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潛，你不懂，你就只是站在旁邊看看，偶爾和漢洲說說話，就以爲自己知道情況，但其實你什麼都不懂，你不要隨隨便便指手畫腳，你說完了之後，但那些爛攤子……”

呃。

話語，戛然而止。

大腦一熱，腦子裏的想法就不管不顧地往外倒，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一直到意識過來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林長陽終於意識到話語的嚴重性，不僅傷害到了林漢洲，也傷害到了陸潛。

話語才說出口，林長陽就後悔了。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所以，他應該怎麼辦？

林長陽就僵硬在原地，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挽回或者道歉——

這些年，他們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稍稍一點點疏忽就可能導致一連串災禍，以至於他們兩夫妻都是草木皆兵。

一方面，爲了避免禍事，他們總是早早地將所有可能性全部扼殺在搖籃。

另一方面，爲了林漢洲的未來，他們又不得不學會放手，鼓勵林漢洲自己獨立起來。

兩種想法如同拔河一般，來來去去之間，就連他們自己都已經精疲力竭，只是恨不得將所有負面情緒全部朝着世界宣泄出去，卻稍稍不注意，就攻擊到別人，傷害到他們自己，更糟糕的是，也傷害到林漢洲。

林長陽知道自己是一個笨蛋，不太聰明，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幫助林漢洲，竭盡全力，卻依舊有種無力感。

林長陽靜靜地看着陸潛，卻沒有能夠堅持太久，窘迫而狼狽地移開眼睛，滿腔的懊惱和鬱悶在湧動着。

陸潛沒有說話。

他受傷嗎？當然，他也是肉長的，被林長陽這樣攻擊，他也會受傷。

但陸潛還是保持了冷靜，因爲“遊客”劇組當初發生的事情，他親身體驗到林長陽和卓玉英夫婦的辛苦。

正如林長陽所說，他只是隔壁鄰居，偶爾幫忙一下而已；但他們夫婦卻需要日日夜夜照顧林漢洲，十多年如一日，早就已經成爲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點風吹草動對他們來說可能都是風暴，那種辛苦是旁人所無法理解的。

所以，他沒有辦法責備林長陽和卓玉英的保護過度，他們就好像保護小雞的母雞一般，張開翅膀將小雞保護在羽翼底下，全方位攻擊，也就難免誤傷——

多年來，這幾乎已經成爲一種習慣。

他們自己也無法控制的習慣，身體和大腦裏的一種條件反射。

陸潛稍稍等待片刻，看着林長陽略微僵硬的臉龐，確定林長陽沒有再繼續開口，這才保持耐心地說道。

“林叔叔，漢洲應該擁有獨自決定的能力和權利。”

“如果想要漢洲成長起來，那麼第一步就是讓他做判斷做選擇，哪怕代價是受一點點傷，因爲至少現在，你們還能夠爲他療傷，但你們卻不能保護他一輩子。”

林長陽欲言又止，胸腔裏還是汩汩沸騰着諸多想法，卻終究因爲眼前的人是陸潛，所以纔沒有脫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一些什麼來。

陸潛還是保持不疾不徐的口吻，繼續說道。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漢洲永遠生活在一個無菌室，不需要面對那些紛紛擾擾，但我們都知道不可能。”

“漢洲的事業打開了局面，但他不可能永遠只和我合作，我也希望其他導演其他劇組能夠看到漢洲的才華，邀請他合作。“

“現在漢洲依舊在我們的保護下，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長起來，所以我們才更加需要學會放手纔行。”

道理，擺在這裏，林長陽何嘗不明白，他只是需要有人點明戳破而已。

卓玉英和林長陽已經不止一次爭吵過了，但誰都沒有辦法說服誰，一直到陸潛這個局外人出現。

“林叔叔，我並不總是正確的，我也會犯錯，我也會做出錯誤的選擇和決定，所以我們才需要一起商量。”

“我希望能夠陪伴漢洲一起成長。”

話語，如此輕盈卻又如此溫暖。

林長陽注意到了陸潛的用詞，“一起成長”，不是“幫助林漢洲成長”，而是陪伴着林漢洲一起成長起來。

他們是朋友。

林長陽的眼眶微微溫熱起來，他們的漢洲也擁有朋友了，一個真正的朋友，他們曾經以爲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情，現在真的演變成爲了現實。

呼。

林長陽深深地呼吸一口氣，終於轉過頭來，看向陸潛，卻好像在短短一瞬間之內就衰老了許多。

“阿潛，對不起，我……”

話語，終究還是沒有能夠繼續說下去，千言萬語卻找不到一個思緒，最終還是化作最簡單的一句。

“對不起……”

有時候，話語真的很重很重，重若千鈞，簡單的一句話卻可以帶來致命的傷害；但有時候，話語卻又如此之輕，千言萬語也不足以傳遞內心洶湧情緒的萬分之一。

林長陽的肩膀耷拉下來，大喜大悲的過山車體驗讓他整個人都萎靡下來，然後他看了林漢洲一眼。

“漢洲，如果你想去的話，就去吧，至少有阿潛照顧你。”

話語，非常艱難，但不管如何，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然後，視線就朝着林漢洲望去。

林漢洲微微抬起下頜，似乎全然沒有感受到屋子裏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沒有注意到林長陽和陸潛的爭吵，表情依舊是熟悉的模樣。

“我不去。”

林漢洲給出了一個答桉，終結了爭論。

陸潛微微愣了愣。

林長陽卻已經控制不住自己，有些急燥地說道，“爲什麼不去呢？這次阿潛陪着你，正是好機會……”

看，林長陽自己也是矛盾非常，沒有想清楚自己的決定，一個轉身，他就全然忘記了自己剛剛的反對。

也許，就連林長陽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希望林漢洲去。

林漢洲卻不爲所動，搖了搖頭。

“我不去。”

滿臉倔強，依舊是林漢洲熟悉的模樣。

林長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然後又再次吞嚥了下去，瞬間好像又老了幾歲。

林長陽轉頭看向陸潛。

“抱歉，阿潛。”

“林叔叔，不用抱歉，我剛剛說了，我們應該尊重漢洲的決定，也應該相信漢洲的決定。”

林長陽看着陸潛明亮的眼睛，由內而外地透露出一股堅定。

忽然之間，林長陽就明白了過來，一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明白陸潛的苦心：

出席頒獎典禮與否，這很重要，這的確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如果能夠成行，那自然再好不過。

但是，培養林漢洲做選擇做判斷做決定好的能力，也同樣重要，甚至比頒獎典禮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