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數小時前。
白思思的電話打程仞手機裏時, 唐亦正在成湯集團總部開會。
程仞從敲門到入主會議室,中間連5秒的空檔都沒留,被打斷髮言的高層露不悅:“程特助, 我們這——”
“抱歉,事態緊急。”
程仞目不斜視地走過,這位成湯集團內以“笑狐狸”著稱的特助今天表情嚴峻,平常總也帶笑的眼此時在卻冷光鏡片後透着鋒利。
他停到會議桌主位的唐亦身旁, 俯身低:
“白思思打來電話,林小姐今天在北城大學結束講座後失蹤, 有目擊學生確定見過林小姐入地停車場, 芳景團的司機沒有接到人。”
“——”
唐亦眼神停滯。
會議室裏其他人離着遠, 聽不到這邊交談,他們只得見在程仞彎腰後的一兩句話間, 原本神色懶散的常務副總突然僵在椅前。
又幾秒後,人眼神在瀕臨爆發的躁戾裏活過來。
他起身, 徑直往外。
程仞沒想到唐亦聽完消息以後竟然沒有任何情緒的質性外泄,愣了一才連忙直身跟上。
垂眸時他見唐亦攥在手裏的件夾——在會議桌旁拿的, 忘了放——硬塑的材質,此時卻像脆弱的紙張,被人的手攥出扭曲的褶皺。
像某種爆發前的訊號。
程仞在心底祈禱了兩句, 慶幸會議室裏這羣是見慣了瘋脾氣的, 沒一個在這時候不知死活地阻攔。
一路直到停車場。
程仞自覺上了駕駛座,車廂內, 唐亦靠在後排無坐着。空氣死寂得叫人窒息, 程仞屏息,一沒敢多出。
大約兩鍾後,後排傳來沙啞嗓音:“報警了麼。”
“已經報了, 失蹤時間太短,受害傾向認定不足,目前只有白思思方疑似多次被跟蹤的主觀口述,無客觀跡象很難立刻立案。”
“她的電話呢。”
“無法撥通。”
“……”
唐亦拿出自己手機,撥出一串號碼。沒幾秒對接通了,唐紅雨的音懶洋洋地響在對:“又幹嘛?”
“青鴉失蹤了,她的手機是冉家定製,冉風含一定有辦法定位,你找他。”
對沉默數秒,音抹掉慵懶嫵媚:“二十鍾內給你。”
電話掛斷,唐亦抬眸:“虞瑤在哪兒。”
“城東影樓,”已經準備好的程仞在平板上一劃,定位設爲導航目的地,“十五鍾後到。”
“……”
虞瑤在的影樓正是之前林青鴉拍攝宣傳照的家,唐亦從正門來後都不必引導,徑直走向他們的電梯間。
前臺愣了才反應,小跑過來想攔:“兩位先生,你們有預約嗎?我們這邊——”
她話未落,程仞手裏的名片已經遞到她前了。
甫一清“成湯集團常務副總”幾個字,前臺小姐手一抖,二話不說回到前臺,給他們經理打電話了。
唐亦直接到攝影棚層。
虞瑤在6號區,唐亦掀開遮光布闖時,閃光燈正巧一亮一滅,曝光效果頓時慘不忍睹。
攝像機後攝影師懊惱回頭:“誰讓從這兒來的?不知道正在拍攝嗎?”
話剛說完,攝影師對上一雙陰沉駭人的眼。興許是眼神在太可怖,漂亮的美人臉也被襯出一副厲鬼相,攝影師被嚇得手裏一抖,差點把手裏喫飯的傢伙摔了。
不用程仞遞名片,在唐亦無表情地走來前,他已經忙不慌躲到一旁了。
虞瑤的表情沒比攝影師好到哪兒,她無處可躲,很顯唐亦是衝她來的:“唐…唐先生,您這是?”
“她在哪兒。”
唐亦音沙啞得厲害,色蒼白,眼神又黑又沉,頸前條刺青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虞瑤被嚇蒙了,顫着軟在拍攝用的凳上:“她她她?林青鴉嗎?我我上次酒會以後沒見過她啊……”
唐亦沒說話,近一步,幾乎要迫到虞瑤身前,這樣近的距離卻無半點旖旎,雙眼裏的情緒只給了虞瑤想爬着也要逃開的恐懼。
可惜她在腿軟得厲害,一公的距離都挪不走,只能帶着哭腔往後縮:“唐先生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林青鴉在哪兒……我知道您和她認識,我犯不着招惹她啊,我還要在北城裏待的。”
程仞還真怕唐亦在此時的狀態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來,此時快步上前,低開口:“拍攝狀態不像做戲,她說的對,應該不是她。”
“——”
唐亦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指節被他自己折磨出咔咔的輕響。情緒壓抑到極致,他身體都繃得微慄。
在虞瑤驚恐的目光裏,唐亦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做,情緒被他一點點壓回,他眼眸裏描上血絲,剋制着轉身往外走。
在唐亦要踏出攝影區時,身後軟在凳裏的虞瑤終於從倉皇中回過理智,她顫問:“林青鴉……找、找不到了嗎?”
程仞表情一,回身:“虞小姐有聽過什麼風嗎?”
虞瑤眼神掙扎了幾秒,最後還是咬牙開口:“之前的開機酒會上,我跟着林青鴉出,見着個叫徐…徐遠敬的人了……後他來找過我,問我想想不想報復林青鴉,他讓我把林青鴉引出——我拒絕了!我絕、絕對沒有參與!”
唐亦在聽見徐遠敬的名字時已經僵住身影,他轉向程仞:“我讓你處理好他。”
程仞也不可思議:“我當時親自送他們上的飛機。”
“他怎麼會出現在北城!?”
程仞臉色難:“一定是有人暗中援手,否則現在的徐遠敬勢單力薄不可能瞞得過我們的人——我立刻查。”
“我、我可能知道。”
虞瑤在旁邊顫巍巍地舉手。
唐亦目光橫掃過來,嚇得她立刻一慄:“上回徐遠敬來找我的時候說、說過,他背後有、有唐家的人,讓我不用擔心事後……”
程仞色陡變,轉向唐亦。
唐亦眼神有一兩秒的空白,然後蜂擁欲爆發的情緒彷彿頃刻被沖刷乾淨,他連氣息都平靜來。
“鄒蓓。”
薄脣微,唐亦慢慢念出個名字。
他沒表情地轉身,朝外走。
程仞臉一抖。
他跟在唐亦身邊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麼害怕過,沒理由他是知道——此時唐亦這個平和得好像無事發生的模樣狀態,纔是真正的瘋了。
現在的唐亦什麼都做得出來。
程仞立刻要追上,人卻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不用你跟。”
“唐總——”
“送她警局錄口供、立案、追蹤定位徐遠敬。唐紅雨邊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
唐亦的安排清晰、理智、高效,甚至全。可越是這樣,在這個關頭程仞越覺得可怕。
唐亦甚至好像也想到他在想什麼。人停住,沒轉身,音像是笑了一:“你放心啊……找到她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是,唐總。”
程仞只能低頭應。在個身影離開前,他輕補了一句。
“林小姐還在等您呢。”
“——”
唐亦身影輕晃了,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走出。
鄒蓓現在的住處是唐亦安排的,在唐家在北城的一處別院。別院裏裏外外都安排了唐家的安保隊,鄒蓓平常哪兒也都有人跟着,一舉一都會向程仞邊做彙報總結。
這也是她從唐亦兒換回來的自己留在國內這個結果的必要條件之一。
鄒蓓前已經很長一段時間睡不好了,精神和身體狀況都很差,昨晚倒是奇蹟般的一夜好眠,醒來沒記得半點夢。
唐亦來的時候,她正仰在院裏的躺椅上,曬天邊上將落的夕陽。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倒是坦蕩,沒用唐亦問,甚至沒等唐亦走到前說完了,“我確順手救了徐家個破落二世祖一把,也是順手,他做了什麼、怎麼做的,時間地點,我全都不知道。”
副坦然淡定的模樣,和之前在唐家或是在唐亦前撒潑的樣判若兩人,讓人不出孰真孰假。
唐亦無所謂。
這一張張人皮是人是鬼,他從來不在乎。
於是鄒蓓着,唐亦無走到她對,伸手拉過一張椅坐了。他好像比她還不着急,拎過她躺椅旁的圓桌,拿起茶壺往空杯裏倒了一杯茶。
唐亦把茶一口喝盡。
鄒蓓僵住笑:“你——”
“噓。”
唐亦懶耷着眼,沒表情也沒她,只噤了她的話。
鄒蓓放鬆的後背慢慢繃直,她瞪大了眼睛唐亦。
唐亦沒她,可不該是這個樣的,他應該發瘋、要掐死她、又投鼠忌器、因爲他該知道她可能是唯一一個能準確告訴他林青鴉在什麼地方的人。她知道自己只要抓着林青鴉的把柄,這個無所顧忌的瘋能全憑她掌控,她算叫他跪他也會毫不猶豫,她可以把全部的恥辱還給他。
可沒有。她想象好的事情,一件都沒有發生。
無的死寂裏時間滴滴答答過,鄒蓓只覺得冷汗開始慢慢滲出毛孔,在衣料裏手心裏,刺得她發癢,然後渾身發冷。
在她腦海裏的根弦要繃到最大承受力的時刻,倉促的腳步突然從迴廊響起。
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停在唐亦身旁,俯首說了什麼。
鄒蓓緊張得攥起手,到此時她才發現手心已經一片冰冷的潮溼。
她顧不上,死死盯着唐亦。
唐亦仍沒什麼情緒,他聽完人說的話,從對方手裏接過一個平板,慢慢滑開。
到此時他才掀起眼皮,眸裏透着闃然的漆黑。他把平板放到鄒蓓前:“三鍾前,唐贇的主治醫到你兒的病房裏。”
“——!”
鄒蓓瞳孔猛地一擴,她抖着手想拿個平板,緊接着又攥住。
她僵硬地笑:“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嚇唬我。他又不在國內,你不可能碰得到他。”
“是麼。”
“……”
鄒蓓終於沒忍住,視線飄,落到個平板上。
鏡頭是單向在線的,個她認識的唐贇的主治醫站在牀邊,她還在植物人狀態的兒沉睡在牀上。
鄒蓓頭皮都炸了,扔了茶杯捧起個平板,做得精緻的美甲死死地扣在平板邊緣:“不可能——不可能——你要讓他幹嗎?讓他滾!離他遠點!”
她歇斯底裏了好幾秒,纔想起什麼,瞪着嚇人的眼向唐亦:“你想都別想!你這是違法的!你敢他試試!?”
“你把他放到國外,最大的好處在這兒了,”唐亦線輕懶,“真好啊,是個金錢至上的國家,利益主宰一切,在兒做一傷天害理的事情的時候,你甚至不需要違法。”
鄒蓓臉色慘白:“你什麼意思?”
“要給唐贇做這種生命體態維護的設備和醫護人員都是天價,你的資金流來源於邊的一個……慈善基金會,是吧?”
唐亦終於放茶杯。
“很不幸,個基金會今天午恰巧出了問題,賬戶入凍結狀態——邊的主治團隊缺乏資金供應,已經準備停止治療了。”
鄒蓓僵睜了眼,如墜冰窟:“我有錢……我有錢!不能停、不許停!”她慌得從躺椅上翻來,跪癱在地上,卻顧不得爬起來,膝行着跪到唐亦前。
女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目可憎又可憐:“唐亦,唐亦他可是你弟弟啊唐亦,你在這世上可這麼一個弟弟!你不能殺他啊!”
“殺?”唐亦薄脣輕扯了,卻不近笑,他從椅裏站起來,俯身,“別亂說話,是你個植物人兒沒錢治療,和我有什麼關係?”
鄒蓓哪裏還聽得,她只死死拽着唐亦的褲腳,淚俱。
“我求求你,我求你了唐亦,別拔管,別——別他我求求你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錯了我也不敢了你放過他好不好他是無辜的啊唐亦——”
“他無辜?林青鴉呢!”
唐亦陡然爆發了,一嘶啞吼得鄒蓓嚇懵了,蜷縮起身體驚恐地仰他。
然後鄒蓓回過神,眼淚,她回頭了一眼躺在腳邊的平板,顫着手拽唐亦的褲腳:“我我真的不知道林青鴉在哪兒……都是徐遠敬、都是徐遠敬一個人策劃的啊,我只是給他提、提供資金,其餘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放過唐贇好不好,求求你放過——”
唐亦狠狠甩開她。
他表情重新回到冷淡,像種能把人撕碎的駭浪被壓回平靜死寂的海。
他抬頭望向院角落,音冷漠。
“拔了吧。”
“是,唐先生。”
“……!”
鄒蓓嘴脣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抖沒了。
“爛尾樓!”在角落的人拿起手機前,鄒蓓終於音喑啞地喊出來,“我知道他一直藏在城郊一座爛尾樓裏!”
喊完以後她撲向角落裏的個人,淚水使她神色猙獰:“剩的我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這個你們算殺了我我也不知道了啊!”
着個佝僂在地上的歇斯底裏的瘋女人,唐亦眼神冷漠,他用雙冰塊似的眸了地上的東西很久。
直得旁邊保鏢都忍不住頭皮發麻地避開視線。
眼神不像人,不像在人。
直到一電話鈴驚醒。
唐亦僵垂着手,從褲袋裏拿出手機,放到耳邊。
唐紅雨:“查到了,定位在北城城郊的道路旁,應該是行駛中途有響鈴被慌忙扔的。”
唐亦:“定位發給我。”
唐紅雨:“冉家也要幫忙找人,你兒還有什麼訊息?”
唐亦闔了闔眼,啞:“綁她的是徐遠敬,他的落腳點在城郊的某處爛尾樓裏。”
唐紅雨語氣一沉:“前年家房地產大戶出事,北城郊區外圈裏麼多因爲協議糾紛、權責不導致的爛尾樓,全都要找?”
“沿着手機定位延伸出的條道路,途經全查。”
“…我知道了。”
同樣的訊息和指令唐亦也發給了程仞邊。
他掛斷電話後,冷眼向地上掛着殘淚死死抱着平板的鄒蓓。個女人察覺什麼,又恨又畏懼地向他。
唐亦冷漠地收回視線:“帶她警局吧。記得,是我們輔助辦案找到徐遠敬的共犯,不是她自首。”
“是,唐先生。”
兩名保鏢上前,架起地上的鄒蓓要往外走。
在此時,已經情緒爆發得僵硬麻木的女人眼珠了:“刀。”
兩個保鏢一停。
唐亦回眸,冷冰冰地她。
鄒蓓慢慢扯起嘴角,混着滿臉的鼻涕眼淚和花掉的淡妝,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徐遠敬帶了刀,還是管制.刀具。”
唐亦眼瞳輕縮:“你想說什麼。”
鄒蓓眼神瞟,落到個放茶壺茶杯的圓桌上:“有個抽屜,裏放了一把水果刀,我這兒可沒有管制.刀具,只能幫你這麼多了。”
“——!”
保鏢臉色一變,表情難地把鄒蓓往外拽。
鄒蓓嘶啞的笑傳回來:“一定要防身用啊!”
“……”
院裏死寂數秒。
有人在圓桌旁慢慢蹲來,拉開抽屜。
原木色間鋪着雪白的絹布,白得刺疼他的眼睛。布上躺着一把安靜的、泛着冷光的刀。
唐亦垂手,慢慢握過。
【毓亦。】
唐亦的指腹驀地顫了。
他眼神一慟,在握上前緊緊攥住手。僵持許久,唐亦重重地甩上抽屜,他起身拿出手機。
“程仞。”
“準備一把伸縮刀、一個血袋。”
如唐紅雨所說,北城城郊外的爛尾樓很多,算有支被拋棄的手機的定位排除了一部,剩的排查工作量依然很大。
立案後可調的警力和唐家和冉家能用上的人力全都散出了,在通過監控排除縮小的範圍裏一一地毯式偵查。
唐亦最早出發,也開在最前。夜幕籠罩的這片城郊漆黑荒蕪,行車稀疏,半晌都不見過一輛。
唐亦從接到消息後滴水未,身體彷彿已經忘記了這種需求。他目光在黑夜裏掠過一片片影上不知疲倦地劃過,然後尋找一片。
直到某片低矮的樓影兒,遠遠映他眸中。
剎車一點。
唐亦眼神裏情緒獰,他死死盯着片矮樓。沒什麼跡象證她在這裏,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逼得他呼吸緊促。
方向盤慢慢轉過。
順着片快要埋沒荒草裏的自開土路,唐亦關了車燈,開向片矮樓的影。
剩最後一兩百米時,唐亦停車。隔着車窗,他見不遠處的蟄伏在夜色裏的一輛包車。
和疑似徐遠敬開走的輛非常相像。
唐亦將車熄火,車。
他在黑夜裏無靠近座矮樓,然後聽見徐遠敬的音。
然後是一個脆弱的輕。
“…你爲什麼要綁我?”
唐亦在夜色裏陡然一僵。
他緊咬牙才摁住了衝上的本能,他強逼着自己一點點無地退後,直退到片半人高的草叢中。
唐亦摸出隨身的手機,將定位發給程仞,然後他調成靜音,撥通了唐紅雨的電話。
對幾乎立刻接起:“你邊——”
“我找到她了。”
唐亦闔了闔眼,啞說。
唐紅雨似乎被哽了一,沒能第一時間說上話來。
唐亦沒等她:“定位發給程仞了,我拖延時間,警察很快到。”
唐紅雨呼吸一緊:“你要幹嗎?警察之前你不要輕舉妄!徐遠敬現在已經瘋了,他沒什麼好失的了你和他不同!”
唐亦感覺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他竟然還能很輕地笑了一,“也沒什麼不同。”
“唐亦——”
“噓,別嚇着她,”唐亦輕,“我辦公室保險櫃,密碼0306,裏有我的遺囑。”
唐紅雨頭皮一麻:“你他媽跟我說這個——”
“我要是沒出來,你欠我的,都歸給她。”唐亦第一次這麼低氣地和唐紅雨說話,“當我求你了,這輩護好她。如果有輩……”他笑了一,“希望有吧。”
“唐亦!”
在唐紅雨嚇出哭腔的音裏,唐亦掛斷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原地,獨身朝夜色裏的矮樓走。
野地裏的草恣意生長,長得及腰,從他身旁拂過。
野草像他。
從泥里長大,污髒,卑賤,心頭膿血都是黑的,偏偏渴望天上雪白的小菩薩。沒夠來多好,離她遠點多好,她也不用受今天的驚慌和磨難。
她該多害怕。
如果人真的有輩……
他想當個普通的正常人,乾乾淨淨,不瘋不癲,然後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毓亦——”
唐亦驟然停身。
沉默幾秒,他伸手扶上空洞的窗臺。
……
……
徐遠敬怎麼也沒有想到,唐亦會這麼快出現在他前。按照他的計劃他們會見,絕不該是現在。
他還什麼都沒做、還什麼都沒準備好。
徐遠敬又氣又恨,又對這個瘋有種彷彿已經深植骨裏的怕。
他攥緊了手裏一直握着的匕首,擠出個笑:“我本來打算天打電話給你的,你這麼早來幹嗎,急着找死?”
“對,我來找死。”唐亦朝他們前走過,“來,殺了我。”
“你別!”
徐遠敬嚇得手一抖,迅速地把匕首橫到林青鴉的頸前。
他音顫啞,目眥欲裂。
“你過來、過來我劃開她脖!這荒郊野外,大羅神仙也救不回她!”
唐亦邁出的腿僵停住。
徐遠敬一愣,然後握着刀大笑起來:“多稀奇,唐家的瘋狗竟然能這麼聽話?我真開眼界!這都得多謝你啊林青鴉?”
徐遠敬俯身,用刀惡意地拍了拍林青鴉的臉頰:“瞧瞧我們的小觀音,終於不是個乾淨清傲得一絲塵土都沾不得的樣了?你說你喜歡這麼個瘋,你是不是傻?他有什麼好、他不跟我一樣是個垃圾?哦不——”
徐遠敬直起身狂笑:“他還不如我!他是個克全家還克你的瘋啊!要不是他,你會被我抓來嗎?啊?!”
“……”
林青鴉眸輕顫,然後她闔上眼,眼淚從她睫瞼間掙出又滾。她咬着脣不讓自己出,只朝前輕搖了搖頭。
唐亦跟着紅了眼眶:“別哭,也別怕,我會救你的。”
“救?你拿什麼救!”
燭光打在徐遠敬的臉上,襯得他五官加扭曲猙獰,他手裏的刀緊緊貼在林青鴉的脖頸前,一條淺淺的血痕已經劃現。
唐亦強迫自己從林青鴉的臉上抬起視線,他望着徐遠敬,眼神冷來。
“我自己。”
“你、你說什麼?”
“我拿我自己的命,救她,你要嗎?”唐亦低平靜地問。
徐遠敬愣住。
林青鴉在慄然裏還是等到了這個她最怕的答案,她終於放開咬得發白的脣,幾乎顫不成:“唐亦,你答應過我……”
唐亦垂眸輕笑,“抱歉啊小菩薩,我要食言了。”
他眼皮一掀,點溫柔褪,他冷冰冰又譏諷地望着徐遠敬:“廢物才舉刀向弱者。我把命放在這兒,你都不敢來拿嗎?”
徐遠敬從怔愣裏回神,他獰笑起來:“對,我不要,廢物怎麼了?我是個廢物,不然會被你一條瘋狗逼到這個境地嗎?激將法對我沒用!你別做夢了!”
唐亦眼神陰沉黯,脣角卻勾起來,他漠然地睨着徐遠敬:“我是不該高估你的膽量。”
他手伸向後,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帶鞘的刀。
徐遠敬嚇得一慄,嘶問:“你要幹嗎!?你不怕我殺了她嗎?!”
唐亦輕笑起來:“我幫你決心啊。”
“什麼、什麼決心?”
唐亦拔掉刀鞘,隨手扔在地上。燭光的照影模糊,落到刀上,還是反起刺眼的光。
徐遠敬嚥了一口唾沫:“你到底想幹、幹什——”
“…唐亦!”
林青鴉杏眼驀地睜圓,無邊的驚恐一瞬間把她淹沒,她音用力到近喑啞,彷彿都忘了頸前的刀,不要命似的向前,嚇得徐遠敬一把將她摁。
回過神的徐遠敬一邊警惕唐亦一邊氣急敗壞地掐着林青鴉的頸:“你他媽不要命了啊?!”
林青鴉卻沒他。
茶色的眼瞳滿噙着淚,模糊了她全部的視線,她一邊努力想清他,一邊多的淚無法剋制地湧出來。
林青鴉哭得啞:“唐亦,我求你,不要……”
唐亦跟着眼眶通紅,他咬牙着林青鴉,又惡狠狠地瞪向徐遠敬:“你不是怕我嗎?我說了把命放這兒,不用你手,我自己來。”
“唰。”
徐遠敬都沒來得及反應的工夫,眼睜睜地着把閃着寒光的刀刃抬起來,直直地插向唐亦自己的胸膛——
噗呲一。
鮮豔刺眼的紅色在他白色的襯衣上顯露,然後擴散。
道修長的身影僵了兩秒,慢慢跪俯,倒地。
悶響後,空氣驟寂。
什麼音都沒有了。
偌大的空曠的爛尾樓裏,死一樣的安靜。
林青鴉彷彿失了魂,一不地僵在椅前,一點息都沒有。
徐遠敬顧不得她了,他興奮又害怕,慢慢從林青鴉頸前放手和刀,小心翼翼地走向道身影。
越走近,他見水泥地上,鮮紅的血慢慢擴成一灘。
徐遠敬音都扭曲,又愉悅又恐懼:“死了?這瘋真真的死了?林青鴉你見了嗎?我可沒殺他,他自己殺了他自己!和我沒關係哈哈——呃啊!”
徐遠敬嘶未歇,湊過踢具“屍體”的腳突然被鉗制住,跟着狠狠一絞。
“屍體”的雙長腿把他直接絞倒在地。
徐遠敬臉朝地摔,砰的一,門牙上劇痛,疼得他一淒厲的慘叫,在地上佝僂成蝦。
他還沒忘,從血糊的淚裏含恨抬頭:“怎麼可能!我見你——”
唐亦從地上撐起修長的腿,眼神陰戾,他拽開襯衫扣,扯掉裏纏着的血包,露出冷白色的胸膛。
完好無損,連一丁點傷都沒有。
“魔術刀,你沒見過?”
唐亦把刀撇到徐遠敬臉上。
涼冰冰的刀柄砸上來,彈開,在門牙磕落的麻木裏已經增加不了幾疼,只讓徐遠敬感覺到滅頂的恥辱。
他死死盯着唐亦,握着匕首從地上起身,直直撲上:
“唐亦!!”
唐亦幾乎沒費什麼力,阻截住雙握刀的手。刀尖被抵在上空,唐亦壓着刀柄和徐遠敬的手,垂眸他的眼神像路邊的垃圾堆。
多的,已經壓抑折磨了他無數剎的瘋狂從他眼底翻覆出來,唐亦低眼睥睨着徐遠敬。
他輕:“你怎麼敢碰她。”
“——”
徐遠敬狠狠一顫。
“警察!!”
“警察!把刀放!!”
步喧雜。
無數射燈一樣刺眼的光兇狠地晃徐遠敬的眼睛裏。
徐遠敬深吸了口氣,咬牙笑:“我不了你,你也別想我——警察都來了,你能怎麼樣?我都沒傷到林青鴉、大不了關三年出來——我還他媽是條好漢!”
“是嗎。”
耳邊有人低低地笑了。
一種莫名的恐懼浮上徐遠敬的心頭。不等他反應或者後退,感覺阻遏在自己手腕的反向力突然歸零——
相搏的單向力,是徐遠敬自己都收不住的慣性。
直向冷白的胸膛。
“噗呲。”
這一無比近,無比真。
腥氣的血飛濺起撲在他臉上,滾燙灼人。
巨大的驚恐裏徐遠敬只想扔開刀轉身辯解:“不——”
不是我殺的!!!
“砰。”
槍響起。
黑暗將盡。
徐遠敬的身體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倒。
最後一隙裏。
他聽見個瀕死的瘋卻笑了。
“一起地獄吧……別髒了她。”