短,往往眨眼間,就從暮色變成黑沉的墨色。
向陽忍不住給厲雅打了電話。
只一秒,就聽到了一個冷冰冰的機械女聲響起:“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轉而打給小金,也是一樣。
向陽捏着手機,正猶疑着要不要找人一起去景區那邊找找時,程斐然的電話打過來了。
“有沒有看到咱們那位精明能幹聰明過人的厲總?”程斐然的語氣吊兒郎當的,“我有事找她,打了她幾個電話都是不在服務區內。”
“厲總和小金下午去景區了。”向陽說着話,眼皮沒來由猛地一跳,“我聯繫不上她和小金。”
程斐然臉上的笑瞬間散去。
景區那邊到了晚上是什麼情況,他也是知道的。
“你在哪兒?”程斐然問。
“還在辦公室。”
程斐然撂下兩個字:“等我。”便掛了電話。
五分鐘後,他就開着車過來了。
向陽鎖上辦公室的門,就過來拉開車門,上了車。
夜色在這時漫了上來,幾米外的地方肉眼已不可見。
不知道是夜裏溫度低,還是別的原因,上車的瞬間,向陽只覺得有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他們是時候出發的?”程斐然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繃着一根弦。
“快三點的時候。”向陽低頭系安全帶的時候,抬起臉時覷見程斐然時常噙着笑的脣角抿成了直線。
“厲總做事向來有分寸,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她乾巴巴地說道:“說不定他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程斐然沒應聲,確認她繫好安全帶後,就一踩油門,朝着風景區那條路疾馳而去。
***
車循着方向,一路開往風景區那片地,半個小時過去,在路上都沒有碰到任何車輛人影。
眼看快到路的盡頭,隔着車窗,向陽遠遠就聽到從那邊方向傳來的狗吠貓叫聲,都兇得駭人。
她拿手機又嘗試着給厲雅和小金打電話,還是打不通。
程斐然將車停下,二話不說就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跳下了車。
這一通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得讓向陽都沒來得及阻止。等她回過神,程斐然已經走出車燈照亮的範圍,整個人和夜色融爲了一體。
“程助?”向陽剛喊了一聲,就聽到前方夜色中傳來“嗷”的一聲。
向陽徒然一驚,以爲程斐然被狗咬了,忙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聲響的方向照去。
程斐然一屁股坐在路邊,只離車燈照亮的範圍一米遠。
“怎麼了?”向陽照了照程斐然周圍,並沒有看到上面野貓野狗,便想解開安全帶下車看看。
程斐然抱着腳,神情鎮定,但語氣卻出賣了他此時內心的尷尬:“扭到腳了。”
向陽:“……”
此時此刻,她是真信了厲雅形容這位程二少智商不高的話。
她打開車門,正要下車去扶程斐然時,厲雅回了電話過來。
“回來路上碰到了一個村民,他老婆快要生了,我們便開車進村接他老婆去縣醫院,村裏信號差。”厲雅顯然知道向陽爲什麼會給她打電話,不等向陽問,便主動解釋:“現在在去縣醫院的路上,我們沒什麼事,放心吧。”
向陽安下心:“沒事就好。”
那邊程斐然喊了一句:“誰的電話?”
厲雅聽到她這邊的狗吠貓叫聲,還有程斐然的聲音,立即察覺不對勁,問道:“你現在在哪裏?”
“沒聯繫上你和小金,怕你們出什麼事,我就和程助沿着進景區的路過來了。”向陽語氣有些無奈,“剛下車,程助就扭到腳了。”
“……”厲雅沉默了一瞬,“縣醫院見吧。”
***
程斐然扭了腳,回去的時候是向陽開的車。
到縣醫院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程斐然的左腳腳踝已經腫得不能看了,下車的時候只能一蹦一跳,跟個殭屍似的。
向陽想扶他,被他搖頭拒絕了。
厲雅和小金就等在縣醫院門口,見程斐然跟個殭屍似的蹦蹦跳跳過來,生怕他又把右腳給跳崴了,轉頭叫小金去扶他。
小金搓了搓手,沒動,低聲說:“剛剛向陽想扶他都沒讓,我過去肯定也是被嫌棄的份,還是您去吧。”
厲雅按了按眉心,沒說什麼,朝程斐然走去。
程斐然見她過來,眉一揚,脣角往上勾了勾,又飛快壓下,口中“哎喲哎喲”地喊了幾聲。
他這恃傷而驕的心思都擺臉上了,還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呢。厲雅睨了程斐然一眼,還未伸出手扶他,他自己就先倒了過來,長臂一攬,摟着她的肩膀,將半個身子的重心都倚過來。
“委屈厲總暫時當我的柺杖了。”程斐然語氣散漫,上揚的眉梢帶出一股吊兒郎當的笑意,可見他此時心情是很好的。
“不委屈。”厲雅淡聲道:“關愛殘障是人人都有的美德。”
程斐然一頓:“那就麻煩厲總溫柔點了。”
厲雅沒再說話,扶着他進了醫院去檢查拍片子,結果半小時後就出來了。
是腳踝韌帶扭傷,情況挺嚴重,十天半月內不能動左腳。
爲了避免二次牽拉,醫生拿彈力繃帶在程斐然左腳腳踝上纏了好幾圈固定,然後開了一些消腫止痛的藥,仔細叮囑一些注意事項,讓他半個月後再過來複診,就讓他走了。
出醫院時,程斐然整個人猶如買彩票中了頭等獎,靠在厲雅身上,眉飛色舞地哼起小曲兒。
回去的路上,小金忍不住吐槽:“看看程二少那股高興的勁,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是查出腫瘤轉良性了。”
向陽跟小金坐一個車,盯着前方程斐然的車尾,“他這麼高興不會是想打着受傷的藉口,讓厲總伺候他吧?”
“自信點,把不會去掉。”小金說,“他就是打着這個主意。”
***
然而,程斐然打的這個小算盤,在第二天早上就宣告破滅。
他早早醒來,本想叫厲雅給他打水刷牙洗臉,不料他一開房間門,就對上了小金那張過分殷勤諂媚的笑臉,以及小金面前的輪椅。
“程助早。”小金頂着程斐然懾人的目光,僵硬地撐着滿面笑容,把自己身前的輪椅往前一推:“厲總擔心您這幾天行動不便影響起居,特意吩咐我把這輪椅拿給您。”
“……”程斐然咬了咬牙:“很好。”
小金抹了抹額頭,“厲總還留了話。”
程斐然:“什麼話?”
小金原話轉述:“這輪椅送你的,別客氣隨便坐。”
程斐然:“……我謝謝她。”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1-12 00:18:42~2021-01-12 19:25:00期間爲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鴨頭蘸醋、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45348944 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